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北斗 第九章 熊蹲豹躑爭低昂

燈火跳躍,明滅不定,腳步聲迴盪不絕。

地道內幽深黑暗,但卻收拾得頗為乾淨,無甚異味。一路行去,沿途守衛的僧眾瞧見大悲方丈,紛紛稽首合十,避道讓行。

慈恩寺的地牢深達九層,如迷宮似的四通八達,卻只有一個出口。歷來用於關押窮兇極惡的妖魔邪士,因而素有修羅地獄之稱。

地牢通體由北疆罕有的玄冰混金鐵製成,厚達四尺,堅韌無比,又有群僧逐層把守,可謂固若金湯。

楚易一邊走,一邊暗自與終南山下的秦陵地宮比較。相形之下,雄偉壯觀或有不如,但論及堅固巧妙,絲毫不遑多讓。

眾人東折西轉,穿過幾個隱秘的暗門,到了一個密牢門前站定。

守在門外的惠能、惠悟小心翼翼地取出幾把銅鑰,將六道巨大的混金銅鎖逐一開啟。

哐啷一聲,沉重的牢門徐徐推開。

只見李思思周身被混金鍊所縛,一動不動地斜倚在草墊上,笑吟吟地望著眾人,神色從容優雅,彷彿早已算準了他們必定會來此一趟。

蘇瓔瓔眼圈一紅,怒道:「妖女!快將解藥交出來,否則就別怪我不客氣啦!」用力一甩顧鯨仙的手,就想掙脫上前,卻被他緊緊抓住。

李思思笑道:「小丫頭,蠱毒非毒,無藥可解。張真人是死是活,全在我一念之間。你若想他平安無事,還是對我客氣些好。」

蘇白石面色微變,正要說話,蘇曼如取出那串念珠,冷冷道:「妖女,盜走這串念珠、謀害我師尊的兇手,究竟是不是你?」

李思思嫣然一笑,不緊不慢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拈花老尼出家幾十年,還念念不忘男女情事,可謂死有餘辜,怪得誰來?」

「住口!」

蘇曼如氣怒已極,眼角掃處,見齊雨蕉等人似笑非笑,神色古怪,倒像是在一旁瞧熱鬧,心中更是悲苦憤怒,右手緊握拂塵,微微發顫,險些便欲揮手打出。

楚易踏前一步,擋在她身前,揚眉道:「李思思,識時務者為俊傑。你現在大勢已去,不過是階下之囚,何必如此冥頑不靈?若肯老老實實交代因果,解救張真人,將功補過,或許我們還能向陛下求情,饒你一條性命……」

「饒我一條性命?」李思思柳眉一揚,突然格格大笑起來,「楚小子,多謝你這般寬宏大量。只可惜從你殺死我七哥的那一刻起,李思思早已是行屍走肉,生不如死啦!」

燈光下,她笑得花枝亂顫,妙目中卻淚光閃爍,又是悲憤恨怨,又是傷心悽苦,喘著氣笑道:「千古艱難唯一死,只因未到傷心時。如今這世間還有什麼可值得我留戀?既然生無可戀,註定要做一個孤魂野鬼,倒不如將這世間變做修羅地獄!」

轟隆!

話音方落,地道中突然炸起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站在最外的幾個和尚眼前一黑,登時翻身摔倒在地。

聲浪滾滾,地動天搖。饒是楚易等人真氣雄渾,亦被震得氣血翻湧,呼吸不暢,心中均自駭然不解:朗朗月夜,怎麼會突然響起如此雷霆?

