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義正詞嚴,滔滔不絕,真話、假話相互交雜,順理成章,李木甫縱然想要辯白,也難以洗清了。
每說一句,眾人便驚譁一陣,原先還有些半信半疑,但瞧張飛羽等人那驚駭沮喪的神情,哪裡還會有假?越聽越是義憤填膺,一時洶洶斥罵,喧譁如鼎沸。
楚易心中大快,朗聲道:「陛下明鑑,這叛賊用淫蠱逼奸皇妃,謀殺太子,嫁禍本王,還用自己的孽子替代宣王,弒主篡位……惡行滔滔,罄竹難書,實是罪不可赦!」
唐元宗狂怒不可抑,驀地拍案而起,厲喝道:「李木甫!你好大的膽子!來人,將這反賊拿下,凌遲處死!」
滿殿劍氣吞吐,法寶飛舞。李木甫、張飛羽等人還未回過神來,已被道佛群雄、金吾衛士裡三重外三重,團團圍在中央。
李木甫腦中空白一片,半晌都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何事,直到此刻,方才醒過神來:自己數十年辛苦經營的心血,竟被這廝莫名其妙地瞬間翻盤,毀於一旦!
驚怒交集,喉中一甜,「哇」地噴出一口鮮血,哈哈狂笑道:「好!好!好一個齊王李玄!本座還是李木甫太過小覷你啦!想不到天師大業,竟毀在你這登徒子手中!」
說到最後一句時,李木甫呼的一聲,周身黃袍鼓舞,手中多了一柄狹長淡綠的玉尺,青光怒爆,流星似的朝楚易激射而來!
「翡冷翠!」
晏小仙、蕭晚晴齊齊失聲驚呼。
玉尺長三尺三分,溫潤光滑,玲瓏剔透,在朝暉中變幻著深翠淺綠的光澤,就像是一泓清澈春水,在楚易手中蜿蜒流動,讓人恨不能捧掬而吸飲。
楚易正色道:「不錯!這法尺就是龍虎天師的信物,名列‘道門十大神兵’的‘翡冷翠’了。想不到這傳聞丟失了百餘年的神尺,竟然就藏在李木甫李天師的手中;更想不到他對我這麼器重,尸解成仙之際,竟還死活要將這寶貝饋贈給我,真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晏小仙格格笑道:「既然他這麼有誠意,大哥就勉為其難,收下好了。」
蕭晚晴忍俊不禁,莞爾道:「楚郎,這位李木甫李天師又是怎麼尸解成仙的呢?」
楚易嘆道:「這可是本王見過的最壯觀的尸解過程了。這位天師先是胸口捱了齊真人的‘赤宵’一劍,肚子又吃了不空法師的誅魔四方钁一钁,接著後背又同時被法相長老的‘四空缽’、惠能和尚的‘六滅棍’化了一下緣,而後腦門上又被玉虛子的‘天刑’鑿了個洞……粗略一算,至少有十六位高人幫助他完成了尸解過程。大家齊心協力,幫助同道,真是可喜可賀。」
他還沒說完,晏小仙早已笑彎了腰,坐在床上直揉肚子。
眼見楚易安然而回,她已自歡喜無已,聽說楚易以牙還牙,移花接木,用李東侯的血替代死嬰之血,讓李老賊死了個不明不白,慘烈無比,更是心下大快。
蕭晚晴一邊幫她拍背,一邊微笑道:「那麼張飛羽呢?其他那些龍虎道士可有逃脫的嗎?」
楚易哈哈一笑道:「劍在人在,劍亡人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說呢?」長袖一捲,左手掌心又多了一柄青鐵劍,碧光流離,照得滿室皆綠。
「青離火!」
晏小仙又驚又喜,拍手笑道:「敢情這位仁兄臨死前大徹大悟,也將神兵送給大哥啦!大哥一夜間就得了‘道門十大神兵’中的兩件寶貝,可喜可賀!」
蕭晚晴微微一怔,嘆道:「是了,張飛羽、李木甫就算有再大的神通,又怎能擋得住道佛三十幾名絕頂人物的圍攻?逆天行事,負隅頑抗,終究自取滅亡。」
楚易揚眉冷笑道:「我原本還想給這些妖道留些後路,感化號召,一起對抗魔門,但他們大逆不道倒也罷了,居然敢如此對待仙妹,那就饒他不得了!」
當下又將先前發生之事,從頭到尾,詳細地說了一遍。
