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隔蓬山一萬重 第一百一十三章 神巫

小青淺啜了口果酒,雖不及當日許府的「女兒紅」芳醇,卻更加清洌爽口,心下喜歡,也不由多喝了幾口,才將獸角遞與許宣,衝他嫣然一笑。被篝火映照,俏臉紅豔欲滴,更增麗色。

許宣心中一緊,忽然有些難以呼吸。

這一個月來,和小青朝夕行處,常常忘了她是蛇妖之身,對白素貞的思念也不知不覺間移轉到了其「妹妹」的身上,與她雙劍合壁、四目相對時,心裡總不時會有這般甜蜜而痛楚的悸動。

有時半夜醒來,看著她依靠在自己的肩上,火光映著那暈紅的臉,也總不免湧起難以名狀的酸甜與悲喜,甚至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世事險惡,人心如鬼,若能和她長居在這世外桃源般的蓬萊,就算不能修成神仙,又有何妨?

但這些念頭只是一閃即過,不敢多想。除了急著返回臨安解救父母之外,還因為她與自己人妖殊途。

她有上千年的壽命,而他只有短短百載,正如夏日晚風裡的星辰與螢火,有交匯時的剎那光輝,卻無法永遠共此夜色。

然而此刻,和她並坐在蛇人群中,聽著眾人傾慕而恭敬地稱他們為伏羲女媧,心裡忽然有種微妙的變化。尤其當她轉過頭,眼波如醉地斜睨著自己,雙頰似火,嘴角泛著淺淺的笑意,喉頭就像被什麼堵住了,惟有假裝沒有瞧見,仰起頭,大口大口地灌了半形果酒。

甘冽的美酒湧入喉中,有如烈火燃燒。他定了定神,將獸角遞與王重陽,道:「王兄,有幾個問題我始終不明白……」

王重陽聽到「王兄」二字,嚇了一跳,急忙放下角杯,躬身行禮道:「王某一介布衣,豈敢與萬乘之尊稱兄道弟?聖上有何不明之處,願聞其詳。」

許宣對這軒昂灑落的少年一直暗覺羨妒,見他這般恭謹地稱自己「聖上」,錯愕之餘,也不免有些得意,笑了笑,招手示意他坐下,道:「這些蛇人藏在‘天漏山,數十年,連三十三山也搜捕不著,你從小囚居於釒鎮龍谷,,究竟是如何遇見他們的?你並非蛇族之身,他們為何對你這般信任?蓬萊山裡,無人能聽得懂大宋官話,你們的汴梁官話又是從哪裡學來的?」

「說來話長,」王重陽神色凝肅,將酒角遞給旁邊的蛇人,沉吟道,「我四歲那年,釒鎮龍谷,裡來了個可知過去、未來的神巫,這面流霞鏡,就是她送與我的。第一眼瞧見我,她便說我體內流著伏羲之血,命中註定將輔佐轉世女媧,鎮伏青龍……」

許宣心裡一動,王重陽這話說得雖然頗為含糊,但揣摩其意,多半也從小自視為「轉世伏羲」,難怪他見到小青和自己合璧舞劍時,神色那般震駭古怪

若換了旁人,對突然冒出、將自己取而代之的另一個「伏羲轉世」,必定驚疑妒恨,就算不落井下石,也勢必袖手旁觀,但這小子不但坦然接受,還數次冒死相救。從這一點來看,此人如果不是大奸大惡、城府極深之輩,就真的是純樸簡單、坦蕩無私的君子了。

王重陽接著說道:「神巫到來的前幾個月,青龍肆虐,家父為了營救舍妹,不幸葬身於那孽畜肚中。那時我年紀雖小,卻已對天立誓,定要除掉這兇獸,為父親報仇,造福萬民。聽了神巫讖言,自是驚喜交加。

「於是我每夜趁著眾人睡著之時,偷偷溜到天湖邊,學習吐納築基之法,聖上與娘娘所說的‘大宋官話,,也是那時從神巫那兒學到的。過了幾個月,神巫說我天資高絕,可以拜蛇族先賢為師了,讓我抱著流霞鏡,躍入天湖…

天湖?許宣大奇,為何「蛇族先賢為師」,需讓一個四歲的孩子跳入湖中?靈光霍閃,忽然想起昨夜在湖底所聞所見,心中一凜。鎮妖塔

果聽王重陽道:「我懷揣神鏡沉入湖底,憋悶了許久,就在即將嗆水淹死之時,忽然看見了一座埋入湖底的寶塔,接著又聽見噪雜的嗡嗡人語,也不知有多少人正七嘴八舌地朝我傳音說話。有的追問我是誰,從何得來的流霞鏡,;有的則教我如何透過毛孔,用‘魚息法,在水下呼吸。多虧了‘魚息法,,我才得以起死回生。

「後來我才知道,這座寶塔便是當年封鎮青龍的釒鎮妖塔,,而塔裡的那些聲音,正是來自被囚鎮塔內的蛇族八大長老。他們見到流霞鏡,,見到鏡中的女媧讖語,無不激動萬分,破格將我收為弟子。神巫正是早已預知了這一切,才讓我沉入湖底。

「從那時起,我白天和神巫在一起,夜裡則潛入湖底,苦練蛇族八大長老所傳的種種絕學。直到有一天,神巫被三十三山以言惑眾,謀逆作亂,為名,獻作青龍人祭。我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吞入青龍肚裡,卻不能相救,痛定思痛,決定儘快整頓蛇族餘部,等到女媧轉世降臨蓬萊,便可全力反擊,鎮伏青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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