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只聽殿外衛士高聲長呼:「陛下駕到!伍娘娘駕到!」
鼓號轟然,管絃並奏,喧譁聲頓時停止,數百雙目光齊刷刷地朝長廊望去。
珠簾卷處,十八名宮裝美婢魚貫而出,然後便聽見一個渾厚的聲音朗聲道:「各位愛卿,朕來遲啦。」
一個黃袍金冠的老者在十八名太監的擁簇下,氣宇軒昂地大步走出,身邊跟隨著一個雍容典雅的美麗妃嬪。正是唐元宗與伍慧妃。
眾人紛紛拜伏在地,三呼萬歲。
楚易只得也跟著伏倒,隨口附和了幾聲。
若換了從前,他這幾聲「萬歲」必然叫得心甘情願,但「胎化易形」之後,他性格大變,桀驁不羈,對當世皇帝早已沒了以前的敬重之心,只是逢場作戲,敷衍了事。
唐元宗坐定之後,目光徐徐掃望了一遍文武百官,最後停留在太子的那個空座上,眼中閃過一絲黯然沉痛的神色,道:「各位愛卿,朕適才遲到,是因為今夜是除夕,是團圓之夜,朕先去看了一個人。」
眾人面面相覷,都知道他說的是太子李兆重,卻沒人敢接過話茬。
果然,唐元宗頓了一頓,又道:「朕去看的這個人,今夜原本也當和諸位一樣,坐在這大殿中,一齊為伍妃祝壽。但是……」
他輕輕拍打著桌案的邊緣,眼眶微微一紅,半晌才沉聲道:「但是今日他來不了了。往後每年,只怕也都來不了了。朕看著這裡空著的座位,想著這‘霓湖十八殿’的名字,心裡好生難過。」
眾人滿臉凝肅,鴉雀無聲,原本喜慶歡躍的氣氛蕩然無存。
楚易暗自打量唐元宗,見他兩鬢斑斑,額上皺紋橫生,短短幾日間,竟像是蒼老了十歲一般,不由微起同情之意,心中一動,突然明白為什麼裴永慶會如此一反常態,心急火燎了。
李兆重是皇后所生,聰明伶俐,又知書達理,唐元宗對他原本極為寵愛倚重。因此,這次太子捲入行刺叛亂之事,對他打擊可謂極大。
一方面,他怒發如狂,恨不能將李兆重千刀萬剮;另一方面,他心底裡又不願相信這一切是真的,總希望找到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為李兆重開脫。
蓋因此故,無論是康王黨羽,還是宣王朋眾,都害怕夜長夢多,想方設法逼迫皇帝拿定主意,儘快廢掉李兆重,重立太子。
換而言之,既然皇帝對太子念念不忘,自己仍有極大的機會和勝算,可以說服皇帝,認真查明太子一案的真相。
想明此節,楚易頓時精神大振。
他思緒飛轉,正想著如何開口,卻聽一個恬淡悅耳的聲音嘆息道:「陛下仁慈寬厚,對太子恩寵若此,實在讓老臣感動涕零。唉,太子若還有半點良知,聽到這些話,只怕立即就羞愧而死了。」
說話之人紫衣金帶,青須飄飄,正是左僕射李木甫。
十八殿中的賓客,大多是康王、宣王的黨羽,聽見唐元宗適才這番話,無不惴惴不安,生怕他改悔,但又擔心觸怒龍顏,所以不敢吱聲。
此刻李木甫既已挑了頭,眾人立時轟然附應,七嘴八舌地道:「陛下待太子情深如海,恩重如山,他竟然還夥同靈寶妖人,勾結佞臣奸黨,做出這等弒君篡位的逆倫惡行,實在是喪盡天良,罪不可赦!」
「不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陛下千萬不必對這等奸佞心慈手軟,否則豈不助長奸賊膽壯,忠臣心寒嗎?」
一時間滿殿義憤洶洶,譁聲四起,竟沒有一個替太子辯護的。
唐元宗心中大為失望,撫案沉吟,眼見裴永慶始終微笑不語,知他素來謹小慎微,於是問道:「裴中書,你有什麼意見?」
裴永慶起身行禮道:「陛下,骨肉連心,就算是砍斷一截手指,也會錐心疼痛,何況是自己的孩子?但是常言道‘毒蛇噬手,壯士斷腕’,有時為了大局著想,做出必要的犧牲,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唐元宗點了點頭,又望著一個清俊挺拔的紫衣官吏,道:「韋丞相,你說呢?」
那人沉吟道:「陛下,古人云‘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是這等欺君弒父的頭等大罪?倘若太子當真犯下了這等滔天罪行,絕無輕饒的道理……」
語鋒一轉,又道:「但人命關天,太子又是未來天子。此事不僅關係到太子、楊侍郎、司馬侍郎等人的性命和清譽,更關係到江山社稷的穩定,豈能草率論定?臣以為,不可急著廢立太子,需得仔細查明,再做斟酌。」
楚易心道:「原來此人就是右僕射韋庭鬆了。早聽說他文章絕好,正直不阿,極具長者風度。現在看起來,果然比那老狐狸和笑面虎好得多了。」
李木甫微微一笑,道:「韋丞相用心的確很好,但國不可一日無君,也不可一日無太子。這些日子以來,天下人都在鬨傳太子謀反被囚,人心惶惶,流言蜚語。多拖一日,便多一分動盪風險……」
