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易一凜,正不知如何回答,唐元宗已自行接道:「朕當日說,我們兄弟之間,應當像花與萼一般,相互扶持,相互輝映。這便是朕修建這座高樓的本意。」
頓了頓,那雙眼睛突然精光爆射,凌厲地盯著楚易,又是憤怒又是悲慼,搖著頭,徐徐道:「但今日看來,這座樓已經可以完全拆除了!」
楚易不動聲色,道:「臣弟愚鈍,懇請皇上明示。」
「反賊!事到如今,你還敢裝糊塗!」
王忠良往前踏出一步,厲聲喝道:「你用淫蠱逼奸伍娘娘,脅迫她幫助你刺殺陛下,眼看事情敗露,又悍然將她殺戮滅口……」
楚易猛吃一驚,失聲道:「什麼?伍妃……死了?」搶身奔到那碧玉棺前,全身一震,猶如被驚雷轟擊,動彈不得。
只見伍慧妃僵直地躺在棺內,雙目圓睜,滿臉驚怖痛苦,身上雖有絲帛包裹,但他透過火眼金睛望去,卻清楚地瞧見她遍體淤痕,下身血肉模糊,紫血凝結,顯然是被奸辱致死。
唐元宗臉色蒼白,冷冷道:「七弟,今夜康王府內,你和伍妃被那‘秦皇轉世’挾為人質之時,朕根本就不相信你們是在私自幽會。即便到了此時此刻,朕也不願意相信。所以朕想聽你親口說說,為什麼你逃出來了,她卻死在了大雁塔上?」
楚易對伍妃素有感恩圖報之心,此刻目睹慘狀,驚駭悲怒,一時竟沒聽見他所說的話。
楚易心如亂麻,苦苦忖想:那兇手必定是趁我走了之後,溜上大雁塔將伍妃殺死。但那兇手究竟會是誰呢?和刺殺太子的是否同一人呢?
他心念一動,忽地記起晏小仙先前所說的話來:「是了!李老賊既說‘勝負成敗,就在今夜一舉’,又承認謀弒皇室宗親,可見這一切都是他周密佈置的奸謀!康王府內,他構陷太子不成,又陷害不了我和伍妃,這奸賊便鋌而走險,闖入慈恩寺殺死太子。不想陰差陽錯,竟在大雁塔裡撞見了伍妃……」
一切疑點頓時豁然貫通。楚易怒火欲噴,冷冷地瞪著李木甫,雙拳緊握,骨節咯咯爆響。
李木甫迎面對視,毫不避讓,冷冷地道:「怎麼?齊王答不出來了嗎?既然答不出來,就請別人幫你回答好了。」
轉身朝著殿下一個黑黑瘦瘦的和尚淡淡說道:「惠能法師,今夜慈恩寺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又瞧見了什麼人……還不在陛下面前,原原本本地重新說上一遍,以求將功折罪?」
楚易一凜,只見那惠能和尚雙手合十,緩緩道:「阿彌陀佛,本寺保護不力,辜負聖託,致使太子、伍妃橫遭慘死,罪責滔滔,難辭其咎。陛下菩薩心腸,慈悲為懷,不予降罪,反百般安撫,實在讓本寺五百僧眾惶恐莫名,感恩不盡。」
惠能和尚頓了頓,提高聲音道:「陛下,今夜本寺波瀾迭起,來了許多身份不明的高人,其中兩人修為之強,遠在貧僧之上。除了那位殺死太子、與大悲方丈打得難分難解的刺客外,貧僧便曾親眼看見一個少年從大雁塔躍下,從本寺數百僧眾的圍攻中從容逃逸……」
眾人鬨然,大悲方丈號稱佛門第一高手,竟也降那刺客不住,可見其兇焰之熾。又紛紛交頭接耳,猜想另外一個少年是誰,居然有如此能耐。
楚易冷笑不語,憤怒中卻暗自帶著幾分得意,忖想:他說的那少年自然就是爺爺我了。嘿嘿,就憑你們這些吃素吃得滿臉菜色的禿驢,又怎能困得住我。但那殺死太子的刺客又會是誰?居然能和大悲方丈平分秋色?難道便是那和我打了一個照面的神秘人嗎?
