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是時,在朱雀噴吐出的火浪激化下,洪爐中的火焰越來越加猛烈,青紫色的火舌狂亂地舔舐著太乙元真鼎,已將青銅燒得通紅透亮。
那石蛋在鼎內呼呼亂轉,眩光激射,其中的人影隨之越轉越快,蒸騰出絲絲青氣。
李思思又驚又喜,顧不得其他,全力扇動火焰,唸誦三昧熔金訣。紫微星盤緊緊貼在石蛋上,叮叮脆響,一點一點地朝內嵌入。
楚易見狀大凜,喝道:「想轉世重生,再過一萬年吧!」奮起神威,三劍轟然撞向天地洪爐底部。
噹的一聲巨震,銅爐傾倒,石蛋和紫微星盤頓時滾落,火焰噴吐蔓延。
李思思驚怒交集,搶身衝去。
楚易正想飛身搶奪,瞥見蘇曼如四周烈火四舞,冰塊急速融化,靈光一閃,取出混沌獸體內的青銅鼎,念道:「朗朗乾坤,浩浩其人,四千春秋,十萬英魂。五族神獸,三界之門……」
只等它一變大,立時罩在蘇曼如身上,護其周全。
不料法訣剛一念完,那銅鼎竟突然嗡嗡狂震,虎口迸裂,倏地脫手朝石蛋衝去,噹的一聲,倒扣其上,碧光轟然鼓舞,刺得他睜不開眼來。
喀啦啦一陣脆響,石蛋瞬間裂開數百條細縫,碧光微微一鼓,轟地炸散開來,銅鼎沖天飛起,只聽一人縱聲狂嘯,如雷貫耳。
楚易二人呼吸一窒,氣血亂湧,彷彿被狂風颳卷,巨浪排擊,不由自主地雙雙倒飛而出,重重撞落在地,周身酥痺。
塵土滾滾,火光熊熊,周圍奼紫嫣紅,什麼也看不見,聽不清了。隱隱還能聽見朱雀、玄武的驚鳴悲吼聲,竟似是說不出的驚惶畏懼。
也不知過了多久,塵埃落定,火焰轉小,只見一個九尺高的雄偉男子昂首站在中央,赤身裸體,肌肉虯結,古銅色的肌膚在火光輝映下閃耀著淡淡的光澤。
只是背對著他們,一時無法看見臉容。
這個人,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太古魔帝?
洞內一片寂然,除了火焰劈劈啪啪的聲響。楚易三人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就連心臟也彷彿停止了跳動,掌心中滿是冷汗。
就連適才囂狂兇暴的玄武、朱雀兩大神獸,也彷彿突然失去了神氣。
一個乖乖趴伏在地,蛇信吞吐,喉中發出討好似的低沉嗚鳴聲;另一個則連叫聲也不敢發,收斂雙翅,歪頭直立,倒像是受了驚嚇的鴿子。
那人巍然而立,山丘似地動也不動,凝視著託在手中的銅鼎,像是在出神思忖著什麼。過了半晌,才緩緩地轉過身來。
火光明晃晃地照在他的身上,纖毫畢現。
楚易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呵!
到處坑坑窪窪,一條斜長的刀疤歪歪扭扭,從右額頭直達左頰,原本挺拔的鼻樑亦因此崩了一個缺口,說不出的猙獰可怖。
雄厚寬厚的胸膛上,也有一條極深的疤痕,自左肩斜穿右肋,皮肉翻卷,還密密地縫著淡金色的絲線。
再一細看,右腰、左胯、雙腿……渾身上下竟有數十道疤痕,縱橫交錯,觸目驚心。整個人竟像是被劈成了數十段後,又重新縫補而成!
那人昂首睥睨,瞥見三人驚怖煩惡的神情,嘴角突然勾起一絲冷冷的微笑,整張臉登時變得生動起來,桀驁、鄙夷、傲慢……又帶了幾分淡淡的蒼涼。
就算是尋常猛獸,從囚籠中放出來時也是兇狂難當,何況這被囚禁了四千年的第一魔神?
