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北斗 第十六章 海水桑田幾翻覆

她怔怔了片刻,驀地閉上眼,低聲道:「時間緊迫,我們還是快快找那三柄神兵吧。」匆匆轉身走開。

楚易大覺奇怪,悄悄摘了一顆紅果,送入口中。酸甜汁水瞬時在舌尖泛開,滿口回甘,像是喝了美酒一般熏熏欲醉。

一時飄飄然如在夢裡雲端,眼前突然閃過晏小仙的清麗笑靨、蕭晚晴純真而又妖嬈的容顏,繼而又彷彿瞧見唐夢杳那雙羞澀而又溫柔的眼睛……

心中嘭嘭大跳,她們的一顰一笑,綿綿情意全都清晰浮現,歷歷在目。

繼而舌根漸漸覺得一陣苦澀痠麻,心底竟莫名地湧起悲涼、悽楚、甜蜜……諸多滋味,只覺人生苦短,聚少離多,百年之後萬物皆空,這些紅顏知己彼時又在何處?

他咽喉若堵,竟險些流下淚來。

楚易茫然轉身,瞧見蘇曼如白衣飄飛的背影,在光影中盈盈纖弱,他的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陣酸甜交雜的刺痛,熱血上湧,竟鬼使神差地大步上前,扳過她的香肩,便想將她摟入懷中。

蘇曼如「嚶嚀」一聲,嬌靨酡然,又是驚愕又是羞惱,奮力掙脫,嗔道:「楚王爺,你做什麼?」

被她這麼一喝,楚易神智陡醒,吃了一驚,急忙鬆開手,咳嗽一聲,尷尬道:「我……在下……只是覺得此處多有古怪,兇險難測,想要提醒仙子小心而已……多有唐突,仙子莫怪。」

蘇曼如瞧見他唇角殘留的嫣紅果汁,心下登時瞭然,臉上又是一紅,轉過頭,咬唇道:「紅塵永珍,皆為幻影。楚王爺,曼如雖非出家之身,卻早已謹受師訓,志在佛門,四大皆空,又怎會為此小事介懷?」

她這話一半是說給楚易聽,一半卻是說給自己。

方才吃那紅果之時,眼前心底,晃動的竟無端端全是楚易的影子,其音容笑貌,魔魅動人,一時竟讓她難以自已。

清醒之後,心中羞慚、驚駭難描萬一,恨不能鑽入地縫中去。

雖知是因為中了這奇異紅果的蠱惑,但若不是對這無賴暗暗滋生出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又怎會如此意亂情迷?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這是她師尊畢生經歷所換來的八字訓誡。如不趁著情苗初長,尚未茁壯之時,便將它連根掘斷,他日還不知要受多少折磨苦楚!

聽得此言,楚易心中登時刺痛如針扎,暗想: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倘若對我沒半分好感,又怎會這般忽暖忽冷,若即若離?倘若當真看破紅塵,適才又怎會如我一般,被這妖果所惑,情難自已?難道真要像你師尊一般,弄得兩敗俱傷方才甘心嗎?

想起楚狂歌,心中莫名地一陣苦楚,怨氣上衝,忍不住哈哈一笑,道:「有趣有趣!想不到堂堂慈航劍齋,竟參不透空門玄機,南海神尼教出的徒弟,居然和她一樣不諳佛理!」

蘇曼如一怔,不知他為何突出譏諷之語,怫然道:「楚王爺此言何意?你說我便也罷了,我師尊慧根靈性,德高望重,豈容你這般妄言詆譭?」

楚易話已出口,索性說個痛快,揚眉朗聲道:「難道我說錯了嗎?當日你師尊與楚天帝明明兩情相悅,卻為了世俗之見、佛門陳規,終生飽受相思之苦。倘若她當真明白四大皆空的道理,又何必違背本心,執著一念,至死也不能超然局外?如此自欺欺人,死鑽牛角尖,敢問又契合了佛門哪條至理?」

「放肆!」

蘇曼如平生最敬重的便是師尊,聽他這般斥責,又惱又怒,俏臉如罩寒霜,冷冷道:「我師尊大慈大悲,菩薩轉世,自然知道如何慧劍斬情絲,了斷俗世塵緣。還需要你一介凡夫俗子來胡言教導麼?」

楚易哈哈笑道:「不錯,我的確是一介凡夫俗子。但我也知道人生匆匆百年,悲也罷,喜也罷,橫豎一場空。既是如此,為何不隨心順性,逍遙自在,不留半分遺憾?」

他轉身輕輕一掌拍在那巨樹幹上,道:「當年佛祖菩提樹下苦行修道,最終還不是參悟出‘平常心是佛’的道理嗎?正因為萬物皆空,所以要等閒視之。乾坤陰陽,原是宇宙根本;飲食男女,本是世間常態,又為何要刻意回絕?你師尊畫地為牢,作繭自縛,又豈能衝破牢籠,立地成佛?」

