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施法術,真氣鼓舞,周身滑如泥鰍,在洶湧人潮之中急速前行,轉眼間便到了銀杏樹下。
銀杏樹依著輔興坊的圍牆而立,樹下搭了一個臺子,上面擺滿了各色各樣的燈籠,臺下圍了許多人,嘈雜紛紛,正與臺上的商賈討價還價。
楚易凝神一看,忍不住笑道:「一個小燈籠五兩銀子!這些奸商可真會趁火打劫。看來窮人還許不了願呢。」
旁邊一個人聽見,忿忿道:「可不是嗎!這些奸商和金吾衛勾結好了,將這許願樹的燈籠全包了下來,一個晚上便能掙幾萬兩銀子……哎喲,後面的,別擠我!」
罵歸罵,買的人還是不少。楚易花了一百兩銀子,買了個最大的並蒂蓮花燈,又買了個雙魚燈送給唐夢杳。
唐夢杳臉上一紅,惴惴忖想:他為什麼要送我雙魚燈?難道也是想起了「相濡以沫」的典故嗎?心中嘭嘭亂跳,胡亂地寫了「天下太平」四字,讓那商賈幫她掛了起來。
楚易凝思了片刻,揮毫疾筆,將那首「問春風,相思是何物」題寫在蓮花燈上,心中暗自禱告道:但願有情人長長久久,楚天帝來生再不受相思之苦。
並蒂蓮花燈徐徐升起,燈盞燦然,宛如兩朵粉紅的蓮花漂浮半空,頓時引得眾人仰頸觀望,嘖嘖讚歎不已。
「楚狂歌,你果然在此!」人潮中突然傳來一聲嬌叱,聲音清越,如淙淙山泉。
楚易一震,呼吸窒堵,險些便要叫出聲來。
幾丈開外,一個白衣女子又驚又怒地凝視著自己,赫然正是當日在慈恩寺塔內邂逅的蘇仙子!
自那夜初逢,楚易便對她驚為天人,傾倒不已,這些日子每一思及,都是心弛神蕩,難以忘懷。
此時重逢,心中驚喜欲爆,一時間竟忘了周遭一切,脫口笑道:「仙子,原來是你!想不到我們竟在許願樹下重逢……」
白衣女子的臉上忽然泛起奇異的紅暈,眉尖一蹙,截口叱道:「無恥淫賊,納命來!」銀光飛舞,不染拂閃電似的朝楚易打來。
唐夢杳失聲叫道:「楚公子小心!」眾人轟然驚呼,不明白髮生了何事,紛紛推搡避開。
楚易大凜,眼下這裡群雄雲集,耳目眾廣,倘若被人發覺自己的身份,麻煩可就大了!縱然自己能僥倖逃脫,也會造成一片混亂,傷及無辜。
唯一之計就是快刀斬亂麻,搶在騷動蔓延開前將其平息。
當下抓起唐夢杳的手腕,急電似地矮身前衝,同時將混沌無形珠含入口中,淡光一閃,瞬間隱身匿形,消失不見。
奇變陡生,眾人無不目瞪口呆。
白衣女子驚怒交集,左右環顧,只聽楚易在身後傳音笑道:「打是親,罵是愛,仙子一見我面,就要打要殺……唉,真是最難消受美人恩。」
她陡然大凜,待要回身防備,卻覺得一股強沛如山洪地火的真氣轟然捲來。猝不及防,背心一麻,雙臂、雙足如遭電擊,霎時間已被封住了奇經八脈。
耳邊熱氣呵來,又聽楚易笑嘻嘻地傳音道:「放下屠刀,立地成親。仙子,如此良辰美景,不如和我一齊到許願樹上拜堂去吧。」話音未落,眼前忽地閃過一片熾光,自己的身子竟隨之消失在視野之中!
眼見不過眨眼工夫,活生生的三個人竟都憑空不見,眾人大譁,四下張望。有人叫道:「是了!定是許願樹顯靈了!這些人都是天上降下來的神仙!」
眾人鬨然附和,驚喜若狂,朝著銀杏樹跪了下來,不住地叩頭禱告。
許多原先捨不得花錢買燈的百姓也紛紛圍上前,爭先恐後地搶購剩下的燈籠。商賈心花怒放,笑得嘴都合不攏來。
「他奶奶的,倒是平白便宜了這些奸商。」
銀杏樹頂枝條搖盪,楚易坐在遁天鍾內,俯瞰著下方的情形,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有了遁天鍾與紫光神鏡的互動遮蔽,別說是下邊的這些百姓,就算道佛高手也看不見他的身影,聽不見他的聲音。
轉頭往懷裡望去,只見白衣女子滿臉暈紅,恨恨地盯著自己,眼眶裡竟有淚水湧動,越發顯得楚楚動人。
楚易心下大軟,從懷中掏出那個白銅護花鈴,嘆道:「蘇仙子,我不過是取了你的鈴鐺聊做紀念,你就這般恨我嗎?罷啦,還你就是……」
唐夢杳在一旁聽得滿頭霧水,不明所以。瞥見那護花鈴,臉色一變,又瞧了拂塵幾眼,失聲道:「咦?這不是南海慈航劍齋的護花鈴和不染拂嗎?」
慈航劍齋?楚易陡然大凜,難道這女子竟是與楚狂歌有著極深情緣的拈花大師?
