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易一凜,凝神察探,丹田、經脈無不完好,真氣充沛,竟似乎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般。心中更是駭異迷惘,難以索解。
蘇曼如微微一顫,低聲道:「難道……難道我們已經死了,如今身在天界嗎?」
楚易心中一緊,驀地一陣錐心徹骨的恐懼,繼而又緩緩舒展開來,哈哈笑道:「倘若此處果真是仙界,死有何懼?能和仙子同登極樂,亦復何憾?」
但想到蚩尤復生,天下大劫未消,晏小仙、蕭晚晴死生難料,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陣蒼涼刺痛,笑聲頓止。
蘇曼如臉上滾燙,也不知是羞是悲是喜,想要說話,旋即又覺萬事既空,說什麼都毫無所謂了。別過頭,看著下方碧波如鏡,映照著兩人身影,微波漣漪,乍分又合,心中更湧起異樣之感,怔怔不語。
喀啦一聲脆響,那橫曳的松枝似是難負兩人重量,突然斷裂。
兩人齊聲低呼,下意識地翻身衝起,足尖抄點,在陡峭的崖壁上幾個起落,便已並肩衝上峰頂。
狂風撲面,視野豁朗開朗。
萬里藍空,海天交接,四處白茫茫一片,浮冰如阡陌縱橫,偶有碧波露出,粼光搖盪,炫人眼目。
他們竟是在淼淼冰洋的一座孤島之上!
兩人衣袖獵獵,低頭俯瞰,峰頂外側積雪皚皚,奇峰怪石,嶙峋交錯,到了山腳下才有一些綠色,盡是苔草灌木之屬。
東側岸邊,一座千仞高的弧形孤峰拔地而起,遠遠望去,像是一條巨蛇在仰頭吐信。
「龜蛇島!」楚易陡然大震,這島嶼形狀赫然與那日銅鼎對映出的龜蛇島完全一致!
兩人對望一眼,又驚又奇又喜,差點便要縱聲歡呼。
此處既然不是仙界,那麼他們自然未死了!只是何以竟會從鯤魚腹中到了這龜蛇島上,卻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當是時,忽聽左前方石壁之後傳來一聲驚呼:「師尊,妖女果真在這裡!」又聽一個聲音低喝道:「小聲些!莫讓人聽見了。」
後一個聲音低沉悅耳,甚為熟悉,楚易一時間想不起是誰,心中好奇,當下拉著蘇曼如的手,念訣隱身,掠到那石壁邊側。
只見山石嶙峋,一棵雪松亭亭如蓋,松樹下蹲著兩個綠衣道童,正在小心翼翼地檢視著什麼。
旁邊站著一個清俊挺拔青衣道士,葛巾飄飄,衣帶如飛,赫然正是青城四仙之一的齊雨蕉。
楚易對這偏執虛偽的道士雖無好感,但此刻劫後餘生,見著他,如見故人,說不出的親切。
心中大喜,正想現身問他道佛各派強援到達與否,卻聽他沉聲道:「趁著這妖女昏迷未醒,快用降龍索穿綁她的琵琶骨,再挑了她的腳筋,震斷奇經八脈!」
楚易一凜,心想這廝忒也陰狠!