這些話憋在他肚中許久,此刻一齊爆發,侃侃而談,實是說不出的痛快。

蘇曼如雖覺他所說全是歪理,卻偏偏又找不出他話語中的破綻,一時難以駁斥。氣惱交加,胸脯起伏,雙頰如火,更添嬌豔之色。

楚易最喜見她嗔怒之態,比起平時那清冷矜持的模樣,大為生動可愛,心中怨艾早就轉為愛憐之意,直想逗她一逗。

當下他一邊負手踱步,一邊微笑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倘若當真四大皆空,就應當以平常心度之,遇山過山,遇水涉水,遇到喜歡之人,也只管率性隨心,順其自然,愛他個天翻地覆,石爛海枯……你說是也不是?」

蘇曼如怒道:「一派胡言!」

見他步步進逼,蘇曼如心亂如麻,突突亂跳,也不知是生氣還是害怕,不自覺地朝後退去,蹙眉道:「你別再和我說這些野狐禪啦,我不想聽。」

相距漸近,幽香撲鼻,楚易心中撲撲劇跳,想將她攬入懷中,一親香澤的念頭越來越是渴切,笑道:「好,這些話你不聽也罷。但有句話我卻非說不可……」

他正想徹底表白,左手中銅鼎忽然嗡嗡劇震,青光爆射,投映在蘇曼如身後的幾塊巨石之上。

噹的一聲,塵土飛揚,石縫迸裂。只見數塊巨石累累相壓,縫隙中隱隱透出一線眩光,其中竟似夾藏了什麼寶物。

「北斗神兵!」

兩人一震,驀地醒過神來,彷彿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對望一眼,臉上都是熱辣辣的一陣燒燙。

楚易咳嗽一聲,訕笑道:「果然天從人願,剛說到‘石爛海枯’,立即便一語成讖。」

右手一拍,轟隆震響,幾塊巨石登時炸裂開來,露出一個半丈來高的洞穴,黑光吞吐,異香撲鼻。

兩人屏息凝神,低頭鑽入,方一抬頭,無不猛吃一驚,楚易失聲道:「仙妹!你怎會到了這裡?」

洞內狹窄,一個紫衣美人倚壁盤坐,閉目垂睫,唇角含笑,神情像是歡喜,像是哀傷,又帶了幾分淡淡的悽楚、悲涼……暈紅的臉上凝結了一顆淚珠,將墜未墜,楚楚動人。

赫然正是晏小仙!

楚易臉上一紅,心道:糟糕,剛才和蘇仙子說的那些話全讓她聽見啦。

叫了她幾聲,不見應答,他頓覺不妙,上前探手一抓,「啊」的一聲,如五雷轟頂,驚駭欲爆,猛地踉蹌後跌,險些站立不住。

她肌膚色澤雖然嬌嫩如常,但觸手堅硬冰冷,脈息全無,竟已化成了一尊石人!

蘇曼如又驚又奇,凝神察探了片刻,蹙眉道:「骨肉石化,容貌如生,莫非竟是魔門化石大法?只是瞧這光景,至少已坐化了百年以上,好生奇怪……」

他心中寒意大凜,倒抽一口涼氣,低聲道:「山中一日,世上千年。難道……難道我們從鯤魚口中衝落的光景,世上竟已過了百年?」

楚易在一旁置若罔聞,呆如木雞,一時間也想不明白為何晏小仙竟會先於自己到了鯤魚肚內?又為何會化作一尊石人?

他怔怔地盯著那石像,只覺得腦中轟隆隆一片,無法動彈。過了好半晌,才聽見一個聲音在自己心底叫道:仙妹死了!仙妹死了!

霎時間,眼前彷彿晃過她清麗俏皮的笑靨,彷彿又聽見她嫣然的笑語:「大哥,從今往後咱們同生共死,永不分離。」

楚易周身一顫,撕心裂肺的悲痛登時如山洪暴發,疼得他幾欲窒息。淚水洶洶,頃刻模糊了視線。

斯人已去,萬物皆空。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楚狂歌當日心中的悲痛。陰陽相隔,從此永訣。伊人不在,就算自己長生不死,又如何?

他顫抖著伸出手,輕輕地撫摩著晏小仙的臉顏,正自悲不自勝,突然一怔,發覺在她耳垂上竟有一顆嫣紅的小痣,鮮豔奪目。

但他記得清清楚楚,晏小仙的耳垂上絕無此痣!