正覺不妙,只聽一個男子聲音在眾人耳邊哈哈狂笑道:「大悲老禿驢,別來無恙?本王的這一記五雷天火,比起你的佛門獅子吼來如何?」

「雷缺!」虞夫人、齊雨蕉等人的臉色大變,幾乎是一齊失聲驚呼。

這聲音雄渾剛猛,帶著濃重生硬的番邦口音,赫然竟是魔門雷霆大帝!難怪竟能穿透九層地牢,歷歷在耳。

「雷缺?」楚易微微一震,眼見李思思笑吟吟的又是狂喜又是得意,靈光霍閃,所有的疑竇瞬間全都解開,失聲道,「是了,殺死拈花大師的兇手是雷缺!」

此言一齣,眾人登時呆住,旋即恍然大悟。

蕭晚晴變色道:「不錯!普天之下,只有雷缺的五雷天火堪可媲美太乙離火刀。拈花大師肌骨燒灼,經脈盡斷,當是拜他所賜!」

雷缺對蕭太真痴迷如狂,雖然數十年來死纏爛打,總被拒於千里之外,卻始終痴心不改。

李思思必是摸準了雷缺的心思,盜出念珠,再交給他,慫恿其以此為餌,殺掉拈花,搶得天機劍,討得蕭太真的歡心。

以雷缺的莽直兇暴的性子,雖然不喜歡暗箭傷人,但只要能取悅蕭太真,就算赴湯蹈火,他也不會有半分猶豫。

李思思格格大笑道:「楚郎果然聰明伶俐,難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化險為夷。只可惜一百個事後諸葛亮,也抵不過半個臭皮匠,更何況神門萬千英豪?這次你就算有三頭六臂,也要被斬個精光!」

話音方落,忽然聽得號角激奏,鼓聲轟鳴,接著又響起驚濤駭浪般的獸吼鳥鳴,夾雜著數之不盡的吶喊怪嘯。隱隱夾雜著群僧驚呼慘叫聲,此起彼伏。

頃刻間,上方呼聲震天,塵土簌簌,整個地牢開始微微地震動起來,似有千軍萬馬奔卷而來。

眾人無不變色,難道魔門群妖真已沆瀣一氣,聯手發動了猛攻?

雷缺縱聲狂笑道:「老禿驢、牛鼻子全都聽好了,快快交出仙宜公主,還有那姓楚的小子,否則本王就將這裡燒成焦炭!」

蘇曼如的俏臉蒼白如紙,氣怒悲憤,嬌軀忍不住微微發抖,突然叫道:「妖魔,還我師尊命來!」白影一閃,抓起李思思,向地道外衝去。

楚易失聲道:「蘇仙子小心!」生怕她有失,急忙抄足尾追其後。

群雄或記掛兩人安危,或擔心軒轅六寶被別人所奪,顧不得許多,也紛紛呼喊著追掠而出。

地牢出口甬道迤邐折轉,通往伽藍殿旁的空地。群雄接二連三地衝天掠出,落在大殿屋脊上。

還未站定,只覺狂風撲面刮來,夾雜著濃烈刺鼻的腥臭之氣,令人幾欲作嘔。

晏小仙失聲道:「那是什麼?」

楚易放眼望去,只見漫天妖氣亂舞,四面八方都是黑壓壓的雲團,滾滾翻騰,狂潮似地急速逼近,伴隨著一陣陣尖利嘈雜的嘶吼怪嘯。

群雄凝神細望,森然大駭,一時竟都說不出話來。那些「烏雲」赫然竟是成千上萬的兇禽妖鳥集結而成!

號角悽烈,鼓聲激奏,交織成妖邪而又急促的節奏,震得眾人耳膜隱隱作痛,其他的噪聲反倒聽不分明瞭。

萬千妖鳥竟似訓練有素,隨著號鼓激越的節奏,忽而盤旋聚結,忽而俯衝疾掠,變化萬千。

號角陡然一變,與鼓聲一直洶洶奔瀉,群鳥怪嘯尖鳴,成群結隊地電衝而下,霎時間噴出無數炎火流焰。

咻咻咻!一道道紅光流星雨似地破空呼嘯,縱橫飛舞,所落之處登時烈焰噴吐,黑煙滾滾直冒。

正值元宵佳節,各家各戶原本就掛滿了燈籠,被狂風一卷,火勢蔓延更快,勢如摧枯拉朽,房屋紛紛塌落。

四下遠眺,滿城火光沖天,轟鳴陣陣。

人群慌亂奔走,或自相踐踏,或被吞沒於火海,更有不少人被俯衝而下的妖鳥叼起,抓至半空重新丟下……慘呼悲鳴聲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原本繁華壯麗的京城,竟在霎時間變如修羅鬼域!

