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北斗 第十二章 去時雪滿天山路

果然聽到李思思笑道:「雷姐姐,你認不出我不要緊,但是倘若認不出這兩人,那可就糟糕啦。」

雷明珠又瞟了楚易一眼,微微一震,驀地閃過驚訝、憤怒、愛憐、苦恨、悲傷……交織的古怪神色,格格大笑道:「楚郎,原來是你!近來聽說你胎化易形,附到了一個窮酸秀才的身上,想不到竟變成了這般模樣!你從前常說我明珠暗投,今日可算是一語成讖了!」

李思思抿嘴笑道:「看來這薄情郎就算是化成了灰,姐姐也認得呢。也是,他對姐姐狠心拋棄倒也罷了,竟然又絲毫不念舊情,殺了雷霆大帝……如此絕情寡義的負心漢子,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雷明珠雙頰暈紅,笑吟吟地道:「思思妹子,你冒天下之大不韙,帶著他千里迢迢趕到天山,難道就是為了幫姐姐報仇嗎?無功不受祿,這等大禮姐姐可收納不起呀。」

「姐姐自然知道我想要什麼。」

李思思嫣然一笑,探手將翩翩隔空拖了過來,「倘若這薄情郎還不足以換回天機劍,那我再加上這丫頭,如何?」

「她?」

雷明珠一愕,格格大笑:「本宮雖然對蕭太真殊無好感,常常想要拿她替我哥解恨出氣,但現在她人都已死了,剩下的這些蝦兵蟹將我要來又有何用?」

李思思微微一笑,也不回答,轉而柔聲道:「姐姐,你還記不記得七十六年前的正月初八?那時楚天帝被道門追殺,就避藏在這天山雪嶺斷情谷里。你抱著剛剛出生不久的女兒,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原想讓這薄情郎與女兒相認……」

女兒?楚易一凜,又驚又奇,難道楚天帝和這妖女竟有了骨肉嗎?倘若如此,怎的從未聽人提起?

他眼角掃處,只見雷明珠臉色陡然大變,料想不假。

又聽李思思嘆了口氣,續道:「豈料郎心如鐵,他拒不相認倒也罷了,竟冷嘲熱諷,將你們母女逐出門外。那夜也像今晚這般,颳著狂風,下著暴雪。天地茫茫,你孤零零地懷抱女兒,又是悲傷又是憤怒,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於是就到峽谷內的巖洞裡暫避風雪……

「到了半夜,你剛剛睡著,洞外突然衝入一條人影,劈手奪走你懷中的女兒,順勢又將你一掌打成重傷,逃之夭夭……

「你忍痛窮追,可惜傷勢太重,越來越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人衝到懸崖邊,將你女兒用力朝崖下摔去!」

楚易「啊」地失聲低呼,又驚又駭。

李思思搖頭嘆道:「楚郎,當年你如此決絕,現在又何必惺惺作態?那時雷姐姐心肝盡裂,不顧一切地衝到崖下四處找尋,也瞧不見屍體……彷徨無主,只好哭著奔回斷情谷找你,你卻認定她使計騙你同情,不理不睬,乃至拂袖離開天山,從此一去不回……」

楚易腦中淆亂,呼吸如堵,眼前急速地閃過許多似曾相識的畫面,她玉箸縱橫的臉、悲切痛楚的哭聲……歷歷在目,不由得湧起莫名的愧疚、悽惘之感。

一陣狂風呼嘯捲來,燈火明暗閃爍。雷明珠臉色慘白如雪,竟似不勝寒意,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但很快便又恢復了常態,格格笑道:「這些陳年往事提來做什麼?我早已不記得啦。」

「真的嗎?」

李思思雙眸炯炯地凝視著她,微笑道:「雷姐姐,那麼這幾十年來,你為何不住波斯王宮,卻隱居在天山雪嶺?你上上下下找遍了天山每一個角落,可曾找到半個嬰兒的骸骨嗎?」

雷明珠碧眼中殺機畢現,笑吟吟地道:「思思妹子為何對本宮的事情如此瞭如指掌?難道當年搶走我女兒的人,就是你嗎?」

李思思笑道:「姐姐,我和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又何必搶你女兒?但我卻知道搶走她的人是誰,非但如此,我還知道你女兒沒死,現在何處……」

「你說什麼?」雷明珠俏臉又是一變,厲聲喝道,「那人是誰?我女兒呢?我女兒到底在哪裡?」

激動之下,話中夾雜著幾句聽不懂的波斯語,連聲調都變得古怪起來。

「你的仇人已經死啦。但是你的女兒……」李思思嫣然一笑,將蕭翩翩提了起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什麼?」

楚易、雷明珠齊齊大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凝神細看,這才發現翩翩的眉眼、輪廓果然有幾分神似電母!

