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道魔 第十九章 假作真時真亦假

心亂如麻,一時間找不著半點頭緒,扶起六娘,沉聲道:「此人有備而來,後頭必定還有極兇險的奸謀。你速速傳命下去,將半個時辰內、方圓十里的所有情報全部彙整送來,一個也不能少,越快越好!」

丁六娘見他毫不怪罪自己,鬆了口長氣,匆匆領命而去。

楚易又傳令將今夜當值的金吾衛將軍召來,讓他火速整理出京城內的一切動向,即時彙報;如果瞧見可疑人物,一概攔截拘審。

過不片刻,紫微門妖女和金吾衛幾乎同時送來情報,說有人瞧見一個貌似齊王的男子在西城醴泉坊出沒,但很快便消失不見。

「醴泉坊!」

楚易陡然大震,又彷彿被人當頭打中一棒,呼吸停滯,周身血液瞬間湧上頭頂。

難道那神秘人竟又算準了自己的行程,搶先一步,到「三洞女冠觀」劫奪張宿去了嗎?

此人的變化術既能瞞過眼力毒辣的丁六娘,可見其修為當與自己不相伯仲。敵暗我明,被他搶盡先機,又對自己知根知底……實是防不勝防的勁敵。

情勢緊急,不容多想,當下楚易讓丁六娘立即傳訊給蕭晚晴二女,提醒她們多加防備;自己則騎上黑毛驢,風馳電掣地往「三洞女冠觀」奔去。

彤雲翻滾,瞬息變幻,狂潮巨浪似地從頭頂急速湧過,又像是無數妖魔猛獸,千奇百怪,洶洶奔走。那景象詭異至極,沉甸甸地壓得人透不過氣。

北風呼嘯,雪花越來越大了,鋪天蓋地,繽紛亂舞。轉眼間,街道上的積雪竟已沒過馬膝。

黑驢賓士如飛,速度越來越快,遠遠望去,彷彿一隻黑色的怪鳥貼地飛翔。

自從當日吞服了李芝儀的仙丹後,它早已通靈穎悟,脫胎換骨,遠非尋常毛驢可以比擬。在這厚厚的雪地上狂奔,竟只留下兩行淡淡的蹄印。

到了醴泉坊外,楚易翻身躍下,低聲道:「麒麟兒,你待在這裡等我。如果半個時辰我還沒出來,你不必理我,趕緊回王府給兩位姐姐報信,逃得越遠越好……」

黑驢噴鼻低嘶,搖頭擺尾,死死地咬住他的衣襟,似是覺得前方兇險,不讓他孤身前行。

楚易心頭一熱,微笑道:「麒麟兒放心,我神通廣大,又有這麼多法寶神兵,就算那人是閻羅老子,打他不過,總還能逃脫。你吞下這顆‘指南石’,等我出來之後,自然會去找你們會合。」

說著,從乾坤袋中取出一枚米粒大小的淡青卵石,送到它的嘴邊。

毛驢瞪著雙眼,咕噥一聲,不情不願地鬆開口,低下頭,溼答答的舌頭舔過掌心,將卵石卷吞而下。

楚易微微一笑,拍了拍它的脖子,翻身越過牆頭,朝著西南方的「三洞女冠觀」掠去。

眼角掃處,只見毛驢隨著他一路小跑,奔出老遠,直到他念訣隱形,瞧不見身影,方才戀戀不捨地低嘶嗚鳴,頓住不前。

楚易收斂心神,御風飛舞,片刻之後,已在道觀內飄然立定。

雪花紛飛,道觀內白茫茫,靜悄悄,瞧不見一個人影,聽不見半點聲音。

楚易正自施放「火眼金睛」,四下掃探,迎面寒風鼓舞,西邊兒忽然飄來淡淡的血腥之氣,心中一凜,循息望去,登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但見四御殿內,橫七豎八地躺了數十具裸體女屍,遍體鱗傷,青瘀血紫,死狀慘烈無比,赫然都是「三洞女冠觀」中的女修真。

楚易又驚又怒,那人到這裡至多不過一刻鐘的時間,竟然就下了如此辣手!也不知眼下唐夢杳、李思思是死是活?張宿和蘇瓔瓔是否落入那人手中?

當下再不遲疑,悄然掠入殿中,屏息凝神,逐一仔細檢視。檢查既畢,發覺沒有唐夢杳、李思思等人的屍體,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只見眾女屍張著口,死不瞑目,臉上凝結著驚怖、羞憤、痛楚……諸多狂亂神色,下陰血肉模糊,淤血凝結,顯是臨死前遭受了慘無人道的奸辱。

楚易心念微動,覺得這情景似曾相識,驀地一凜,「是了!伍慧妃!伍娘娘的死狀與此何其相似!」

一念及此,心中轟然大震,險些連氣也喘不過來!