正不知他口中的妖女是誰,只見那兩個道童恭聲稱是,從松樹下扶起一個秀麗絕倫的黃衣少女來。
「蘇瓔瓔!」楚易吃了一驚,忍不住叫出聲來。才知道原來她也從那鯤魚腹中,轉移到了此處。
齊雨蕉變色喝道:「是誰!」紫光瀲灩,赤霄劍如霓虹飛舞,朝著楚易藏身處電射而來。
楚易雙手飛旋,鼓起一團碧光氣球,將赤霄鏗然震飛,哈哈笑道:「是你爺爺!」和蘇曼如一起翻身躍了出來。
齊雨蕉瞧見是他,又驚又怒,收住赤霄劍,瞥了蘇曼如一眼,突然泛起一絲曖昧鄙夷的微笑,悠然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楚王爺。大難臨頭,大家都在擔心王爺安危,想不到王爺還有這般閒情雅興,和蘇仙子在這裡風流快活……」
蘇曼如滿臉飛紅,冷冷道:「齊真人一派宗師,說話還請自重。」
齊雨蕉反手握劍,移步擋在蘇瓔瓔身前,微笑道:「嘖嘖,蘇仙子一派宗師,連行止貞潔都不自重,還敢來指摘齊某人嗎?」
楚易見他言語放肆,眼中殺機大作,知道他必是將蘇瓔瓔當作了附體的李思思,為了獨霸軒轅六寶,不惜撕破臉皮,與他們決裂動手了。
他當下哈哈笑道:「想不到齊真人修行數十載,居然如此有眼無珠,看不清是非道義便也罷了,連躺在地上的女孩兒,也分不清是人是妖。難怪青城派江河日下,越來越是差勁啊。」
齊雨蕉微笑道:「楚王爺此話怎講?」
楚易笑道:「李思思早已被本王打得元神出竅,灰飛煙滅了。軒轅六寶也早成了本王囊中之物。否則我還能由她躺在這裡,讓你揀個現成大便宜嗎?」
齊雨蕉眼中閃過一絲狐疑之色,蘇曼如淡淡道:「青城山不是有塊日月太玄鏡嗎?你若不信,何不拿出神鏡照上一照?」
齊雨蕉遲疑片刻,從袖中取出一面半尺大小的赤銅鏡,往蘇瓔瓔身上照去。
金光閃耀,她身上骨骼、臟腑一一浮現,隱隱可以瞧見一個淡綠色的光團在玄竅中浮動,此外別無他物。
那兩道童面面相覷,驚沮失望,低聲道:「師尊,真的沒有……」
「住口!」
齊雨蕉陡然大喝,臉色漲紅,冷笑道:「你們使了這障眼法,就想矇蔽道爺,將這妖女騙拐而去麼?清風、明月,快廢了這妖女的琵琶骨,剁去她雙手雙足,聽候為師發落!」
楚易怒氣上衝,哈哈大笑道:「牛鼻子,我看你是豬油蒙了心,狗肺遮了眼了!張宿張真人雖和你不是同門,但以輩分而論,蘇姑娘也算得上是你侄女,你為了軒轅六寶,竟忍心戕害無辜後輩,簡直是豬狗不如!」
「少說廢話!」
齊雨蕉原本清俊秀雅的臉陡然變得扭曲可怖起來,惡狠狠地瞪著楚易二人,獰笑道:「倘若你說的是真的,你既然這般良善,何不拿出軒轅六寶換這丫頭一條小命?倘若拿不出來,那不是胡說八道又是什麼?」
蘇曼如妙目中怒火熊熊,冷冷道:「大劫將至,不想著如何齊心協力,患難與共,卻做出如此卑劣下流之事。道門清譽,都是讓你這些敗類玷辱,難怪連那魔頭也瞧你們不起……」
齊雨蕉獰笑道:「這可真叫賊喊捉賊了!讓天下正派蒙羞的卻不知是誰?前有拈花老尼和楚狂歌通姦淫亂,今有你這小尼姑和楚小子狼狽為奸……」
「無恥!」
蘇曼如再也按捺不住,飛身衝起,拂塵怒舞,萬道銀光朝著他當頭罩下。
齊雨蕉大袖揮卷,氣浪鼓舞,將拂塵盪開,喝道:「清風、明月,還不動手!」
右手指訣變幻,赤霄劍如霓霞衝湧,赤虯橫空,瞬間反守為攻,將蘇曼如逼得接連後退。
那兩道童不敢忤逆,抓起一條銀亮的鎖鏈,各握一頭,朝蘇瓔瓔琵琶骨釘去。
「執迷不悟,死有餘辜!」
楚易怒極反笑,抄足衝起,指尖輕彈,兩道氣箭破空飛射,清風、明月悶哼一聲,要穴雙雙被封,軟綿綿地坐倒在地。
齊雨蕉左手凌空一探,將降龍索抓到手中,銀光飛舞,纏住蘇瓔瓔,順勢沖天飛起,朝左邊雪峰掠去。
楚易喝道:「下來吧!」
他右拳衝出,真氣暴長,突然化為九丈餘長的赤紅氣矛,烈火熊熊,破空橫貫,直刺齊雨蕉胸腹。
他這一招脫胎自太古火族的紫火神兵,火候雖然未到,威力卻已極之驚人。
齊雨蕉揮劍格檔,轟的一聲,光浪衝爆,喉中腥甜翻湧,赤霄險些脫手飛出,心中大駭:這小子怎的變得如此厲害!