一念未已,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張清麗如畫的女尼容顏,與她頗為不同,搖頭道:「不,你不是南海神尼。你究竟是誰?莫非是她的弟子?」
聽見「南海神尼」四字,白衣女子嬌軀一顫,淚水突然奪眶而出,妙目中都是傷心欲絕的神色。
唐夢杳忽地想起一人,脫口道:「是啦,你姓蘇,又不是女尼,定是‘四忘花’中的‘青蓮花’蘇曼如。」
拈花大師座下有四大弟子,人稱南海四忘花,除了年紀最小的蘇曼如外,另外三人都是出家女尼。
蘇曼如雖只雙十年華,但冰雪聰明,修為之強,師門中僅列於紅蓮花念如之下,被視為慈航劍齋未來掌門,極得拈花大師寵愛。又因矜持冷豔,與唐夢杳並稱道佛雙姝。只是極少出現於中土,所以愈覺神秘。
楚易心中狂跳,再無懷疑,想到自己竟然與天下人盡皆仰慕的絕色雙姝並坐樹梢,忍不住又有些得意。
當下將她驀一抱緊,低聲微笑道:「我佛慈悲,蘇仙子,我幫你解開啞穴,但你可別發出佛門獅子吼,驚動了旁人。否則混亂一起,萬千人互相踐踏,這狂歡之地就要變成修羅場了。」
他指尖一彈,白衣女子蘇曼如「啊」地吐出一口氣,顫聲恨恨道:「無恥淫賊,要殺就殺,何須你惺惺作態?我師尊對你……對你……你卻為何要這般待她?你……你……好生卑鄙絕情!」
激動之下,她語無倫次,胸脯急劇起伏,淚水如斷線珍珠滾滾而下。
楚易心中陡然一沉,大覺不妙,道:「我怎麼待你師尊了?又怎麼卑鄙絕情了?」
蘇曼如深吸了一口氣,冷冷道:「虧你還自負天下第一狂人!當日既敢以卑鄙無恥的下作伎倆暗害我師尊,現在又為什麼敢做不敢當?」
楚易、唐夢杳失聲道:「什麼?拈花大師圓寂了?什麼時候的事?」
南海神尼修為高絕,又極富威望,原本還期望能得到她的支援,合力對付魔門,而今又失去一個強援了!
蘇曼如見他們又是驚愕,又是失望,神情不像作偽,蹙起眉尖,凝視了楚易片刻,臉上的暈紅漸漸褪去,冷冷道:「好,你既不敢承認,我便與你當面對質!」
她頓了頓,道:「十九天前,有個男子來到慈航山,將一串赤紅色的念珠交給念如師姐,請她轉呈師尊。我師尊在菩提塔內閉關修行已有六年,不見任何賓客,但不知何以,見了這串念珠竟忽然改轉念頭,請他單獨入見……
「過了一天一夜,始終不見師尊傳喚,也始終不見那男子出來,我們心下起疑,就合力開啟塔門,這才發覺師尊竟已圓寂坐化,而那個男子蹤影全無,就連塔內封藏的天機劍也不知去向了……」
「天機劍?」楚易二人失聲驚呼,萬萬沒想到道門中人四處尋找的北斗神兵之一竟藏在佛門聖地慈航劍齋!突然明白那兇手是為何而來了。
蘇曼如冷笑道:「天機劍是當年師尊在黃山天都峰上找到的,除了本門弟子,就只有你楚狂歌知曉,何必裝蒜?」說到這裡,聲音又微微有些哽咽起來。
她恨恨地盯著楚易,咬唇道:「師尊背心中了一記掌刀,肌骨焦灼,奇經八脈都被震斷……試問天下除了你,又有誰會這太乙離火刀?想不到你為了收齊軒轅六寶,竟對師尊也下此毒手!」
楚易又驚又怒,滿嘴發苦。她說得沒錯,普天之下,有誰能找得著至為神秘的慈航山,令心如止水、正值閉關的拈花破例接見?
又有誰能使出這等威力驚人的火屬氣刀,將位列佛門九大菩薩之一的南海神尼一擊而死?
若不是自己這些日子與楚狂歌形影不離,聽了這番話,也難免會懷疑是他所為。
究竟是誰對楚狂歌與拈花之事如此瞭如指掌?為什麼竟連一向睿智的拈花也分不出真假?