張飛羽沉聲道:「此人既然從大雁塔上躍下,想必就是殺死伍娘娘的兇手了?法師可曾瞧見他的模樣?是否就是將齊王和伍娘娘從康王府擄走的反賊?」
惠能和尚搖頭道:「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此人是否兇手,貧僧眼下不敢斷言。但他真氣強沛古怪,所學龐雜,確有幾分像諸位所說的‘秦皇轉世’……」
楚易一凜,這禿驢眼光忒也毒利!先前在慈恩寺中,他生怕讓人瞧出端倪,所使的身法、招式都極為普通常見,想不到還是被他看出蛛絲馬跡。
李木甫轉過身,冷冷地凝視著楚易,道:「如果老臣猜得沒錯,那所謂的‘秦皇轉世’只怕也是齊王的同謀吧?你們挾持伍妃逃到慈恩寺,不僅是為了殺人滅口,同時也是為了刺殺太子吧?否則天下豈有這麼巧的事兒?」
楚易被他噎得說不出話,氣怒交集,心中卻湧起一陣愧疚悲楚之意。
天下果然便有這麼巧的事。倘若他今晚不去慈恩寺,不將伍妃放在大雁塔上,便不會發生這些事情了。
伍慧妃雖然不是他害死,但平心而論,他也需為她的死負上一半的責任。
唐元宗見他一直沉吟不答,只道他業已認罪,心中悲怒更甚,森然道:「七弟,朕究竟有什麼地方虧待你?伍妃和太子究竟又有什麼地方得罪你?你竟要這般對待他們?對付朕?」
楚易知道此刻再不辯白,可就跳進黃河也難洗清了,當下朗聲道:「陛下,臣弟倘若真想要除去太子,今夜康王府夜宴之時,只需附和李僕射的提議便是了,又何必為他說話?何必這麼大費周章,將簡簡單單的事情弄得這般複雜……」
「這就是齊王的高明之處了!」李木甫不等他說完,淡然截口道,「先前康王府裡,王爺慷慨陳詞,為太子辯護之時,老臣也險些為王爺所矇蔽,心裡說不出的感動慚愧。現在才知道原來那不過是王爺的矯飾之計。王爺明知太子活不過今夜,所以樂得賣個順水人情,洗清自己的嫌疑,又乘機陷我等老臣於不義……這一石二鳥之計,倒真是乾淨利落得很啊!」
楚易聞言怒極,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哈哈大笑道:「好一個‘一石二鳥’!李僕射,你殺死太子,栽贓本王,又害死伍娘娘,除掉康王的靠山,這‘一石二鳥’之計,可真是乾淨利落得很啊!」
眾人鬨然,王忠良等人紛紛喝道:「無恥反賊,證據確鑿,你還敢胡言狡賴,誣陷忠臣……」
聽到「證據」二字,楚易靈光一閃,大聲道:「陛下,那所謂的‘秦皇轉世’出了康王府後,將臣弟拋丟在仙宜觀內,恰好被十九妹所救。過不多時,又碰上蛇怪作亂,險些一同死在大火中。陛下如若不信,可以問問十九妹,或是那位趙將軍。」
楚易目光一轉,如寒電似地盯著李木甫,冷冷道:「卻不知李大人除了這些癔想胡推的結論之外,又有什麼證據呢?到底是誰胡言狡賴,誣陷忠臣?」
眾人左右相顧,議論紛紛。
今夜康王府晚宴,李思思藉口身體不適,的確很早便退場離去;後來翼火蛇肆虐仙宜觀,金吾衛奉旨前往營救公主,也恰好瞧見楚易和她在一起。這些倒是無從辯駁。
這時,一個金吾衛悄然上前,在王忠良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王忠良微微一震,冷笑道:「親仁坊與安邑坊毗鄰。如此說來,那反賊必是先經過仙宜觀,將齊王拋到觀內,所以齊王對慈恩寺發生之事一概不知,也不知道伍妃死在誰人之手了?」
楚易脫口道:「不錯……」話一齣口,立覺不妙。
「你說謊!」
王忠良臉上閃過狂喜之色,不等他收口,戟指厲喝道:「李將軍等人在仙宜觀中找到你和公主之時,你分明對他們說過‘伍娘娘被那妖人丟在慈恩寺塔裡了,你們還不速速去救’這句話,是也不是?」
楚易心下一沉,暗呼糟糕。當時情勢緊急,他擔心伍妃安危,確實說過這句話,想不到竟被他抓為把柄。
王忠良乘勝追擊,厲聲道:「倘若真如王爺所說,王爺又怎麼知道那妖賊將伍妃丟在大雁塔裡?你自相矛盾,欲蓋彌彰,八十六名衛士個個聽得清楚分明,豈容你再狡賴推脫!」
眾人大譁,李木甫等人無不大喜過望,紛紛作義憤填膺狀,呵責叱問。
唐元宗目中悲怒憤恨,如火焰燃燒,緊盯著楚易,一字字地道:「七弟,在這個世界上,你是朕最信賴的人。而你,竟就是這麼報答朕的信任嗎?」
語調錐心刺骨,沉痛已極,顯是已經認定楚易便是元兇。
嗆然刀響,精光閃動。眾金吾衛手握刀柄,頃刻間將楚易團團圍住,只待唐元宗一聲令下,立即群起而攻之。