「難道今夜殺死這些女子的兇手,和殺死伍慧妃的竟是同一人?這麼說來李木甫果真不是兇手?刺客另有其人?」

楚易心中撲撲狂跳,渾身涼浸浸的滿是冷汗,越想越是駭異,隱隱覺得自己似乎掉入了一個陷阱之中,但一時半刻又想不出個所以然。

念力掃處,發覺身旁一具女屍雙眼圓睜,餘溫猶在,楚易靈光一閃,想起那捲太古《召鬼術》上所寫的咒訣來,當下從乾坤袋中取出陰陽鏡,照在那女屍的瞳孔上,口中默誦「招魂訣」。

過不片刻,一縷淡淡的青光從那女屍的瞳孔游移飄出,輕煙似地投射在陰陽鏡上。哧的一聲,頓時漣漪似地盪漾開來,又漸漸形成清晰的影像。

楚易又驚又喜,凝神細看,口中卻一刻也不敢放鬆,唸咒不止。

召鬼術乃是一門藉助神器,以自身意念感應亡靈的高深法術,極為兇險,少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魂飛湮滅。

即便是太古大荒時代,真正掌握這門法術的,也不過寥寥幾人而已。楚易習之不久,自然不可能操練純熟,召喚冥界鬼魂。

但好在這女子死去不久,體內還殘留著些許來不及離去的魂靈,楚易的本意也不是要御魂役鬼,而只需藉助陰陽鏡,讓這微弱的魂靈通過屍身瞳孔,將臨死前發生的事情一一重現……因此倒也不算太難。

碧光閃耀,陰陽鏡將此前這四御殿中的情景,栩栩如生地還原出來。

只見殿中躺了許多裸女,似是被封了經脈,一動不動,但個個驚惶恐懼,淚如泉湧,也不知在哭求些什麼。

殿角青銅鶴香爐下,兩個女子背靠背地坐在一起,被封了經脈,不能動彈,又是憤怒,又是駭懼,赫然正是唐夢杳與李思思!

楚易一凜,順著她們的目光,輕輕移轉陰陽鏡,果然瞧見了一個與李玄一模一樣的男子!

那人滿臉猙獰冷酷的神情,狂暴地淫辱著身下的裸女。隨著他的律動,一道道光芒從女子體內竄入他的經脈,直匯頭頂。

過不片刻,那女子滿臉驚怖痛楚,白眼翻動,劇烈痙攣,鮮血突然從下體激噴而出,濺射了那「李玄」一身,軟綿綿地垂下頭來,再也不能動彈了。

「李玄」昂然起身,將女屍一腳踢開,又將腳下躺著的另一個女子拖了過來,不顧她的哀哭求饒,獰笑著繼續淫暴。

僅僅半炷香的時間,這冒牌李玄便姦殺了二十餘名女真,將她們的真元盡數吸斂殆盡。

楚易越看越怒,這些日子他雖然見了不少妖人邪魔,但此人之貪婪淫虐、冷酷兇暴實是較之遠甚,令人髮指!

他與這些女子雖然未曾深交,但這幾日以來常到三洞觀,和她們見得多了,也漸覺熟稔親切,此時目睹慘狀,想起伍妃,心中更是怒火熊熊,難以遏止。暗自打定主意,定要將這妖魔碎屍萬段,告慰所有枉死的冤靈。

只見那「李玄」將最後一名女真的元陰攫奪完畢後,霍然起身,朝唐夢杳、李思思大步走去。

楚易心頭大凜,一顆心登時吊到了嗓子眼上。

那冒牌李玄走到李思思身邊,雙手輕輕一掃,氣浪鼓舞,將她的衣裳震得粉碎,那羊脂玉膏般的胴體頓時暴露無餘。

唐夢杳臉色雪白,驀地閉上雙眼,黛眉間盡是羞憤駭怒的神色。李思思卻只是仰著臉,冷笑不語,鄙夷中帶著幾分悽婉。

「李玄」目中殺機凌厲,嘴角獰笑,也不知說了些什麼,右臂一振,紫光耀目,手中赫然多了一枝紫銅掐絲鹿角杖,杖頭鑲嵌了一枚碧綠的寶石,閃閃發光,照得他鬚眉皆碧,越發猙獰詭異。

「鹿力大仙!」楚易陡然大震,終於明白這假冒的李玄究竟是誰了。

鹿角杖是「魔門十妖」鹿力大仙的獨門神兵,此人又如此兇淫暴虐……除了「天下第一淫妖」鹿力大仙,還會是誰?

這鹿妖修為極強,與角蟒魔祖不相伯仲,其變化之術更與九尾狐齊名,難怪丁六娘瞧不出半分破綻。

但這妖魔為何要姦殺伍慧妃、刺死太子?又為何這麼膽大妄為,竟敢觸犯李玄的逆鱗,假扮成他,綁架李思思?

倘若是前兩日,還可認為是出於魔門群兇的授意,但眼下魔門為了狙擊「秦皇轉世」、奪得軒轅六寶,原當祈望李玄擺平方方面面,讓仙佛大會盡快順利進行才是,又何必如此節外生枝?