頓了頓,淡淡道:「何況,再過一個月就是中和節,屆時各大番國都會派來使者,到長安朝拜進貢。倘若那時還沒定下太子,不知那些夷蠻又會怎麼想呢?」
聽到最後一句,眾人無不悚然動容,唐元宗的臉色也微微變了。
西唐歷年接待番使的工作,都由太子和禮部、鴻臚寺的官員負責。一旦各番使見不到太子,自然便能猜到西唐發生了內亂。
近年來,吐蕃、南詔、扶桑各番國越來越桀驁難馴,常常有故意縱軍劫掠邊境、海疆的行徑,刺探唐軍反應,其險惡用心不言而知。
若讓這些番國得知太子叛亂之事,難保不趁火打劫。到時內憂外患,其勢堪憂。
伍慧妃秋波流轉,瞟了一眼楚易,柔聲道:「陛下,齊王當年征討番夷,戰無不勝,對他們最是瞭解不過,不如聽聽他有何高見吧。」
眾人的目光頓時全部集中在了楚易身上。
楚易微微一笑,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推案起身,朗聲道:「陛下,臣弟以為李丞相所說的極有道理!」
眾人轟然,唐元宗「哦」的一聲,失望之色溢於言表。
李木甫、裴永慶俱極大喜,暗自鬆了一口長氣。
他們最為擔心的,就是齊王,眼下既然連他也表態反對太子李兆重,就算唐元宗想要袒護,也找不到什麼藉口了。
楚易道:「太子是未來天子,是帝國的基業柱石。一日沒有太子,則天下搖搖欲墜。正所謂‘蒼蠅不叮無縫的蛋’,當今番夷並起,虎視眈眈,只等著我們稍有內亂,立即大舉侵入……」
話音未落,一人怫然道:「齊王此話未免太過主觀臆斷。太子叛亂已有六七日,流言沸沸,各番國多半早已知道了。但今日吐蕃各國還派遣使者,確定朝貢之事,禮儀恭嚴周正,一如以往。如果有異心,又何必如此?」
說話之人長得黝黑方正,正是禮部尚書段秉昆。
此人平時雖寡言緘默,卻頗為剛直威嚴,敢於當眾駁斥齊王等權臣意見的,也只有他和韋庭松等寥寥幾人。
楚易笑道:「段尚書是知書達理的君子,自然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但兵道詭詐,各番國提前派來使者,恰恰說明他們心懷鬼胎,不是到此安插間諜,打聽訊息,就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故意麻痺我們來了。」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
裴永慶道:「齊王所言極是。蠻夷素來桀驁刁滑,不可相信,還是警惕些為好。」
楚易微微一笑,心道:「一不做,二不休,本王開啟天窗說亮話,看你還覺不覺得我‘所言極是’!」
目光一掃,凝視著兵部尚書齊遠圖,朗聲道:「齊尚書,孤家適才在王府外,與你邂逅之時,曾聽你說昆墟州、康居州、月氏、于闐各地的守軍已經有幾日未曾傳來鷹信,只怕凶多吉少,可有此事?」
齊遠圖一怔,見他朝自己眨了一下眼,當即心領神會,大聲道:「不錯!近來邊境番軍屢屢有異常動向。微臣生怕有變,這兩日又加緊與上述四地守軍的聯絡,但至今杳無回應。微臣正打算明日早朝之時,奏請陛下,調遣附近藩鎮,以防不測。」
殿內頓時一片譁然。
唐元宗的臉色也是陡然一變。
楚易朗聲道:「陛下,以臣弟幾十年的戎馬經驗,臣弟敢斷言,各番國現在正厲兵秣馬,蠢蠢欲動,甚至昆墟州、康居州、月氏、于闐已被他們攻陷亦未可知。現在若再不當機立斷,確立太子,團結一心,則天下危矣!」
眾人紛紛鬨然附和。
唐元宗慘然一笑,點頭道:「原來如此。既然七弟也認為當務之急,應當廢立太子,朕看來得好好考慮了……」
楚易搖了搖頭,一字字地道:「陛下,臣弟絕非此意。眼下太子萬萬不能廢!」
眾人愕然,隨即大譁。
一個高亮的聲音連珠箭似地叫道:「太子妄圖弒父篡位,人神共憤,天理不容!齊王既然知道太子是帝國的基業柱石,又怎能容許這等亂臣賊子繼續竊據高位?聖人說過‘內聖外王’,不廢太子,焉能服眾?倘若連國人都難平服,又怎能讓外夷臣服?」
康王、宣王紛紛附應,又開始唇槍舌劍,大肆討伐太子亂黨。
楚易見那說話之人高大白淨,鬍子稀疏,正是門下侍中杜如晉,心中一動,想起昨夜從紫微妖女蒐集的資料中看見的情報。
當下楚易哈哈大笑道:「杜侍中,聖人說過‘內聖外王’,也說過‘修身齊家治天下’。你身為國家棟梁,想必‘修身齊家’的工夫已十分到位了?但是孤家怎麼聽說閣下在青州任太守時,貴公子曾經光天化日之下強姦民女,險些引發民亂哪?」
杜如晉臉色劇變,這是十年前的舊事,他自以為已處理得天衣無縫,怎麼還會被齊王知曉?
