榻前的牆上掛著一幅美人畫。畫中女子紅衣如火,肌膚勝雪,正倚著欄杆,斜握洞簫,蹙眉凝望遠山。雖只寥寥數筆,絕美風姿呼之躍出。
許宣呼吸一緊,忍不住又瞥了眼那紅衣女子,暗想:「難道這就是她的畫像?也難怪青帝為她如此神魂顛倒,寵信不疑了。」
定睛再看,畫上寫了一首短詞:「眉共春山爭秀,可憐長皺。莫將清淚溼花枝,恐花也如人瘦。清潤玉簫閒久,知音稀有。欲知日日依欄愁,但問取亭前柳。」字跡秀麗,似曾在哪裡見過。
念頭未已,又聽那紅衣女子柔聲道:「你覺得美不美?」
許宣點了點頭。紅衣女子似乎猶覺不足,又追問道:「這世上,你可曾見過更美的人麼?」
他的腦海裡頓時閃過白素貞與小青的容顏,原以為這對蛇妖姐妹已是天下無雙的絕色,但秉心而論,和眼前這畫中女子一比,似乎還略有不如。略一遲疑,終於還是搖了搖頭。
這時,窗外狂風鼓盪,落英繽紛,幾十片花瓣紛揚撲入,有的飄落在香爐裡,有的翻卷於榻上。
紅衣女子頓住梳子,指尖夾起一片花瓣,低聲道:「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怔忪了片刻,一顆淚珠突然滴落在指尖,慢慢地在花瓣裡洇開。
許宣心想:「難道她心裡也有思念之人?雖到了蓬萊,做了青帝的侍妾,卻仍無法釋懷?」
想起父母,想起白素貞,心裡又是一陣如割的劇痛,脫口道:「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天通。曾是寂寥金燼暗,斷無訊息石榴紅。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這八句詩和她所吟詠的那兩句,全都是李商隱所作,雖出自不同詩篇,被他嫁接在一起,卻也與眼前情景渾然契合,天衣無縫。
紅衣女子身子一顫,慢慢轉過頭來,凝視著他,道:「這些詩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燈光照在她的臉上,淚光瀅然,冷豔如霜雪。許宣一愣,微感意外,她的眉眼和畫上的紅衣女子雖有些相似,卻又彷彿並非一人。隱隱覺得彷彿曾在哪裡見過,一時卻又記不起來。
還不等細想,垂幔轟然鼓舞,狂風凜冽,頸上寒毛乍起。他苦修了一個多月的「天人交感」,對周圍流的感應極為靈敏,念力四掃,至少有七股凌冽的殺氣正朝他們衝來
許宣一凜,喝道:「姑娘小心」猛地抱住紅衣女子,翻身急滾,順勢抓起兩個香爐朝南面的窗子奮力擲去,「砰」「砰」正好與破窗而入的兩道劍光撞個正著,人影錯分,粉末激炸。
有人低叱道:「快殺了那賤人」霎時間劍光亂舞,又有三人從西面、東面躍入,急風暴雨似的接連猛攻。
許宣抱著紅衣女子上縱下掠,「嗤嗤」激響,衣裳接連迸裂,血珠飛濺,有幾次幾乎是貼著劍鋒堪堪躲過,驚險萬狀。
窗外尖嘯四起,又有十幾人正極速逼近。許宣大凜,待要拔出懷中的「紫龍」還擊,但想到不可暴露身份,只得生生忍住,左手抱緊紅衣女子,轉身朝樓上衝去。
「嘭」「嘭」剛奔上三樓,四周樓板又已被刺客接連撞碎,四道劍光狂飆似的朝他們包抄夾卷。
許宣右手抓起長案奮力狂掃,盪開兩道劍光,喝道:「青帝快出來」然而連喝幾聲,殊無應答,又驚又怒。想不到那青帝受傷後竟如此自私怯懦,寧可當縮頭烏龜,眼睜睜看著愛妾死於刺客劍下,也不肯現身相助
紅衣女子卻似毫不焦急,驚訝地凝視著他,方才那悽傷冷豔的眼神已轉為了溫柔與困惑,僵硬的身軀也慢慢地軟了下來,雙手環抱住他的脖頸柔聲道:「你……你和我素不相識,為何要冒死救我?」
「乓」地一聲,長案已被劍光劈斷。許宣無暇應答,抱著她矮身疾衝,繼續朝四樓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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