楚易心頭疑雲大起,那不安的感覺越來越是強烈,但一時卻仍想不出因果,當下凝神細看鹿力大仙翕動的嘴唇,猜測其語意。

仔細察辨了片刻,楚易終於恍然大悟,又氣又怒,啼笑皆非。

原來有了蕭太真前車之鑑,魔門群兇始終放心不下李玄,因此這幾日表面上風平浪靜,暗地裡卻讓這鹿妖喬裝成他,與李玄眾親信周旋,多方打探訊息。

不料李思思今夜見了鹿力大仙后,毫不起疑,反而無意中吐露了玉衡劍之事,催他快快從張宿封閉的識海中查出神兵下落。

鹿力大仙聞言,猶如平白撿到了天上掉下的寶貝,利慾薰心,竟不顧此行任務,當即原形畢露,逼迫李思思交出張宿。

李思思驚怒之下,急中生智,故意騙他說張宿元神被封在唐夢杳的「伏魔鏡」內,讓他到宜春院領出唐夢杳來。

她原以為以丁六娘諸女的眼力,定可以看出破綻,合力將他擒伏,豈料這鹿妖道行頗深,竟喬扮得天衣無縫,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唐夢杳帶了回來。

鹿力大仙回到三洞觀,知道上了當,惱羞成怒,於是便將觀中女真盡數姦殺,攫取真元,想來個殺雞駭猴,威懾李思思就範,這才有了眼前的場景。

鹿力大仙喋喋不休地說了半晌,見李思思只是冷笑不語,不由得惱羞成怒,驀地將鹿角杖虛晃一記,抵在她雙乳之間,厲聲喝道:「小賤人,再不交出來,老仙就將你的魂魄吸到這神杖之內,叫你連他媽的孤魂野鬼也做不成!」

李思思秋波橫流,突然格格大笑起來,肩頭、雙乳隨之巍巍顫動。她原本就是傾國傾城之貌,這般花枝亂顫地笑起來,更是說不出的狂野妖媚。

鹿力大仙一怔,喝道:「你笑什麼?」但雙眼卻忍不住滴溜溜地在她胸脯上打量,眼中的殺氣也消減了不少。

李思思臉泛桃紅,笑吟吟地嘆道:「我笑有些人不自量力,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罷啦,你既然這麼想要,我便成全你吧。只怕你拿到了神劍,也沒福消受……」

說到最後一句時,櫻唇輕啟,舌尖勾卷,將一個小如米粒的碧綠玉瓶頂了出來,掉落在地。

楚易「咦」了一聲,又是驚奇又是佩服,想不到她竟將無花瓶藏在舌頭底下!難怪自己這幾日翻遍了三洞觀也找不著。

鹿力大仙似是也大為錯愕,撿起玉瓶,狐疑地端詳了片刻,正想說些什麼,卻突然神色一變,朝殿外望去。

李思思容光煥發,笑道:「妙極!我七哥來啦!你若是識相,趕緊將我放了,自斷雙手雙腳,跪地求饒,或許我還能請七哥饒你一條狗命……」

「住口!」鹿力大仙重重地抽了她一記耳光,獰笑道,「等老仙拿到了玉衡劍,駕馭了朱雀神靈,還怕李玄那小子嗎?小賤人,再囉裡囉嗦,老仙就將你先奸後殺!」

李思思嘴角溢位一線血絲,眼中卻閃過歡喜之色,「呸」了一聲,將一口血痰吐在地上,冷笑道:「你得罪了我七哥,就算是玉皇大帝也救你不得了,區區朱雀神靈算得什麼?哼,沒等你找到玉衡劍,我七哥已經順藤摸瓜,追到你啦。」

聽她話裡有話,楚易心中一動,凝神看地上的血痰,血沫中似乎有個極為細小的東西。

還不等他細辨,陰陽鏡中碧芒波盪,只見鹿力大仙大袖揮舞,將李思思和唐夢杳一齊收捲到無花瓶中,光芒一閃,隱身消匿,再也不見蹤影。

過了片刻,殿中又掠進一個李玄,驚愕四顧,正是自己。

既知來龍去脈,楚易再不遲疑,收起神鏡,奔到殿角青銅鶴香爐邊,尋找李思思吐在地上的那口血沫。

目光電掃,只見青磚地上凝結著一抹紅冰,其中赫然有一個小如芝麻的蟲卵,被楚易運氣融化,登時破裂開來,「嗡」地飛出一隻青蚨蟲。

楚易又驚又喜,忍不住脫口讚道:「好妹子!」

原來李思思被封鎖經脈,連舌尖也無力咬破,因此故意激怒鹿力大仙,將自己打出血來。

她血中藏了青蚨卵,一經孵化,自然便能變為成蟲,引著楚易一路追來。

青蚨蟲盤旋飛舞,驀地朝殿外衝去。

楚易抖擻精神,尾隨其後。此刻情勢緊急,爭分奪秒,一時也顧不得和坊外的毛驢打聲招呼了。

外面風雪更猛,夜色正深,黑紅色的雲層無邊無際地籠罩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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