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秋波流轉,瞟了窗外那黑漆漆的夜色一眼,悠然道:「小狐狸猜得不錯,現在魔門各宗各派都潛伏在慈恩寺周圍,只等我一個訊號,便立即衝進來分一杯羹。倘若看不著我的訊號,又見不到我從這裡出去,你猜猜他們會怎麼樣呢?」
晏小仙抿嘴笑道:「你放心,你能讓我姑姑變做我的模樣,難道我就不能讓她變做你的模樣嗎?‘九尾狐’千變萬化,你猜猜外面的妖魔能不能辨認得出呢?」
她又故意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你呢,就只有委屈委屈,暫且扮作我姑姑,到九重地牢裡待上一夜。至於明日要不要被當作祭禮,那便要看皇上念不念手足之情啦。」
李思思臉色微變,忍不住朝唐元宗瞟去。
唐元宗視若不見,朗聲道:「眾位神仙、菩薩,朕辦這仙佛大會,原意就是要弘揚正氣,誅邪伏魔。這些妖孽既然敢送上門來,那便不必和他們客氣了。無論是今夜也好,明日也罷,只要出現一個妖魔,就殺他一個;出現兩個妖魔,就殺他一雙,直至將我大唐恢復為清平世界!諸位的功德,朕將謹記於心,天下百姓也必當謹志不忘!」
群雄齊聲道:「陛下客氣了。降妖伏魔,乃我輩本分。原當如此!」
唐元宗轉過身,目光炯炯地凝視著楚易,微笑道:「楚公子,此次大劫,多虧你們及早發現,一力斡旋,不但幫朕整肅朝綱,除掉了許多奸邪妖佞;還聯合起道佛各派,團結對外。你這齊王做得非常之好,可謂朕的左臂右膀,居功甚偉。依朕看,這王爺之位,還是由你繼續坐下去吧。」
晏小仙「啊」的一聲,和蕭晚晴對望一眼,又驚又喜。
雖然她們對榮華富貴毫不在意,但由皇帝親賜王爺之位,實是至高殊榮,忍不住大感得意。
楚易也大感突兀,愕然道:「這個……陛下,我……」
唐元宗笑道:「朕意已決,你就不必推脫了。當日上天派你參加齊王府夜宴,救朕一命,又讓你喬裝齊王,誅滅亂黨,將國事治理得妥妥當當……可見你是我大唐的貴人福將,更與齊王有著化解不開的緣分。正所謂天意不可違,朕是天子,自然也當順天行事。希望你能繼續作朕的股肱,齊心協力,讓天下大治,百姓安康。」
楚易心潮洶湧,想不到竟然弄假成真,一時之間,竟不知該是接受呢,還是拒絕。
大悲方丈微笑道:「阿彌陀佛,皇上說得不錯。上天擇人而授任,權力越大,責任也就越大。楚公子,你心地善良,智謀百出,既有治國安邦之才,又有降魔伏妖之能,若肯為天下人謀福,實是蒼生之幸。」
聽到「上天擇人而授任,權力越大,責任也就越大」這句,楚易微微一震,心有慼慼,暗想:當日我進京赴考,為的就是施展抱負,治國安邦。眼下群魔窺視,危機四伏,責任旁不我貸。大不了等將來平定大劫之後,再功成身退便是……
當下揚眉笑道:「陛下既如此恩遇賞識,楚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今後誓當竭心盡力,不負重託!」
唐元宗哈哈大笑道:「妙極!朕失去了一個齊王,今日又得到了一個齊王。從今往後,你就是朕的御弟了!」
眾太監、隨從急忙跪下,高呼萬歲,又恭賀齊王千歲。
晏小仙二女大喜,笑靨如花;顧鯨仙、虞夫人、唐夢杳等人亦紛紛微笑點頭。
齊雨蕉、玉虛子等人卻面面相覷,掩抑不住惱恨與失望之色。楚易一旦貴為王爺,他們便再難脅迫他交出軒轅六寶了,除非公然造反。
