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貞見他重新振作精神,心下稍安,微微一笑,繼續閉目調息。
許宣則口若懸河,將他所能想起的各種美食全都添油加醋地向她描述了一遍。當日在峨眉山洞裡,只能一個人在腦中追想這些美味,今日有了聽眾,說得興味倍增。越說越覺飢腸轆轆,抬眼看著天上的鳥群,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恨不能現在就抓下幾隻,拔毛開膛,洗淨後烹為各式美味,大快朵頤。
白素貞雖不知這些佳餚何味,聽他說得滔滔不絕,極盡鋪張誇大之能事,也不由暗自嚮往。
她久居蜀山,初入紅塵,微瀾不驚的心池如被春風拂動,尤其與這少年在一起時,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覺,難以如往常般摒除雜念,定下心來。幾次聽得好奇,想要開口詢問,卻又強行忍住。
空中霞雲密佈,暮色沉沉,那兩株松樹的剪影顯得格外蒼涼寂寥。狂風颳過洶湧的草浪,寒意徹骨。那群怪鳥又飛回來了,呀呀盤旋著落在松樹上,隨時準備撲下搶啄他們的屍體。
許宣渾身僵直,又餓又冷,說到後來,已是斷斷續續,東跳西竄,連自己究竟在講些什麼也不清楚了。幾次險些睡著,迷迷糊糊中聽見怪鳥的尖啼,神識一醒,大吼著驅散它們,接著強打精神,追述他能想到的任何美食。
到了半夜,就連臨安小巷裡的各種點心、小食也全都說完了,他口舌麻痺,連寒冷和飢餓都已感覺不到了,身體彷彿已經不屬於自己,只有意識恍恍惚惚地懸浮於寒風裡。
風聲呼嘯,鳥啼淒厲。明月在烏雲間穿梭,忽明忽暗地照著山頂。白素貞伏在他幾尺外的草浪裡,衣裳鼓舞,青絲翻飛,長長的眼睫毛緊緊閉攏,似乎已經睡著。
許宣心中一凜,頓時清醒了大半,此時一旦睡著,只怕再也無法睜開眼來了!又驚又急,大聲叫道:「白姐姐!白姐姐!」
連叫了數十聲,白素貞睫毛才輕輕一顫,重新睜開眼來,撞見他的目光,臉頰上突然泛起奇異的暈紅,又立即閉上雙眼。
許宣鬆了口氣,道:「白姐姐,你可千萬別睡著。只要熬到黎明,過了十二時辰,或許就能衝開經脈了。等我們離開這裡,再找一個最近的驛館,點上滿桌子的酒菜,美美地飽餐一頓,然後再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覺……」
他一日一夜未曾進食,目不交睫,早已疲憊不堪。此時心中一寬,強振了許久的精神反而萎靡了下來,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一句話時,自己竟然合上雙眼,沉沉睡著了。
過了許久,沒聽見他的聲音,白素貞忍不住悄悄睜眼望去。月光鍍照在他俊秀的臉上,泛著柔和的瑩光,她忽然又想起剛才那荒唐的怪夢,心中「咯噔」一跳,耳頰如燒。
方才迷迷糊糊中,她彷彿又回到了峨眉山那夜,回到了那隱秘的石洞之中。
她又夢見他揹著「紫霞春」,冒死殺了兩個淫猥的道士,救了自己。夢見他假意解穴,閉著雙眼在她的胸口胡亂摸索,嘴角泛著捉狹而得意的微笑。夢見自己一劍擦著他身沿刺過時,他大叫大喊「謀殺親夫」。夢見一覺醒來,她靠在他的肩頭,陽光正透過石隙,金燦燦地照著他沉睡的側臉。
她又夢見雷雨傾盆,自己渾身寒戰,軟綿綿地偎在許宣的懷裡,而他正解開她的衣襟,吸吮她肋間傷口的毒血。他的唇舌緊貼著她的肌膚,那酥麻如電的感覺,讓她窒息顫慄,卻無法動彈,無從抗拒……
不知為何,自從成都府與他失散的那一夜起,她總會夢見這些,夢見這俊俏狡獪的少年,夢見峨眉山上與他相關的點點滴滴。
而今夜,與他重逢之後的首個夢裡,除了這些凌亂的片景,她竟然夢見雷電交加,他緊緊地抱著自己,吸吮肋間的傷口,然後那滾燙潮溼的唇舌緩緩上移,貼著她急劇起伏的胸口,滑過頸子,封堵住了她顫抖的雙唇,讓她天旋地轉,無法呼吸……
那夢境如此荒唐,卻又如此真實。直到此刻,她仍然可以清晰的記得那迷亂而狂暴的吻;記得他的舌尖一點點撬開自己的唇齒,恣肆地碾壓吸吮;記得他手穿過她撩亂的髮絲,緊緊地抱著她,在她耳邊一聲聲低沉地呼喊著「好姐姐」;記得那一刻她全身繃緊,體內彷彿有什麼瞬間爆炸了,將她和他一起炸散成萬千碎片,飄蕩在無邊無際的虛空裡……
即便此刻,一想到夢中旖旎的情景,她的心仍在猛烈地跳動著,呼吸如窒,耳頰滾燙得彷彿將欲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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