楚易又驚又怒,這烈火焚城的景象十幾日前他便曾親眼目睹,但那日不過是一隻翼火蛇為害作亂,比起眼下數萬兇禽爭相肆虐的混亂景象,又有如天壤之別。

火光亂舞,映得群雄臉上一片通紅,事起突然,人人目瞪口呆,均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連蘇曼如一時也忘了為師報仇之事,怔怔地提著李思思,駭然觀望。

這時,又聽一個甜脆嬌媚的聲音格格笑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今日四海八荒來了許多好朋友,同慶仙佛大會,為何諸位不盡地主之誼,卻反倒如此愁眉不展?」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綠衣少女俏生生地站在鼓樓之上,衣袂飄飄,一雙藍眸清澈如水,顧盼嫣然,說不出的甜美妖嬈,令人望之神魂俱銷。

蕭晚晴失聲道:「翩翩!」

這稚氣未消而又風情萬種的綠衣少女赫然正是與她並稱「天仙三女」的蕭翩翩。

翩翩秋波流轉,瞟了蕭晚晴一眼,又凝聚在楚易的臉上,眼中跳躍著仇恨悲怒的火焰,格格脆笑道:「師姐,你大仇得報,害死師尊,又委身當了師尊舊情人的妻妾,心中是不是快活得很哪?」

蕭晚晴花容微變,閃過黯然悲傷之色,想要說話,卻又說不出來。

楚易知她心底對蕭太真始終頗感愧疚,當下上前將她素手緊緊握住,高聲道:「翩翩姑娘,在下不是楚天帝,尊師也不是因我們而死,她臨死之前,與楚天帝的恩恩怨怨也都一筆勾銷,再無糾葛了。你若真的尊崇師父,就當照其遺願,棄暗投明,改邪歸正……」

話音未落,右前方又響起兩個銀鈴般的笑聲:「想不到楚天帝轉世之後,風流不減,時刻挺身而出,甘當護花使者。這麼憐香惜玉,難怪能老少通吃,師徒兼收呢……唉,卻不知還記不記得我們這對憐香惜玉的姐妹情人呢?」

循聲望去,天王殿的簷角上站了兩個清甜嬌媚的孿生姊妹,彩巾纏頭,笑靨如花,身上掛滿了金銀玉石的飾物,叮噹脆響。

這兩個南蠻少女一個仰頭吹奏著淺白色的月牙形兕角,一個笑吟吟地拍打著懸掛腰間的皮鼓,那詭異急促的號鼓聲赫然便是她們發出。

想必就是人稱「蠱樂喧闐、符獸雙全」的浪穹公主姐妹了。

二女笑聲未落,四周忽然響起排山倒海的怪吼呼嘯,震天破雲。

眾人目光四掃,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才發現慈恩寺遠近的殿閣樓宇上,竟忽然冒出無數人影,密密麻麻,少說也有數千之眾。

楚易凝神探掃,南極逍遙大帝、東海救苦天尊、北極老祖……赫然都在其列,各踞一方,虎視眈眈,將他們團團包圍其間。

除了閉關修煉的金母、碧霞元君,以及行蹤如飄萍的青帝、電母等人,魔門巨兇竟全都來齊了!

