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貞從小在峨眉山修道,極少下山,當日為了尋找小青,雖曾到過臨安,但來去匆匆,只在城外西湖與許府逗留了半日,今日是第一次進入這等繁華的城市,更毋論見到這許多形形色色的男女番客了。與許宣並肩而行,左顧右看,頗感新鮮。
許宣不願與她太早分別,當下也不詢問路人「仁濟堂」地址,只是放慢腳步,同她一道信步閒逛,指指點點。
成都府的蜀錦聞名天下,除了食肆、酒樓,最多的便是綢緞莊了。每走幾步,便能瞧見大卷大卷的錦緞堆積在視窗,在夕暉斜照下,閃耀如霞彩。白素貞從未見過如此絢麗的布匹,忍不住駐足,伸手輕輕撫摩。
許宣見她這麼喜歡,便想為她買下,偏偏身上分文全無。摸到懷中的碧玉如意,左右環顧,瞧見一間當鋪,但想到這是別人的遺物,又只得作罷。
兩人隨著人群上了一座廊橋,那廊橋長十餘丈,寬近三丈,十幾間樓觀連綿交疊,處處雕樑畫棟,極盡雄偉壯麗。橋上兩側店鋪羅列,極為喧鬧,與其說是橋,倒不如說是集市。
憑欄望去,晚霞如火,河上波光瀲灩,兩岸柳樹密如綠煙,樓宇綿延。遊船、漁舟往來穿梭,絲竹聲聲,隨著暖風傳來,更覺旖旎如醉。
兩人並立橋上,衣裳鼓舞,塵心盡滌,看著眼前美景,連日來的驚險苦楚全都蕩然而空,一時都不願再挪動腳步。
忽聽「嘩嘩」連聲,橋下驚叫迭起,有人接連落水。原來幾艘蓬船行經此處,船上眾人瞧見白素貞,無不仰頭爭望,就連艄公也忘乎所以,頓時與橋洞裡迎面駛來的遊船撞在一起。
兩人相視一眼,忍不住笑將起來。
丫鬟的裝束穿在白素貞的身上,別有一番風致,映染著這燦燦霞光,更添麗色。許宣呼吸又不由得一窒,心道:「難怪古人說沉魚落雁,就算我將成都府最好的蜀錦全都買來,又怎能與她相配?」
忽然想起蘇東坡的那首《虞美人》:「……日長簾幕望黃昏,及至黃昏時候、轉銷魂。君還知道相思苦,怎忍拋奴去。不辭迢遞過關山,只恐別郎容易、見郎難。」心裡更是刺疼如扎,大感黯然。
兩人倚著橋欄直站到夜色降臨,華燈初上。
河畔的酒樓、茶館燈火一盞盞亮起來,璀璨如銀河,但聞處處笙歌,聲聲笑語,比起白天,反倒更覺熱鬧。兩人趁著遊興,繼續混在人流裡,七折八轉,又不知穿過了多少街巷。
許宣腹中「咕咕」叫喚,忽見左前方酒樓上題著「醉仙樓」三個大字,想起曾聽許府中的食客說過,成都「醉仙樓」除了有八樣名菜冠絕天下,還有獨門秘方釀製的「荔枝綠」,傳說就連呂洞賓也曾在此喝得酩酊大醉,流連不去。
身上雖無分文,但此處距離「仁濟堂」甚近,想來可以用堂號記賬。當下拉著白素貞上了酒樓,在二樓找了張臨窗的桌子坐下,一氣點了太白鴨、東坡墨魚、玉糝羹等八樣名菜,又加了幾樣冷盤與一壺「荔枝綠」。
酒樓里人頭聳動,觥籌交錯,極為熱鬧。幾個穿著薄紗胡裙的波斯歌姬翩翩起舞,用生硬的漢語唱著豔曲小調,口哨、叫好聲不絕於耳。她們每唱一句,幾個喝醉了的漢子就怪腔怪調的回答一句,引得一片鬨笑。
白素貞臉上暈紅,轉頭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十里紅燈,想起峨眉的幽靜夜色,有如隔世。秋波流轉,忽然「啊」地一聲低吟,凝望著街對面的一塊橫匾,道:「許公子,你……你已經到啦。」
但見對面高牆大宅,銅門緊閉,兩尊石獅怒目眥牙,威風凜凜,橫匾上「仁濟堂」三個鎦金大字在紫紅燈籠的映照下閃閃發光,頗為醒目。
許宣勉強一笑,心中更覺惆悵。其實黃昏時他們已經路過此處,只是當時他裝作沒有瞧見,此刻卻不能再視而不見了。
堂倌動作麻利,很快就端來了幾盤冷菜與一壺「荔枝綠」。酒香醇厚,聞之慾醉,那些冷盤也花色新奇,讓人望之食慾大開。
但許宣此時卻渾無胃口,只夾了幾筷子,便吃不下去了。反倒是白素貞嚐了幾口後,甚覺新鮮,每樣都吃了些許,就連「荔枝綠」也淺啜了兩口,暈霞滿臉,映著搖曳的燈火,更顯嬌媚。
許宣喉中一陣窒堵,心旌搖盪,多麼想不顧一切地抱住她,輾轉品嚐那兩瓣柔軟溼潤的紅唇呵!
然而他不敢。倒不是因為害怕再捱受幾個眼冒金星的耳光,而是因為相處越久,對她便越加愛慕尊重,反而不敢、不忍也不捨得再對她妄加輕薄。
他強忍住交湧的五味,斟滿酒杯,正想著該和她說些什麼告別之語,要如何邀請她再來臨安遊玩,忽聽窗外傳來一片喧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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