楚易心中一動,從乾坤一氣袋中取出楚狂歌那串赤紅色的念珠,道:「仙子,那人所帶的念珠可是和這串一模一樣嗎?」
月光朗朗,滿樹燈火璀璨。那串念珠由三十六顆不同質地的珠子串成,紫珍珠、瑪瑙珠、珊瑚珠、骨珠……在五色光芒的輝映下,散發出夢幻似的赤紅光暈,照得二女俏臉更添嬌豔。
蘇曼如又驚又怒,顫聲道:「不錯,就是這串念珠!你現在還敢不承認嗎?」
楚易正容道:「仙子,你到長安十幾日,想必也聽說了近來發生的事情了?在下姓楚名易,原是閩東赴京趕考的舉人,自從那日機緣巧合,楚天帝和李真人的元神投附到我身上,便一直受道、佛、魔各派的圍追堵截……天遙地遠,自顧不暇,又怎有可能到南海慈航山謀害令師?」
蘇曼如不為所動,蹙眉冷冷道:「你們在朱雀門街大戰佛道各派,乃是二十一天前的事情,以兩大散仙的修為,兩天時間,已經足夠從長安城趕到南海啦。」
楚易見她始終不信,只好嘆了口氣,露出底牌,「蘇仙子,十九天前,為了讓我脫離絕境,平定大劫,楚天帝與李真人捨生取義,胎化易形,連魂魄也沒剩下半縷,敢問又如何去南海?」
蘇曼如一震,失聲道:「你是說……楚狂歌也已死了?」
楚易苦笑道:「不錯。掐指算來,好像與令師圓寂之日同一天。」
事已至此,他也無意再隱瞞,當下侃侃而談,以最快的速度,將這一個月來發生的事情有條不紊地說了一遍。
楚易口才原就極佳,經他一說,這頗為複雜詭變的事情登時變得簡單明瞭,而又驚心動魄。
唐夢杳如臨其境,聽到緊張處,屏住呼吸,芳心怦怦亂跳。雖已明知結果,仍不自覺地為他擔憂,一直聽到他追隨青蚨蟲到了華山,遇見自己,這才鬆了一口氣。
楚易頓了頓,黯然道:「蘇仙子,楚天帝臨死的最後一個心願,便是讓我幫他在這銀杏樹上掛一盞並蒂蓮花燈。他對令師情深似海,至死不渝,又怎麼忍心傷她分毫?」
蘇曼如怔怔不語,眼圈一紅,半晌才低聲道:「魔門妖人卑鄙狡詐,心口不一,所說的話可當不了真。況且,楚狂歌性情偏執激烈,愛極生恨,又有什麼做不出來?」話雖如此,口風卻已大轉鬆動。
蘇曼如眉尖一蹙,又道:「倘若真如你所說,這串念珠又是怎麼回事?難道天下還有另一串和它完全相同的念珠嗎?」
「正是!」楚易沉聲道,「當年楚天帝與拈花大師情濃之時,費盡心思蒐羅了三十六對‘情人珠’,做成了兩串念珠,各得其一,寓意兩人永不相忘。這些珠子雖然質地各不相同,但兩兩成雙,俱是天下至為珍貴罕見之物,任何一對都找不出第三顆來。」
唐夢杳心想:是了,楚天帝的父親楚朝禹是魔門帝酋,又是當朝宰相,勢力通天。若換了旁人,又怎能找到如此奇珠?
楚易道:「但令師始終是佛門弟子,豈能有男女之情?你師祖知道了此事,大為震怒,於是就棒打鴛鴦散。後來,楚朝禹的魔門身份暴露,道佛各派紛紛前往圍剿。令師當著眾人之面,將那串念珠拋還給楚天帝,以示恩斷情絕……」
蘇曼如雖未曾聽師尊說過這些事,但拈花與楚狂歌之戀當年震動天下,轟轟烈烈,她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哼」了一聲,道:「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兩串念珠還不是都在楚狂歌手中嗎?」
楚易搖了搖頭,道:「楚天帝的元神雖然已和我相融,但關於他的生平,我卻只能只鱗片爪地回憶起一些片段。如果我記得沒錯,那串念珠早被蕭太真搶走了,根本不在他的手中。」
「蕭太真?」唐夢杳一震,失聲道,「蕭太真對拈花大師一直妒恨難消,難道是她所為?」
她但立即又搖了搖頭,道:「但是依照楚公子所說,蕭太真不可能有時間趕往南海。就算拈花大師真是她所殺,她臨死之時,也早該將這些事告訴給楚公子啦。」
楚易微微一笑,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蕭天仙彌留之際,還建議我去找拈花大師等人,合力粉碎魔門陰謀,我想絕不會是她。等我找到晚晴,問清蕭天仙將那串念珠給了誰,我們就能順藤摸瓜,查出真兇了。」
蘇曼如在一旁聽得將信將疑,心下煩惱,蹙眉道:「這些都是你一面之詞,我沒有親眼瞧見,又憑什麼相信?」
楚易道:「仙子放心,今夜我定會讓你親眼看上一齣好戲,打消所有疑慮。」凝神四眺,卻始終沒瞧見丁六孃的身影,心中不由得微微有些忐忑起來,暗想:難道李思思已經知道了當夜之事?
便在此時,只聽喧譁鼎沸,歡呼如雷,有人嗚嗚地吹響號角,高聲叫道:「四海一統,百夷鹹服。海外一百零八國使節為皇上進獻貢禮!」
楚易心中一動,揚眉笑道:「罷了,旦角不來,我就臨場換個老生吧。唐仙子,你陪蘇仙子在這兒拭目以待,我去去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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