眼見唐元宗冷冷地盯著自己,他又是驚駭,又是恐懼,急忙叩頭叫道:「陛下聖明,萬莫聽信謠言!那女子是青州許家小姐,當時早已經許配給微臣犬子。既已定下婚約,犬子又何必貪圖一時之快,自毀前程,做出這等禽獸之事?」
楚易縱聲大笑道:「不錯!你既知此理,為何不能將心比心?李三郎早已是本朝太子,英武賢明,深受百姓擁戴,陛下又從來無意廢而重立……敢問,他又何必‘貪圖一時之快,自毀前程,做出這等禽獸之事’?難道堂堂太子殿下,比你那頑劣浮滑的犬子還要不如嗎?」
此言一齣,頓時如春雷霹靂,將眾人盡數震住。
杜如晉大汗淋漓,面如土色,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不住地磕頭。
楚易也不理他,轉過身,朗聲道:「陛下,臣以為,現在認定太子叛亂,實在不通情理,難以服眾。若要因此廢黜太子,更是草率至極,焉知會否中了敵人的反間計?眼下外夷環伺,正值非常時期,一動不如一靜,與其新立太子,平添動盪因素,倒不如先將太子從牢中放出,穩定人心。」
殿內寂然無聲,只聽見垂幔在夜風中獵獵鼓動,以及唐元宗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玉案。
眾人正自忐忑,又見李思思微微一笑,柔聲道:「陛下,我記得從前也有人誣陷七哥,說他駐守西域,擁兵自重,想要叛亂。但陛下力排眾議,不但不將他召回治罪,反而多調集了數萬大軍歸他調遣。結果七哥不負眾望,二十天內大敗吐蕃軍,連奪十六城,勝利回朝。」
頓了頓,秋波流轉,和楚易對望一眼,嫣然道:「陛下對七哥既能如此信任,為何對太子便不能呢?血濃於水,骨肉相連。太子自小就極為孝順友愛,陛下有次受了風寒,他不寢不食,服侍左右,這樣的好孩子,又怎會做出弒君篡位的事情呢?」
唐元宗眼中閃過欣悅的神色,猛一拍案,哈哈笑道:「七弟,十九妹,多謝你們肺腑之言。好!朕就聽從你們所言,相信三郎這一次!」
滿殿鬨然,裴永慶、李木甫等人驚怒交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們機關算盡,甚至各自安排了精兵猛將,做好了今夜火併的準備,卻萬萬沒有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齊王竟會突然變卦,橫插一腳,硬生生讓唐元宗改變了主意。
但皇帝既已下此決定,他們身為人臣,縱然恨得牙根癢癢,也只有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
唐元宗淡淡道:「如果各位愛卿還不放心,朕就讓御史臺、刑部、大理寺三司合作,同步蒐證審理。倘若查出太子叛亂之事證據確鑿,朕絕不姑息!」
吉冷忙恭聲稱是,道:「陛下放心,微臣也覺得此案疑點甚多,定會全力審理,不讓忠臣蒙冤,不讓奸人漏網。
楚易心中大快,今日的鬱悶煩擾都在這一刻宣洩乾淨,昂身笑道:「陛下英明!」
故意掃了宣王、康王一眼,微笑道:「是了,各位皇子彼此這般友愛,現在得知太子無恙,一定欣喜無比。來,大家一齊舉杯,為陛下的寬容仁慈致敬!」
宣王、康王面色微變,怒火欲噴地瞪視著楚易,心中沮喪氣怒,幾乎要爆炸開來,卻又偏偏無可奈何,只能強顏歡笑,舉杯相慶。
康王臉色蒼白,擠出一個微笑,道:「父皇,今夜是除夕佳節,又是伍娘娘華誕,現在又成了太子劫後重生的好日子,可謂三喜臨門。兒臣內妃裴玉環,想為父皇和伍娘娘親自歌舞一曲,以示祝福。」
唐元宗此時心情大佳,笑道:「裴玉環?是了,那不是裴中書的千金嗎?朕早聽說她才貌雙全,精通音律,頗有乃父之風,一直想見識一番呢。」
裴永慶微微一笑道:「陛下過譽了,讓老臣惶恐不安。但願陛下見了不要失望才好。」
話音剛落,絲竹並奏,舞樂飄飄,一行綵衣麗人交錯穿梭,翩翩而出。
眾人眼前一亮,呼吸停窒,目不轉睛地盯著第一個女子,腦中轟然作響,不約而同地閃過一個念頭:「天下竟有如此美麗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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