楚易瞧在眼裡,微感好笑,旋即又想:這些人今日沒有逼我交出軒轅諸寶,自相殘殺,不過是知道魔門妖人圍伺在外,迫於形勢罷了。但若任由他們各懷鬼胎,又怎能齊心協力打敗魔門?當務之急,是用盡一切方法,上下同心,眾志成城……
他當下咳嗽一聲,道:「陛下,關於明日的仙佛大會,臣弟突然想到一個計策,不知是否可行?」
唐元宗笑道:「御弟機變百出,定是好計,快快說來。」
楚易道:「魔門群魔圍集長安,就是想等著我們為軒轅六寶自相殘殺,而後坐收漁利。只要臣弟不現身,道佛各派沒有內訌,他們便不肯輕舉妄動。因此,臣弟建議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用軒轅六寶誘他們現身,讓他們先鬥個魚死網破,然後咱們再兜出一張天羅地網,將他們一網打盡。」
唐元宗大感興趣,道:「敢問如何用軒轅六寶誘他們現身?」
道佛群雄聽到「軒轅六寶」四字,也登時豎起耳朵,凝神聆聽。
楚易道:「陛下先放出風聲,就說臣弟潛入慈恩寺解救晏小仙,已被道佛各派合力制服。陛下有意將軒轅六寶獎賞群雄,但僧多粥少,為公平起見,特將六寶設為國師之賞,誰能在明日的仙佛大會中稱霸,誰便能成為大唐國師,將六寶收入囊中……」
唐元宗大喜,笑道:「妙計!如此一來,就不愁那些妖魔鬼怪不鉚足了勁,跳出來鬥個你死我活了!」
李思思突然格格大笑道:「好一個畫餅充飢,望梅止渴!陛下,你身為人主,可知失信於民的危害之大嗎?如果在座的某一位浴血奮戰,最後剿滅妖魔,成了國師,卻偏偏拿不到軒轅六寶……哎呀,那可有趣得緊啦。」
齊雨蕉等人臉色登時微變。
楚易笑道:「李思思,你不必枉費心機,挑撥離間了。兵道詭詐,給敵人的自然當是假情報……」
目光一轉,徐徐掃望著道佛群雄,一字字地道:「但楚某卻可以在這大雁塔上,給各位立下重誓:誰能助我誅滅妖魔,平定大劫,封鎮四靈二十八宿,等我楚易收齊六寶之日,定將《軒轅仙經》與他分享,如違此誓,必遭天譴,五雷轟頂,萬世不得超脫!」
眾人大震,鴉雀無聲。
過了片刻,顧鯨仙驀地喝了一聲彩,哈哈笑道:「妙極!快人快語!不管你是楚狂歌也罷,李芝儀也好,都是一諾千金之人,顧鯨仙自當信你。」
上前與他猛一擊掌,朗聲道:「從今往後,凡是降妖伏魔事,顧某唯你馬首是瞻!」
群雄鬨然,當下杜採石、虞夫人、齊雨蕉等人也紛紛上前和他擊掌為盟,個個精神抖擻,笑容滿面,比之先前疑竇叢叢、暗含戒心的景象,實乃天壤之別。
晏小仙二女笑吟吟地站在楚易身邊,相視而笑,心中又是喜悅,又是驕傲。
唐元宗也上前與他欣然擊掌,笑道:「朕果然沒有看錯人。得此賢弟,朕可以高枕無憂啦!這裡之事便交託給你,朕有些累了,回宮休寢。養足精神,明日等著看諸位齊心合力,誅滅妖魔!」
唐元宗在杜採石等人的護衛下,浩浩蕩蕩地返回興慶宮。
李思思則被押入九重地牢,由大悲方丈高徒惠能、惠悟等嚴加看守,待到仙佛大會之後再審問玉衡劍與紫微星盤的下落。
楚易派人四處散播自己被擒的訊息,又與道佛群雄仔細計議,定下明日的種種計劃,務求用最小的代價,將魔門妖類一網打盡。
等到一切安排妥當,已是三更時分了。眾人紛紛就地休息,或閉目養神,或打坐調息,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做好準備。
楚易伸了個懶腰,心情大松。
他轉過頭,瞥見蘇曼如獨自倚立視窗,白衣鼓舞,妙目眨也不眨地凝視著自己,心中登時又怦怦大跳起來。當下站起身,朝她走去。