而反觀己方,連日來,趕到京城參加仙佛大會的道佛各門群雄雖然也有數千人,卻各自分散在長安城內。

慈恩寺內畢集的雖全是一流修真,但加在一起也不過五六百人,聲勢上大大不如魔門群妖。倘若現在發生惡戰,勝算極低。

李思思秋波流轉,格格嬌笑道:「可惜呀,可惜,楚王爺,你的如意算盤打空啦,沒挖成陷阱,反倒掉入了虎牙狼口。既然大家都來齊了,依我看,這仙佛大會不如提前到今晚舉行吧。」

「阿彌陀佛!」大悲方丈白眉緊鎖,沉聲道,「公主貴為大唐王室,這些百姓都是你的子民,公主怎忍心引狼入室,塗炭生靈?」

李思思尚未應答,西面忽然響起雷鳴似地哈哈狂笑,「老禿驢,佛主不是說人生如無邊苦海,四大皆空嗎?既然如此,我們幫助這些受苦受難的可憐人早日超脫,豈不是功德無量的事?你又耳舌噪什麼?」

說話之人身高九尺,金髮碧眼,褐黃色的絡腮鬍子蓬亂已極,臉上一道血紅的刀疤自眉心斜劃至嘴角,隨著笑容扭曲牽動,說不出的猙獰。

他昂首站在鐘樓之上,睥睨自雄,凜凜如天神。每說一句話,身邊銅鐘便嗡嗡狂震,如悶雷滾滾。瞧那形貌,當是雷缺無疑。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蘇曼如悲怒上湧,胸脯急劇起伏,將李思思往地上一拋,正待衝掠而去,與他決一死戰,卻被楚易猛地抓住手腕,登時動彈不得。

她又氣又急,眉尖一蹙,嬌叱道:「放手!」

楚易鐵箍似地緊抓不放,低聲道:「仙子,敵人有備而來,人多勢眾,不可輕舉妄動。等城內其他修真趕來後,再全力反攻不遲。」

他心中雪亮,知道魔門傾巢而出,目標不是皇帝,不是滿城百姓,也不是為了解救李思思,不過是覬覦自己身上的軒轅六寶罷了。

他當下轉身哈哈大笑道:「雷缺,枉你自負無敵天下,卻只敢屠戮手無寸鐵的老幼婦孺,也不怕天下人笑話!冤有頭,債有主,你不是想得到軒轅六寶嗎?你不是想殺了楚天帝洩恨嗎?只管衝著我來便是,何必與這些百姓為難?」

李思思柳眉一豎,格格大笑道:「想不到楚狂歌元神轉世,竟附到菩薩身上啦,只可惜卻是個過江的泥菩薩。楚小子,你害死我七哥,罪該萬死,當日讓你從華山上逃脫,那是賊老天不長眼,今夜你就沒這麼好運啦。別說救別人了,能像張宿老牛鼻子那樣苟延殘喘,半人半鬼,就算是積了八輩子的德了……」

「妖女住口!」蘇瓔瓔尖聲大叫,再也按捺不住,青光一閃,不顧一切地拔劍刺入她的心窩,直沒入柄。

眾人失聲驚呼,阻之不及。

李思思微微一顫,轉過頭驚訝地凝視著她,眼中閃過古怪複雜的神色,櫻唇翕張,喘著氣想要說話,卻猛地咳出一口豔紅的血,噴得她衣裳上斑斑點點,到處都是。

蘇瓔瓔渾身顫抖,咬牙道:「你這歹毒狠辣的妖女才是死有餘辜!只要你死了,我舅舅體內的蠱蟲就不會發作,那些枉死的冤魂也就可以安息啦!」猛地抽出劍,鮮血激射。

李思思眉尖一蹙,又緩緩地舒展開來,晃了一晃,軟綿綿地癱倒而下,再也不動了。兩頰潮紅,眼波渙散,怔怔地望著群鳥紛飛的蒼穹,嘴角兀自凝固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喜悅,又像是悲慼。

道魔群雄面面相覷,全都呆住了,想不到一代妖女就此不明不白地死在一個小丫頭的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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