李木甫等人只道憑著「滴血認親」這一毒招,便能將李玄置於死地,自以為鐵板釘釘,勝券在握,因此也未做其他準備。
不想輕敵託大,玩火自焚,反倒被楚易殺了個措手不及。
道佛諸門、金吾衛各部爭功心切,短短半個時辰之內,便將京城內的天師道眾掃蕩降伏,從李府救出了驚魂未定的宣王。
王忠良等與李木甫勾結的朝臣、武官倒有大半是效忠宣王的,眼看宣王情狀,這才追悔莫及,要麼束手就擒,要麼倒戈相向。
因而這場醞釀已久的叛亂,僅用了不到一個時辰,便徹底鎮伏,煙消雲散。
蕭晚晴微微一笑,沉吟道:「這些牛鼻子兇狠毒辣,比妖魔邪魅有過之而無不及,死了固不足惜,但大敵當前,少了一股制約魔門的力量,終也是缺憾……」
楚易眉毛一揚,笑道:「晴兒放心,天師道這一叛亂,倒將道佛各門的內訌暫時消解了,而且敲山震虎,讓天下人短期內不敢再起二心,也算是死得其所。」
頓了頓,楚易又得意洋洋地微笑道:「況且魔門聽聞此事,必定認為李玄設計瓦解了天師道,對我這紫微大帝的疑慮和嫉恨也會暫時消減。嘿嘿,這才叫一石二鳥呢!」
晏小仙抿嘴笑道:「是啊,大哥談笑間翻雲覆雨,反敗為勝,自己不動一個手指,就滅了道門兩大散仙級的高手……魔門那些妖類聽說了,不對大哥頂禮膜拜才怪呢!」
蕭晚晴心底稍寬,微笑道:「魔門倒也罷了,經此一劫,皇帝必對楚郎更加信賴,調遣起朝野上下、道佛各門,也更加順理成章了。」
楚易道:「不錯!皇帝對本王大加褒獎,說本王忠肝義膽,智勇雙全,火眼金睛,明辨奸邪,短短幾個時辰內,便為太子和伍娘娘沉冤昭雪,報仇雪恨,又救出宣王,粉碎亂黨,實是千秋少有的忠臣,萬世難逢的福將……」
二女聽他自吹自擂,忍不住格格而笑,道:「大哥,你為李玄掙了這麼多好名聲,倒是便宜了那奸賊啦!」
楚易哈哈笑道:「這老賊一輩子做了太多缺德事,我幫他積了這麼多陰德,他可要好好感謝我才是。是了,皇帝說本王功勞太大,無官可升,無爵可封,問我要什麼獎賞。我就要了這兩件寶貝。現在借花獻佛,送給我的兩位娘子……」
說著,將「青離火」和「翡冷翠」分別遞到晏小仙、蕭晚晴的手中,笑道:「仙妹是木屬真氣,五行木生火,正好用這‘青離火’。晴兒是金屬真氣,金水相生,使這‘翡冷翠’再也合適不過。」
二女「啊」的一聲,大感訝異,又是感動又是歡喜。
原以為楚易「胎化易形」之後,受李芝儀元神影響,對於修真法寶亦會十分貪婪慳吝,想不到他眉頭皺也不皺,就將這道門人人夢寐以求的兩大神兵,隨手送給了她們。
蕭晚晴眼圈微微一紅,將神尺遞了回去,搖了搖頭,嫣然道:「楚郎心意晚晴收下了,但晴兒‘玉女天仙’之身已破,真氣大不如前。‘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眼下拿著這件神兵,別說降妖防身了,只怕反倒招災惹禍呢……」
「晴兒,正是因為你真氣大不如昔,才更加需要這神兵護體……」
楚易微笑截口道:「你放心,你我加緊修煉《素女真經》,不出一個月,你的真氣便能恢復了。此外,夫君再各傳你和仙妹一套太古的心法秘訣,不消半年,定可將這兩件神兵使得出神入化。到時神鬼辟易,看誰還敢惹你?」
當下將木族的「長生訣」、金族的「恆訣」傾囊相授。
這兩套心法雖然博大精深,頗多艱澀之處,但二女均是聰明絕頂的人物,蕭晚晴又曾在地宮中讀過一些,此刻經楚易在一旁解釋指點,很快便明白大半,熟記於心,剩下的留待今後慢慢領悟。
心法方甫傳授完畢,就有家丁來報,說有許多王公貴卿聽說齊王慧眼識奸,大破亂黨,不勝欽佩感激,前來拜賀云云。
楚易聞言,頓覺睏意襲人,接連打了幾個哈欠,喃喃道:「本王現在終於知道李玄這老賊當年為何樂得清閒,不理政事了。官場兇險莫測倒也罷了,每天還要應酬這些無聊乏味的達官貴人,還不如在北曲裡喝酒作樂來得逍遙快活。」
楚易頓了頓,搖頭道:「唉,也不知我從前是中了什麼邪啦,居然擠破了頭想往這官場裡鑽,這不是自虐又是什麼?」