蘇曼如臉上微微一紅,掉過頭,裝做沒有瞧見他。
楚易笑嘻嘻地道:「蘇仙子,現在你相信了嗎?」
蘇曼如眉尖輕蹙,低聲道:「師尊雖然不是被楚狂歌害死,但他也逃脫不了責任。若不是師尊對他……對他始終難以忘情,又怎會被那一串念珠所矇蔽?」眼圈一紅,淚珠瀅然欲滴。
楚易心旌搖盪,恨不能擁她入懷,伸手為她擦拭淚水,撫平她內心之創。
他眼角掃處,見晏小仙、蕭晚晴並肩坐在牆角,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做賊心虛,急忙退開一步,咳嗽一聲,道:「蘇仙子你放心,令師是楚天帝至愛之人,無論是為他,還是為你,我定會全力以赴,將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他轉身招手,將蕭晚晴二女召了過來,正色道:「晴兒,你還記得你師尊從楚天帝手中搶得的那一串念珠嗎?」
蕭晚晴瞟了蘇曼如一眼,抿嘴微笑道:「怎麼會不記得?師尊想念楚天帝的時候,常常會取出來,一邊看,一邊怔怔地掉淚……」
楚易道:「那你是否還記得她將這串念珠給了誰嗎?
話音剛落,身後突然傳來大悲方丈的嘆息聲:阿彌陀佛,蕭姑娘在和楚王爺開玩笑呢。那串念珠很久以前就到了老衲手中,當時蕭姑娘的爺爺多半還未出世,她又怎會見過呢?
「在方丈手中?」楚易等人面面相覷,心中大凜,難道這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竟和拈花大師的死有著莫大幹系?
大悲方丈嘆道:「蘇姑娘,你可知令師圓寂之前,為何要以指力在地上刻出‘大雁塔’三字嗎?不是因為兇手和大雁塔有關,而是因為這塔中發生的一些事情,讓她至死也不能放下。」
蘇曼如驚疑不定,蹙眉道:「可否請方丈明示?」
大悲方丈徐徐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當年拈花大師與你師祖雲遊中土時,曾住在敝寺之中。元宵十五,拈花大師在許願樹下與楚天帝初逢,從此情孽糾葛,揮斬不斷。他們情正濃時,便常常在這大雁塔上幽會。因此對於兩人來說,這大雁塔,實是此生永難淡忘之地……」
蘇曼如秋波流轉,凝視著壁上那行詩詞,低聲吟道:「問春風,相思是何物?海角天涯,千絲萬縷,全是癲狂柳絮……那麼這首詞,也是他們從前相戀之時留下的了?」
大悲方丈搖了搖頭,眼中閃過悲慼悵惘的神色,低聲道:「這首詞確是令師所刻。那夜……那夜和今晚倒有些相似,也是月圓之夜,這塔內也聚集了道佛各派的數十名頂尖高手,也都在徹夜等著一個人。但是那個人不是楚王爺,而是正值青年的楚天帝……」
楚易心中大凜,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個模糊的畫面,圓月,高塔,歌聲,血戰……彷彿依稀記得,但又彷彿遺忘。
大悲方丈道:「那時楚天帝已經練就了太乙離火刀,短短數月之內,就殺了青城、龍虎、峨眉各派十七名仙級高手,威震天下,成了人人除之而後快的魔門太乙天帝。他到這大雁塔來,是為了見一個人。雖然他明知這裡聚集了道佛各派的仇家,雖然他知道此行兇多吉少,可他終於還是來了……」
蘇曼如一顫,低聲道:「那個人就是我師尊?」
