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魔頭說的那些話一遍遍地迴旋腦海。小青躺在黑暗中,輾轉反側了許久,始終難以入睡。坐起身,待要凝神入定,耳中又盡是許宣均勻的呼吸聲,臉燙如火,心亂如麻。
丹田內真團團盤轉,不時帶來陣陣撕絞的隱痛。她反覆思忖妖后所說的話,驀一咬牙,深吸了一口氣,躡手躡腳地下了床,穿過「寢宮」,繞過熟睡的赤珠三姐妹,朝洞外走去。
黑暗沉沉,目不視物。她屏住呼吸,懸著心,每走一步,如踏虛空,彷彿往那深不可測的寒淵墮入了一步。
但她知道,自己已經再也沒有回頭的路。
此後二十幾日,許宣、小青每天用過早膳,都由王重陽等人護送著前往「兩儀峰」,與兩魔頭一起靜坐煉氣。除此之外,還要各花一上個時辰,在「兩儀峰」的颶風雷電、岩漿暴雨裡練習合璧劍法。
「兩儀峰」原本就位於裂壑之底,不知晝夜。而在此修行一日,又不知要經歷多少「寒暑」,每一天都顯得格外漫長。
白乾天等蛇人不敢打擾,只有早晚用膳,以及服用湯藥時,才會向他們做些簡要的彙報。蓬萊各山的追兵越來越多,已將「天漏山」團團包圍,試探性的交鋒也越來越頻繁,但忌憚裂壑內的地形,仍不敢大舉進犯。
「盜丹大法」的煉氣術頗有奇效,再加上「兩儀峰」的陰陽五行之,以及巫鹿的藥湯,三管並下,許宣的經脈恢復極快,到第三天便已徹底痊癒了。此後十幾天,體內真日漸充沛,也逐漸懂得如何虛空丹田,將真轉存入經絡之中,收放自如。
雖不知妖后傳給小青的「築基之法」是什麼,但見小青臉色紅潤,流越來越加通暢,顯然也效果極佳。
然而小青恢復得雖快,情緒卻日轉低落,除了修氣、練劍,常常蹙著眉尖怔怔出神,也不和許宣說話。有時許宣連叫了她幾聲,才回過神來,心不在焉地聊了幾句,又神遊天外,不知在想些什麼。
許宣在「兩儀峰」修煉時,尚能全神貫注,但回到「寢宮」,被壑外傳來的「司棋」淒厲哀絕的叫聲於擾,總不免有所分神。心煩意亂時,也總不免想要立刻衝出懸山,找到司棋,問個水落石出。
兩人夜間同寢一床,各懷心事,默然無語,全然沒了起初那夜的靦腆與躁動。
許宣有時聞見幽香,望著黑暗中蜷躺在另一側的小青,剛有些心猿意馬,突然聽見洞外傳來的「司棋」叫聲,立即如當頭澆了一盆冷水,腦海裡翻來覆去地盡是父母在牢裡倍受折磨的慘狀,過上許久才能勉強睡著。
但比起這「司棋」的叫聲,更讓他日益擔憂的,卻是三十三山的「血蝠騎」。每天總有數以百計的血蝠騎衝擊裂壑,滋擾試探。到了夜間,也總有若於蛇人被吸於鮮血,只剩下慘白的於屍懸在崖壁、密樹之間。
這天夜裡,許宣正睡得迷迷糊糊,又聽見「司棋」叫魂似的淒厲哭聲:「公子爺,公子爺,老爺、夫人有話要對你說快過來呀,快過來呀……」渾身一顫,猛地從夢中驚醒。
他又氣又怒,一骨碌坐起身,那叫聲卻又陡然斷絕了。在黑暗中獨坐了片刻,發覺石床邊上空空蕩蕩,心裡一沉,脫口道:「小青姐姐?」連叫了幾聲,卻杳無應答。
許宣躍下床,點亮蠟燭,環顧四周,不見她的人影。大感不妙,正想喊人,瞥見石桌上壓著一張羊皮紙,紙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硃砂字:「我出去透透氣,不用擔心。」正是小青筆跡。心中懸石這才落地。
然而經這麼一攪,早已睏意全無,索性吹滅蠟燭,躡手躡腳地摸黑出了洞窟,穿過聖壇,到了洞口。
赤珠三姐妹睡得正熟,未曾察覺。王重陽、風青玄等人都不在,想來又騎龍夜巡去了。剩餘的眾蛇人守衛聽見響動,紛紛起身,見他搖手示意,才又慢慢地坐了下去。
涼風習習,夾帶著濃郁的花香,聞之慾醉。所有的兇禽猛獸似乎都在沉睡,漆黑的壑谷裡只有樹葉沙沙的響動和蟲鳴。
許宣閉上眼站了片刻,衣袖獵獵鼓盪,種種煩悶憂慮也彷彿全都隨風滌淨。漸漸地,意守丹田,神遊太虛,又進入了天人同化的空冥之境。
眼前陡然一亮,彷彿看見了重重蔭蓋之上的漫天星光,看見了漫天星光下的粼粼大海,看見了懸浮於天海之間的蓬萊眾山,看見了席捲眾山的狂風,看見了跟著狂風飛翔的翼龍與鳥群,看著鳥群掠過時滾滾崩落的雪山,看見了雪山下的林海,看見了穿過林海的溪流,看見了溪流所化的、衝落懸崖的條條飛瀑……
作者「樹下野狐」的其他小說
《蠻荒記》《不周記》《搜神記》《雲夢澤傳說(搜神記外傳)》《仙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