蕭翩翩怒道:「老虔婆,你胡說什麼!我今年才一十六歲,怎會是她的女兒?」

雷明珠眉尖一揚,格格大笑:「不錯!我女兒若還在世,今年也該有七十六歲啦!本宮在天山隱居了數十年,這丫頭何時出現,如何長大,我還不知道嗎?李思思,你想騙我天機劍,也得找個像樣的替身才是。」

李思思嘆道:「雷姐姐呀,雷姐姐,你的心地終究太過善良,所以才會被蕭太真矇蔽了幾十年而不自知。那魔女對楚郎痴心不悔,恨透了所有與他有染的女人。你當年當著她的面,與楚郎在阿尼瑪卿山的冰洞裡歡好纏綿,珠胎暗結,她能不對你恨之入骨嗎?」

她頓了頓,悠然道:「蕭太真心計深狡,知道與你們兄妹明鬥,必然討不了好處,所以故意若即若離地勾引你大哥,挑撥你們之間的手足之情。等你賭氣離開波斯,帶著女兒孤身前往天山尋找楚郎,她便悄悄尾隨在後,暗伺良機……

「你被這薄情郎拒之門外,心力交瘁,悲沮疲憊,被她這般突施暗算,自然猝不及防。蕭魔女狡詐陰狠,在你面前使了障眼法,讓你以為女兒已被摔下萬丈懸崖,無心追擊,她便帶著女嬰從容逃逸……」

雷明珠心頭大凜,這些年來女兒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已讓她覺得有所懷疑。此刻一經點醒,回想當夜情景,更覺蹊蹺。

又聽李思思說道:「蕭魔女擄走女嬰後,為消免懷疑,故意以冰封法術,將她藏在雪山深洞之中,讓她幾十年如一日,保持嬰兒之身。到了十六年前,才將她取出,冒充波斯叛亂中被殺死的黛麗絲公主,收養為義女……」

楚易將信將疑,忍不住沉聲道:「倘若真如你所說,蕭天仙為何不直接當著電母的面,殺了她女兒?而後再趁著她心神大亂之際,將她殺死洩恨?又何必要將仇人女兒留在身邊,養虎為患?」

李思思格格笑道:「報仇的方式有很多種,直接殺了仇人,豈不便宜了她?依我看,蕭魔女留著雷姐姐的性命,無非是為了讓她承受幾十年喪女的悲痛,將來再讓她親手殺死自己的女兒,或者讓她的女兒親手殺死她……那不是更加有趣嗎?」

楚易倒抽一口涼氣,隱隱覺得以蕭太真的脾性,倒真極可能做出這等事來。

李思思秋波流轉,柔聲道:「姐姐,你想想,若不是因為受了幾十年冰寒,她又怎會發育得如此緩慢,骨骼肢體只如同十一二歲的女童一般?」

蕭翩翩在一旁聽得氣怒反笑,連聲「呸」道:「胡說八道!我是因修煉玉女天仙經,保持童女之身,所以才有這等體態!再胡言亂語,辱我師尊,我死也不會放過你!」

雷明珠狐疑地凝視著她,蹙眉沉吟,神色變幻不定。

李思思似是成竹在胸,微微一笑,道:「女兒的身體,做母親自然最為熟悉不過。姐姐可瞧仔細了。」

她指尖一彈,哧地輕響,翩翩的衣裳登時碎裂開來,露出滑膩如脂的香肩。

雷明珠低咦失聲,花容瞬間慘白如紙。只見翩翩雪白的肩頭赫然有一塊海棠似的嫣紅胎記,灼灼奪目。

楚易心中亦陡然一沉,腦海裡驀地閃過一個畫面:大雪紛飛,一個波斯少女笑吟吟地站在自己面前,懷中那胖嘟嘟的女嬰睜著透藍的大眼,好奇地瞪著自己,小肩膀上也有這麼一個海棠胎記,鮮豔欲滴……

翩翩瞧見二人神色,立知不妙,心中大亂,顫聲道:「難道這胎記……」

李思思笑嘻嘻地道:「蕭丫頭,這塊印記是不是我假造的,你自己心知肚明。倘若還是不信,我便幫你和你娘滴血認親。」

說著,她春蔥似的指尖在翩翩晶瑩柔嫩的肌膚上輕輕一劃,登時沁出一滴血珠,被她輕輕一彈,不偏不倚地飛到雷明珠的左手掌心,微微晃動。

雷明珠略一遲疑,屏息從右手指尖擠出一滴鮮血,朝左掌滴落。

紅光閃耀,兩顆血珠瞬間相溶,渾然如一!