道佛群雄雖然袖手旁觀,但環立四周,真氣綿綿鼓舞,也是如箭在弦,一觸即發。
楚易心中大凜,霎時間轉過萬千念頭,忖道:此時改口也來不及了,唯有強撐到底。皇帝對李思思這妹子頗為寵愛信任,我只有和她抱成團兒,才能度過此劫。
當下大聲道:「陛下,臣弟話還沒說完,這些亂臣賊子便迫不及待地斷章取義,淆亂聖聽,這等挑撥離間、構陷誹謗的伎倆,當真卑劣陰毒之至!」
轉身斜睨王忠良,冷笑一聲,道:「王將軍,那句話的確是本王說的。本王之所以知道伍娘娘被那妖人擄往大雁塔,全因他將本王拋在仙宜觀時,親口告訴本王,他會守信將伍娘娘安然無恙地留在大雁塔上,讓我通知陛下前去領人。當時仙宜公主就在本王身邊,這句話她也聽得清清楚楚。嘿嘿,不知道公主金枝玉葉,說的話比不比得上這八十名衛士可信?」
眾人又是一陣低譁,韋庭松道:「陛下,既是如此,不如即刻將公主召來,一問便知。」
齊遠圖、段秉昆等人紛紛稱是。
「陛下!恕老臣斗膽直言……」
李木甫面色微變,上前跪伏在地,大聲道:「不是老臣有意冒犯仙宜公主,只是公主太過善良單純,不知人心險惡,又與齊王手足情深,極之信賴。萬一她被王爺狡計所矇蔽,又或者一念之差,偏私袒護,豈不是……豈不是平白貽誤國事,讓奸黨逍遙法外?讓望陛下三思!」
雖然說得頗為客氣,但言下之意卻是暗指李思思極為可能包庇李玄,所證不足為憑。
王忠良、吏部尚書趙長清等人紛紛拜伏在地,轟然附應道:「陛下,此事關係太過重大,不僅是為太子、伍妃洗冤雪恨,更涉及江山社稷的太平安定,實在半點也馬虎不得。還望公正處理,以安天下人心。」
唐元宗也知道十九妹與七弟關係最為親密,李木甫等人的擔憂不無道理,但心底深處卻實在不願意相信他們會彼此勾結,做出這等事情。聽他們這麼說,實是說不出的刺耳。
他臉色鐵青,「哼」了一聲,森然道:「原來你們也認定公主會和齊王勾結,一起來反對朕了?朕若不重辦他們,便是偏私不公,難安天下人心了?」
王忠良等人見他突然雷霆震怒,無不心底發毛,噤聲不語,紛紛偷眼朝李木甫望去。
「微臣不敢!」
李木甫咚咚地叩了幾個頭,道:「陛下,退一萬步而言之,即使公主證明王爺今夜一直和她在一起,也不能就此斷定王爺不是幕後元兇。以王爺平時結交之廣,財富之豐,要想指使幾個妖人方士替他做惡,那還不是易如反掌嗎?何況……何況……」
唐元宗怒氣少消,冷冷道:「何況什麼?」
李木甫猶豫片刻,又叩頭道:「陛下,有句話老臣一直不敢說,但事到如今,卻又不得不說。如有冒犯,念在老臣一片忠心的分上,還請恕罪。」
唐元宗道:「有話就起來說,何必吞吞吐吐!」
李木甫叩頭謝過,徐徐站起身來,回頭凝視著惠能和尚,道:「法師,你說今夜在慈恩寺中,還曾親手抓獲反賊張宿之外甥,可有此事?」
蘇白石!
楚易心中一震,今夜在仙宜觀等不到他,還以為被翼火蛇妖擊傷,藏起來了,想不到竟落到了慈恩寺和尚的手中。
惠能和尚道:「不錯。今夜在本寺地牢口與一個刺客激鬥時,貧僧將其擒獲,取下面罩後,發覺正是張真人的外甥蘇白石。貧僧從前曾與他有過幾面之緣,所以認得。」
李木甫高聲道:「法師,他闖入慈恩寺,想必是為了救反賊張宿來了?但慈恩寺內戒備森嚴,地牢極為隱秘牢固,機關重重;以他的修為、見識,又怎能對寺內一切瞭如指掌,來去自如?他的背後,可有什麼同謀暗中指使嗎?」
惠能和尚稍一遲疑,道:「貧僧也是這麼想,所以不得已動用了攝魂法術,加以審問。蘇白石起初還在勉強抗拒,到了後來,終於說出幕後同謀,乃是一個女人……」
楚易心頭大凜,暗呼不妙,只見李木甫探手入懷,取出一個卷軸,道:「陛下,這張圖就是慈恩寺的惠智大師,根據蘇白石失魂時的描述臨摹而出的同謀外貌。」
眾人鬨然,竊竊私語。
惠智大師是當今天下出了名的丹青國手,他描繪出的人物無不栩栩如生,有了這畫,要緝拿兇犯實是好辦得多了。
李木甫右手輕輕一抖,畫卷霍然開啟,殿上頓時響起一片驚呼聲。
唐元宗全身一震,彷彿瞬間凝固了,雙目中閃過驚怒、憤恨、傷心、羞惱……諸多神色。
楚易冷汗遍體而生,畫上那女人風雅端麗,傾國傾城,如花笑靨中,帶著淡淡的悽婉哀愁,赫然正是李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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