晏小仙二女聽了盡皆莞爾,推著他出去,笑道:「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為了解救蒼生大眾,楚郎就委屈委屈,在這沒有刀山火海、只有酒池肉林的地獄裡多待些時日吧。」
這日正值大年初一。每年元旦早朝,皇宮中都要操辦規模浩大的慶典。
百官朝賀,四夷臣服,禮儀極之繁縟莊嚴,是皇帝大顯威儀天下、恩被四方的重要日子。
今日更加不能例外。
朝賀禮畢,唐元宗當著文武百官與各番國使者之面,宣詔嘉獎齊王,稱李玄粉碎天師道陰謀,救出宣王,為伍妃、太子洗冤雪恨,立下赫赫大功。
特下旨任命齊王為太師兼左僕射,統領御史臺、刑部、大理寺三司,追查天師道叛黨餘孽。
訊息沸沸揚揚,不脛而走,長安百姓對太子、伍妃素來十分敬愛,聞訊無不轉悲為喜。
滿城爆竹轟鳴,歡歌笑語,將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一派熱鬧祥和的節日景象。
此後連續幾日,齊王府門庭若市,車水馬龍,前來拜會祝賀的公卿貴侯絡繹不絕。
宣王親自登門拜謝,兵部侍郎楊燁、刑部侍郎司馬儒等原被錯叛為亂黨的官吏固然是感激涕零,就連各道的州官太守、節度藩鎮也紛紛派人送來賀信,大加巴結。
一時間諛辭如潮,直聽得楚易耳朵生繭。賀禮謝金更是汗牛充棟,偌大的王府倉庫也險些堆放不下了。
雖然對官場應酬不勝其煩,但為了抓緊良機,團結一切力量,共同抵禦魔門和各番國即將到來的攻襲,楚易只好抖擻精神,斡旋其間。
在楚易的督促下,西唐偵騎四出,多方蒐集情報,發現西域、南疆情形果然一如其所言,唐元宗驚駭震怒之餘,對他更是言聽計從。
當下唐元宗聽從楚易密諫,一方面隆重接待各國番使,裝作毫不知情;一方面暗自調兵遣將,加強京畿防衛,並命令邊疆藩鎮悄然聯成防線,互為援引,枕戈待旦。
但魔門各宗倒是出人意料的風平浪靜,除了繼續派出各番國使節,到長安朝貢之外,一直未見有其他舉動。
就連攻入昆墟州、康居州、月氏、于闐等地的番軍,也都漸漸無聲無息地撤了回去,朱雀七宿也再不見蹤影。
想必這些魔酋真以為李玄除掉天師道,是為魔門掃清障礙,準備即將到來的仙佛大會,因此也都暫罷干戈,予以積極配合。
但楚易心裡異常清楚,這一切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因此,之後的幾日,他更是忙忙碌碌,加緊協調部署。
白天,楚易或是進宮與皇帝密議國事,或是在府中接見達官顯貴;夜裡,則與晏小仙二女既濟雙修,修煉《素女真經》,幫她們恢復經脈、元氣。
有了紫微門眾妖女源源不斷的準確情報,又有蕭晚晴二女在一旁出謀劃策、指點相助,楚易很快便知己知彼,將百官家底、行政之道掌握得滾瓜爛熟。
他大刀闊斧,雷厲風行,著力提攜忠勇幹練的官吏、將帥,將那些溜鬚拍馬的奸佞、碌碌無為的庸才,要麼劃入亂黨,收監候審,要麼調職遷移,幹些閒差空活兒。
短短三日之內,滿朝文武已被更替大半,氣象一新。
文武百官無不凜然敬畏,唯他馬首是瞻。即便是裴永慶之流,也對他更加畢恭畢敬,連正眼也不敢瞧上一眼。
現在的楚易,真可謂是一人之下,億人之上,直可呼風喚雨,翻天覆地了。
但是夜深人靜之時,在床上醒來,看著身旁錦衾中的兩位如花似玉的美人,聽著遠處虛無縹緲的仙樂,他都有片刻的恍惚,記不起自己究竟何人,身在何地。
那一刻,蒼涼的月光透過窗欞,斜照在地上,影子就像一個斜長的梯子,好像要引導著他,登向那混沌而無法預知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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