大悲方丈點頭道:「不錯。天下人都說楚天帝墮入魔道,都是因為令師而起。當年楚天帝的父親敗露了魔門身份,被道佛各派圍攻,令師迫於你師祖的命令,當眾與楚天帝決裂,使他備受打擊。後來他屢次三番要與令師重歸言好,卻都被你師祖阻撓。楚天帝原是至情至性之人,易走極端,見你師尊如此絕情,便自暴自棄,在魔道中越陷越深……」
見蘇曼如神容黯然,欲語還休,楚易忙道:「方丈此言差矣。拈花大師若真這般絕情,也不會被宵小這般暗害了……」話音未落,被晏小仙狠狠地掐了一把,疼得鑽心裂肺,急忙住口。
大悲方丈道:「恰好那時楚天帝又得了太乙元真鼎,天下覬覦,道佛各派便開始慫恿慈航劍齋,以拈花大師為餌,在這大雁塔設下重圍。那夜,我恰巧和令師一起,就在這塔尖樓室裡。她臉色蒼白,徘徊不定,每一次細微的動靜,都讓她心煩意亂,微微顫慄……
「到了二更時分,楚天帝來了。他站在大雄寶殿的飛簷上,大聲說道:‘雪蓮花,你還記不記得那年中秋節,我在這大雁塔裡為你作的曲子?現在我已經想好填什麼詞啦。說著,就大聲地唱起來……」
大悲方丈抬起頭,怔怔地凝望著那首詞,低聲讀道:「問春風,相思是何物?海角天涯,千絲萬縷,全是癲狂柳絮。萬水千山又一年,簷前歸燕,知否,伊人訊息?人道離恨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偏又逢、梅子黃時雨,怎奈得,這次第!只恨此身非游魚,一江春水,綿綿流向東海去……」他的聲音低厚深沉,又從來不曾讀過這些男情女愛的詩詞,聽來不免有些彆扭。但眾人卻聽得心潮激盪,莫名地一陣陣悲苦。
大悲方丈道:「埋伏四周的群雄紛紛衝了出來,狂風暴雨似地向他圍攻。片刻間,楚天帝便受了好幾處傷,但他竟似毫不在乎,一邊躲閃抵擋,一邊大聲地唱著……
「拈花大師站在視窗,渾身顫抖,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淚珠縱橫,嘴唇翕張,似乎想要呼喊些什麼,卻發不出半點聲響。我心裡好生擔憂,生怕她突然衝出大雁塔,和楚天帝一起逃離,於是緊緊地跟隨在她身後,不敢有片刻的放鬆……
「楚天帝斷斷續續地唱著,身上的傷越來越多,但卻始終不肯逃走。拈花大師一邊聽,一邊無聲地哭著,伸出手,將這首詞刻在了石壁上。每一筆每一畫都刻得那麼深,手指破了,鮮血一絲絲地流了下來,但她卻毫無察覺……」
楚易凝神望去,果然瞧見石壁上有些淡淡的印跡,心中黯然。
晏小仙卻忽然「哼」了一聲,皺眉道:「她既然這麼喜歡楚天帝,為什麼不衝出去和他比翼雙飛?刻在這石頭上,又有什麼用?讓後人看著難受嗎?」
大悲方丈微微一笑,帶著幾分苦澀,道:「拈花大師刻完這首詞,一個人怔怔地看了半晌,外面的聲音似乎什麼也聽不見了。突然低低地說了聲:‘楚郎,楚郎,你為什麼不明白我的心?’而後轉身飛衝,突然從視窗跳了出去。我以為她想要逃離,剛想追趕,卻發覺她竟是頭朝下,筆直地向地底墜落……」
眾人失聲低呼,蕭晚晴嘆道:「是了!她難違師命,又不忍心看著情郎在眼前慘死,所以寧可自殺,表明心跡。」
楚易微微一震,忽然想起先前道佛群雄團團圍集,唐夢杳挺身而出,苦苦求勸的情景,當下轉頭朝她望去。
他只見黑暗中,那雙妙目正溫柔地凝視著自己,像兩泓春水,閃閃動人。
他心中一震,彷彿突然被什麼充盈住了胸肺,甜蜜、酸楚、疼痛,而又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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