趁著他真氣少洩,姿勢已老,蘇曼如拂塵掃舞,鉤住蘇瓔瓔,將她硬生生地奪了出來。
齊雨蕉翻身下衝,想要將她搶回,眼前紅光耀眼,氣浪逼人,楚易業已全力猛攻而至,頓時將他逼得手忙腳亂,連連飛退。
當日楚易胎化易形之後,雖然已臻散仙之境,又有諸多神兵法寶護體,但臨敵經驗畢竟不足,又不知如何激化體內真氣,與齊雨蕉、玉虛子等老辣高手對決之時,起初雖可稍占上風,但時間一長,也佔不到多少便宜。
而此刻交手,楚易竟判若兩人。齊雨蕉只覺他真氣洶洶不絕,氣勢如汪洋恣肆,深不可測,更有數之不盡的妙招奇式紛至沓來,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任他使盡渾身解數,亦難以招架,直被迫得透不過氣來。心中驚駭實是難以名狀。
卻不知楚易心中的驚異震撼絲毫不在他之下。
先前在鯤魚腹中,他連走上一步,經脈都如火燒火燎,而此刻這般恣肆激鬥,周身經脈卻殊無脹痛之感。
非但如此,隨著真氣流轉,奇經八脈甚至自動伸縮變化,端的是氣隨意轉,水到渠成,奇妙至極。
他腦海裡驀地閃過一個念頭:莫非是蚩尤那魔頭將我的經脈拓寬修整了?心中大震,但又覺得忒也匪夷所思,難以相信。
他稍一分神,氣刀光焰登時減弱。
齊雨蕉哪能錯過這等稍縱即逝的機會,大喝一聲,赤霄劍紫光爆吐,斜弧反撩,將他左手氣兵轟然盪開,徑直朝他左胸劈入!
楚易一凜,下意識地反身斜衝,右手氣光怒爆,化為一個赤紅色的光箍,陡然將赤霄劍迎刃握住。
哧!
紅光搖盪,楚易手心一痛,濺起一蓬鮮血,但氣箍瞬間癒合,將劍鋒牢牢卡住,再也不能移動分毫。
齊雨蕉又驚又怒,奮力後奪,呼吸一窒,突然覺得一股漩渦似的巨力從劍鋒處呼卷衝來,虎口酥麻,全身劇震,經脈內的真氣頓時滔滔不絕地流瀉而出……
「吸真鼎爐大法!」
他肝膽皆寒,嘶聲怖叫,話音未落,整個手臂突然如麻花似地扭動起來,喀啦啦!皮肉開裂,白骨錯突,全身隨之陀螺似地飛旋亂轉,慘叫不絕。
楚易一愣,想不到自己不知不覺中竟使出了楚狂歌的魔門邪術。
但隱隱之中,他又覺得似有不同,倒像是……五族法術中提及的、蚩尤獨創的煉神化真大法!
他陡然一凜,驀地鬆開手掌,齊雨蕉嘭地重重摔落在地,周身皮開肉綻,鮮血淋漓,關節處的骨頭全都折裂穿出,慘烈無比。
蘇曼如驚訝地看了楚易一眼,楚易亦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右手,駭異難解。
在那鯤魚腹內,被蚩尤以銅鼎震暈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何自己又像是脫胎換骨了一次,甚至還突然學會了許多未曾見過的上古絕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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