楚易、雷明珠身子一震,如遭電擊,霎時間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所有的疑雲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

翩翩又是驚怒又是恐懼,嘶聲道:「騙子!你們……你們都是騙子!我……我……」嬌軀顫抖,喉嚨若堵,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一夕之間,恩重如山、情同母親的師父突然被說成了大仇人,而仇人卻搖身變成自己的生母……如此荒唐無稽之事又叫她如何接受?

雷明珠怔怔地看著她,心情激盪,悲喜如狂,啞聲道:「孩子,你……你當真是我苦苦尋找了七十六年的孩子嗎?」

她話到最後已成了哽咽,淚水漣漣湧出。下意識地踏步上前,便想伸手去摟她。

李思思微微一晃,擋在她身前,笑道:「這就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雷姐姐,今夜我讓你們一家三口團圓,你得怎生謝我呀?」

雷明珠臉色微變,格格笑道:「你費盡心機想得到的,不就是天機劍嗎?好呀,瞧在你幫我找回女兒、又擒來這薄情郎的分上,我便將神劍送你又有何妨?你好好接住了……」

話音未落,她素手一揚,兩道熾烈無比的絢光閃電似地朝著李思思夾擊而去!

轟!雷鳴震響,光芒怒爆。

楚易眼前一黑,被震得氣血亂湧,丹田欲爆,只覺得整個山洞都似要坍塌了,土石簌簌,密雨似地砸落而下。

定睛再看時,雷明珠飄然站在洞口,臉色煞白,又驚又怒,嘴角沁著一縷血絲。兩隻青銅齒輪在她掌心呼呼飛轉,流光溢彩,想必就是傳說中的風雷電光輪了。

而李思思依舊笑吟吟地站在翩翩身旁,若無其事,右手握著玉衡劍,架在她的脖頸上,紫光、黑芒交疊瀲灩,映得洞內光怪陸離。

一合之間,高下已分。

雷明珠眯起碧眼,冷笑道:「士別三日,果然當刮目相看。難怪妹子這般有恃無恐。好,好得很。」

她雖然兀自不服氣,但畢竟女兒性命操於其手,投鼠忌器,不敢再有任何輕舉妄動。

李思思嫣然一笑,柔聲道:「姐姐,妹子今日可不是想和你切磋技藝的,實是想讓你們一家三口團圓相聚,從此安安心心地過日子。那天機劍對你來說,不過是破銅爛鐵,又何必為了它放棄你苦苦追尋了七十六年的幸福日子?」

雷明珠咬唇不語,秋波流轉,在楚易身上停留了剎那,又凝聚在翩翩的臉上。眼圈一紅,再也掩抑不住愛憐、悲喜的神色,指尖忍不住微微地顫抖起來。

楚易大急,脫口喝道:「不可!萬萬不能將天機劍給她!若是讓她湊齊軒轅六寶,天地大亂,蒼生浩劫,一切都再也不能迴轉了!」

雷明珠蒼白的臉頰突然泛起奇異的桃紅,羅袖一捲,收起風雷電光輪,格格大笑道:「天地大亂,蒼生浩劫,又與我何干?西唐也罷,波斯也罷,億萬百姓加在一起,又怎抵得過我孩子一根寒毛?」

她轉過頭,碧眼中淚光閃爍,冷冷地盯著他,一字字地道:「楚狂歌,當年你絕情絕義,害得我母女骨肉分離,今時今日,又有什麼資格來命令我?你不讓我將天機劍給她,我偏要送了給她,你又能拿我如何?」

她的目光、語氣之中,充滿了難以名狀的怨毒、悲苦與報復的快意,積存了七十六年的痛苦與仇恨,在這一刻全都如山洪似地爆發出來。

楚易滿嘴發苦,一顆心登時沉到了谷底。

良知、大義,對於這個恨了「他」幾十年的魔門妖女來說,實在算不得什麼;比起她失而復得的女兒,那更是輕得連鴻毛也不如了。

李思思容光煥發,格格笑道:「雷姐姐說得太對啦。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只要自己和自己最愛的人平安無事,就算天塌了,地陷了,又關我何事?」

說著,取出那碧綠光潔的玉瓶,將楚易和翩翩兜入其中,柔聲道:「姐姐,你將天機劍給我,我便將他們給你,各得其所,如何?」

「一言為定!」

雷明珠嫣然一笑,又恢復了那妖媚從容的神色,取出一個古樸厚重的赤銅劍柄,拋到李思思手中,道:「妹子,天機劍的劍鋒被我藏在了一處隱秘之地,這劍柄就送與你作個信物。你帶上他們,隨我來取吧。」

說著,一擰身,衝入洞外茫茫風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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