李思思被他那凌厲如電的目光一掃,心底發虛,遍體生寒,雙膝一軟,戰戰兢兢地跪倒在地,勉強笑道:「神門子弟李思思拜見天帝!天帝復甦,普天同慶,弟子欣幸之至!」恐懼之下,聲音竟顫抖變調。
那人木無表情地乜斜著她,眉梢一揚,淡淡道:「欣幸之至?原來你將喬某放在鼎中炙烤煎熬,也是一番良苦用心了?」
他的聲音低沉渾厚,頗為悅耳,只是腔調古怪,語音咬字也頗為奇特,與各地方言全然不同,想必是上古語言。
李思思顫聲道:「天帝明鑑,弟子只是想借天地洪爐之神力,幫助天帝早日復生,絕無二心……」
「這麼說來,這盤中的魂魄與你毫無關係了?」那人右手一探,將紫微星盤抓到手心,在指尖滴溜溜地旋轉,雙眼冷冷地凝視著她,嘴角依舊掛著淡淡的微笑。
李思思臉色慘白如雪,心亂如麻,櫻唇翕張,幾次欲語還休,終於還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人淡淡道:「既然如此,留他何用?」雙手在紫微星盤上微微一旋。
哧!一道青光脫射而出,衝入天地洪爐熊熊烈火之中,光芒爆舞,發出淒厲刺耳的慘叫。
「七哥!」李思思嘶聲大叫,淚水奪眶湧出,猛地跳起身,不顧一切地朝天地洪爐衝去。
那人右手劈空一按,李思思陡然頓住,彷彿被一隻無形大山當頭壓制,任她拼命掙扎,嘶聲吶喊,卻再也不能前進分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團青光在火焰裡越來越暗淡,聽著慘叫聲淒厲不絕……
過了片刻,那縷青光終於湮滅了,悽叫聲亦嫋嫋而散。
那人手掌一鬆,李思思嗵地坐倒在地,目光空茫,淚水洶洶流淌,不住地喃喃道:「七哥!七哥!」聲音低啞,全身顫抖,竟似失去了所有力氣。
楚易又驚又駭,百感交集。對於這對兄妹,他雖已恨之入骨,但此刻目睹李玄元神煙滅,李思思悲痛欲絕,他的心底竟湧起莫名的憐憫與悲涼。
可恨人必有可憐處。世間多少痴兒女,歸根到底,他們也不過是一對苦情鴛鴦罷了。
那人冷冷道:「多行不義必自斃。你們這些邪魔宵小,在世間行惡為孽便也罷了,竟然敢自稱神門子弟,打著我蚩尤的名號,辱沒我的名聲,死有餘辜。」
楚易心中一震,他果然是上古魔帝蚩尤!但聽其話語,竟似對魔門所為頗為厭憎,未免有些出人意料。
「住口!」李思思像是突然醒過神來,抬起頭,妙目狂亂憤恨地盯著他,咬牙切齒道,「你是蚩尤也罷,盤古也罷,你殺了我七哥,我就要殺了你,為他報仇!」
她驀地一躍而起,尖叫聲中,劍光怒舞,火浪如潮,向他狂攻而去。
蚩尤木無表情,避也不避,突然一掌拍出。
轟!滿洞紅光陡然消散,玉衡劍直沒上壁。
李思思慘叫一聲,翻身飛跌,一道紫光從體內甩出,懸浮半空,幻化成她真身的模樣。
楚易大駭,這妖女修成水火神英,已臻散仙之境,雖然受傷耗損了些實力,但也不至如此不濟。
誰想被他這般隨手一掌,竟打得元神出竅!
李思思元神搖曳如火,厲聲慘叫,驀地朝匍匐地上的蘇瓔瓔肉身衝去,妄圖附體再戰。
蚩尤指尖一彈,將那青銅鼎高高拋起,淡然道:「喬某在這鼎中待了四千年,你既然自稱神門弟子,那就到這鼎裡也待上幾千年吧。」
咻的一聲輕響,李思思元神如紫霧輕煙,陡然收入鼎中,尖叫聲登時斷絕。銅鼎鏗然落地,正好滾到楚易跟前。
楚易俯身將那銅鼎拾起,心底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想不到李思思機關算盡,竟然落得如此結局!一時間,也不知是悲是喜,是苦是甜。
而先前的諸多疑惑,此刻也都一一瞭然,他搖頭苦笑道:「原來你的元神一直被封鎮在這銅鼎之內。而石蛋中的,不過是你重新縫合的肉軀。我費盡心力,想要收齊六寶,平定大劫,阻止你重生,想不到竟千里迢迢、親手將你送到鯤魚肚內,又親自解印開封,讓你靈肉合一,重生於世……」
越說越覺滑稽荒誕,世事無常,悲苦交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蚩尤目光炯炯地凝視著他,神色古怪,嘿然笑道:「小子,你誕生於世,進京趕考,途中救了狐女。她為了報答恩情,助你科考,卻一同捲入道魔紛爭,脫胎換骨,成了散仙之體。而後闖秦陵,得異寶,修煉五族之術。返長安,鬥妖魔……最終來到此處。這一切,你以為都只是機緣巧合嗎?」
楚易心中大凜,閃過一個不敢相信的念頭,沉聲道:「你說什麼?難道這一切都在你計算之中?難道……難道小仙當真是你與那魔門聖女的後代,她與我相識、相知,都不過……不過是為了利用我?」
說到最後一句時,心中痛如刀絞,竟連氣也喘不過來!