楚易心中嘭嘭狂跳,凝神掃探,細看之下,頓時發現了石像與晏小仙諸多不同之處。目光一轉,瞥見自己手中的銅鼎,靈光一閃,失聲道:「是了!她是那日鼎中對映出的女子!」

他一時間心花怒放,宛如絕處逢生,縱身躍起,在這狹小的洞穴內一連翻了幾個筋斗,哈哈大笑道:「是她!不是她!仙妹沒死!仙妹沒死!」

見他忽而大悲,忽而狂喜,語無倫次,蘇曼如只道他傷心過度,心下黯然,正想加以勸慰,楚易卻又拍著頭,哈哈大笑道:「不錯!我可當真傻啦,連這也沒瞧出來!」

當下他將那日蘇曼如走後,他們在天山上瞧見青銅鼎幻景之事一五一十地說與她聽。

蘇曼如亦鬆了口長氣,嫣然道:「如此說來,她當真是數千年前的人了,我們也不曾在鯤魚肚內耽擱了時間。只是不知她是誰?竟和晏姑娘如此相似?」

楚易心中一動:不錯,她與仙妹長得如此相像,其間必有極深的淵源。仙妹偏巧知道銅鼎的法訣,而這銅鼎又領著我們一路到此,此中更有緣由,只怕遠不止北斗神兵這般簡單。

他們四下掃探,只見洞角有一炷北海沉木香,異香嫋嫋,即將燃盡。

北海沉木香燃燒極慢,素有「一寸沉香一百年」之諺,從此炷香的炭灰判斷,少說也已燒了三四千年之久。照此推算,此女果然當是幾千年前的人物了。

頂壁懸掛著七顆鵝蛋大的烏黑珠子,眩光幻射,將洞中照得撲朔迷離,當是傳說極為罕見的北辰珠。

洞壁上密密麻麻刻了許多秀麗的古篆小字,楚易才讀了一句,便失聲低呼,驚奇莫已。

那壁上之字赫然是:「朗朗乾坤,浩浩其人,四千春秋,十萬英魂。五族神獸,三界之門……」與晏小仙那日所誦法訣完全一致!

再往下讀,像是那女子的心言自述,除了幾個極為少見的古篆之外,楚易大都識得。

當下他逐句低聲讀道:「呆子,當你瞧見這些字的時候,這炷香想必已經滅了,北辰珠多半也已老了,我種下的那株情人樹也該開花結果了,可是那時,我又該在何處呢?是在五界輪迴之中,還是在浩淼星河之外?」

蘇曼如心中一顫:原來那棵樹竟是上古情人樹!這等千年罕有的際遇,為什麼偏偏會讓我和他撞上?雙頰暈紅,忍不住悄悄朝楚易瞟去。

情人樹相傳只長在極寒極黑之地,生長緩慢,兩千年一開花,四千年一結果。

服其花果,除了可以益壽延年,最奇異的功效,在於催人情思,因此又稱催情果,與南疆相思果並稱南北雙絕。

又聽楚易念道:「從前每天夜裡,看著漫天的星辰,我便說不出的孤單和害怕。相比於這浩瀚宇宙,每個人都是如此微小,就像一顆塵埃,隨風飄搖,不知從哪裡來,也不知落向哪裡。但那時害怕的時候,尚有你抱著我,現在卻再也沒有了。

「牽牛織女,一年還能一相會,而我們卻要等上四千年。每過一年,我便要在這壁上畫上一道,要再過三千九百八十年,你才能醒來。三千九百八十年,只是彈指一揮間,可惜我卻等不到了。

「我答應過自己,一定要讓你醒來時第一眼便能瞧見我,所以我只能將自己變成這尊石人,讓你永遠記得我最初的容貌……」

蘇曼如心中黯然:原來她坐化成石,是為了等待四千年後才能甦醒的情人!殊不知紅粉骷髏,皆為虛幻。白骨也罷,石人也罷,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嗎?

忽然想起楚易先前說的那番話,人生百年,橫豎轉眼成空,何不順心隨性,逍遙自在,不留半點遺憾?

置身局外,恣情局中,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看破虛空,拈花超然呢?

一時間,蘇曼如心亂如麻,意念紛搖,耳根、臉頰燒燙如火,竟是從未有過的迷惘、害怕。

楚易渾然不覺,繼續念道:「我曾那麼怕死,怕死了之後什麼也沒有了,就連虛空和黑暗也都見不著、摸不到。而如今我更加怕死,怕我死了之後,你在這個世上將會說不出的孤單寂寞。多麼不想撇下你啊,想到你從此以後孤零零一個人,我常常會心痛如刀絞。

「呆子,我喜歡你,勝過這世間的一切。生生世世,此情不渝。如果還有來生,即便天南地北,人海茫茫,我們一定會重新相遇。那時就算是天地裂,山河絕,我們也再不分開了。」

楚易心中激盪,唸到「生生世世,此情不渝」時,喉嚨彷彿噎住了,剩下的話竟讀不出聲來。

望著滿壁文字,思緒如潮,又想起蕭太真、雷明珠諸女,更是滿懷感觸,嘆惜不已。

他怔怔出神了半晌,嘆息道:「想不到世間竟有這麼多的痴情兒女。不知道這位前輩是誰?為何竟會待在這鯤魚肚內?她苦苦等著的人又是誰?」

忽聽身後一個聲音格格笑道:「她苦苦等著的人,自然便是神門天帝!」話音未落,炎風狂卷,轟的一聲,整個洞穴彷彿突然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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