蚩尤一愣,哈哈狂笑道:「小子,原以為你有些識見,原來也不過如此!小仙確實是我六十九代孫,但你以為她真的知道此事嗎?憑她一人之力,真能將一切安排得如此絲絲入扣嗎?莫說是她,天下又有誰能將一切佈置得這般天衣無縫,水到渠成?」
楚易被他這般劈頭笑罵,心中反而大松,旋即又湧起羞慚之意。小仙待他情深義重,連性命都可不要,自己卻對她生出這等疑慮,實在是太也不該。
當下楚易略一凝神,冷笑道:「那你說這話又是什麼意思?難道楚某降臨人世,與小仙相識,乃至所做的一切,都是冥冥天定,為了助你復活重生嗎?」
蚩尤嘿然一笑,淡淡道:「千秋一場夢,世事一盤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何獨你我?喬某元神封於混沌體內,肉身藏於鯤魚腹中,誠然是有人早已計算精確,為了讓我四千年後能重生復活。但那人縱有通天本事,又怎能算準四千年後發生的一切?只能說天意如此。」
「你說的‘那人’是誰?」楚易忍不住轉頭朝洞外的石女瞟去,道,「是那位魔門聖女嗎?」
蚩尤轉頭望向那石女,神容似悲似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轉身大步走去。
情人樹沙沙作響,紅果搖曳。遠遠望去,那石女微笑端坐,光影中,神情如此溫柔、靜謐而美麗,彷彿從未睡去,一直在等待著他的到來。
四千年的春秋,斗轉星移,海枯石爛,情人樹開花結果,她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然而她卻見不著了。
所謂近鄉情怯,所謂天涯咫尺,二十丈的距離,蚩尤卻像是走過了整整一生。然而此間相隔,又何止是生生世世?
當此刻,他終於緩緩蹲下身,輕輕地撫摩著那張俏麗如初的臉,張口想要呼喚她的名字,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甜蜜、痛楚、淒涼、悲喜、幸福……交織成洶湧的柔情,扼住了他的咽喉,錐心徹骨,讓他無法呼吸。
他的手摩挲著那冰冷而堅硬的石頭,彷彿依舊是那溫軟而滑膩的肌膚。那緊閉著的細密的睫毛,那細緻小巧的耳垂,那飽滿優美的唇瓣……一切栩栩如生,宛如昨日。
他撫摩著,想要看得更仔細些,視線卻忽然變得模糊了,滾燙的淚水滑過臉頰,像烈火一樣地燒灼著。
喬家男兒流血不流淚,但是四千年了,當累積的思念與悲慟像春江怒水一樣決堤奔流,縱然是鋼筋鐵骨,縱然是三山五嶽,縱然是他,也抵擋不住那纏綿洶湧的陣痛。
「妾居崑崙山,君住東海上。相隔萬里遙,咫尺一夢長。游魚傳尺素,春水寄相思。一掬多少淚,問君知不知?」
恍惚中,彷彿聽見那首久遠的歌謠。海浪輕搖,篝火明滅,彷彿又枕在她的腿上,看著她笑吟吟的臉,聽她低低地哼唱著。
彷彿又聽見海風,聽見心跳,聽見她笑著說:「傻瓜,你知道海水為什麼這麼鹹嗎?因為每一滴都是我想你的眼淚。」
而他此刻知道,只有一顆淚水沒有流入東海。它凝結在她的臉上,沉澱在四千年的歲月長河裡,化作了晶石。
從此埋藏在他的心底,生生世世,再也不能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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