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隻狻猊驚吼震懾,紛紛匍匐趴地,搖尾乞憐。在這男嬰面前,這些兇獸竟變得像小狗一樣溫馴乖服。
蕭晚晴驚駭、妒羨、恐懼……紛至沓來,臉上卻不動聲色,嘴角漾起純真而甜蜜的微笑,柔聲道:「楚公子,恭喜你脫胎換骨,再世為人……」
楚易被這妖女出賣後,對她的三分好感早已變成了七分恨意,不怒反笑道:「多謝了。嘿嘿,如果不是蕭姑娘熱心相助,楚某又怎會有今日?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不如我也讓蕭姑娘‘再世為人’,如何?」
說著,胖乎乎的手指輕輕一點,一道碧光氣刀蓬然噴吐,緊緊抵住蕭晚晴的咽喉。
蕭晚晴心中大寒,瞬間轉過千百個念頭,驀地打定主意,揚起頭,笑吟吟道:「唉,我還以為楚公子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呢,沒想到卻是個分不清敵我、只會逞意氣之快的呆子。」
楚易哈哈笑道:「不錯,我若分得清敵我,又怎會自投羅網,中了你這妖女的圈套?不過你放心,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同樣的錯誤在下斷斷不會再犯第二遍。」
氣刀微微一送,登時刺入了蕭晚晴雪白的頸子,幾滴血珠倏然滑落。
火眼金睛中,她那玲瓏曼妙的胴體畢露無餘,襯著那幾道嫣紅的血線,越發楚楚動人,讓他心中無端地隱隱作疼。
蕭晚晴妙目凝視,柔聲嘆道:「傻瓜,晴雪館是天仙派設在長安的據點,你們才到門口,早有人通報了李玄和蕭太真,我又怎敢私自將你們放走?唐仙子要我去找齊王,我故意作出為難之態,便是暗示你們快快離開,誰知你們竟瞧不出來,死活賴著不走。」
楚易一怔,此刻回憶起來,這妖女當時確實以京城戒嚴為藉口,推託不從。眉梢一揚,哈哈笑道:「這麼說來,你是一番好意,倒是我們不識好歹了?」
蕭晚晴睜大雙眼,清澈秋波滿是無辜神色,嘆道:「可不是麼?李玄一來,你們為表清白,又慌不迭地施展‘原心大法’,作繭自縛。叫晚晴怎麼救你?」
秋波流轉,瞟了兀自顫抖不休的銀蛇姥姥一眼,嘴角勾起一絲甜美的微笑:「……幸虧我早有防備,故意將你們藏在終南地宮的訊息偷偷洩露給了佘姥姥,否則天下之大,地底之深,就算她能感應角蟒魔祖的殘識,又怎能這麼快地找到?」
楚易奇道:「什麼?是你將她引到此處的?」
蕭晚晴嫣然一笑:「是啊。如果不是如此,怎能騙得這七個傻子心甘情願地解開劍符、開啟密殿?又怎能讓他們鬥個兩敗俱傷,救出你們?」
地上眾人齊齊大震,紛紛轉頭望來,醜怖變形的臉上盡是驚駭憤怒的表情。那蛇妖知道自己為她所利用,更是狂怒至極,嘶聲尖嘯,猛地甩舞彈起,想要撲將上來,卻又重重摔落在地。
楚易卻絲毫不為所動,哈哈大笑道:「妖女,你當我真是個嬰孩嗎?幾句花言巧語就想矇混過關?嘿嘿,楚某和你非親非故,你會有這麼好心來救我?就算蛇妖真是你招來的,你也無非是想要獨吞元嬰金丹,霸佔法寶,取蕭太真而代之……」
「你……」蕭晚晴俏臉生暈,眉尖輕輕一蹙,想要說些什麼,卻又沒說出來。片刻,嘆了口氣道:「楚公子,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晚晴絕沒有半分加害你的念頭。我背叛師門,冒著大險救你們出來,就是為了和你們結為盟友,一起平定這場浩劫的。」
「和我結成盟友?」楚易聽得大感滑稽,忍不住又是一陣大笑。指尖真氣凝集,原想立即殺了這滿口謊言的妖女,但不知為何,瞧著這張純真妖嬈不可方物的臉容,卻始終下不了決心。
幾丈開外,銀蛇姥姥、李元照等人咬牙切齒地怒視二人,恨火欲噴,喉中哧哧作響。
幾個天仙派妖女一邊痛吟,一邊尖聲罵道:「蕭晚晴,你這忘恩負義的賤婢!枉師尊這麼疼你護你,還將你立為本門嗣主,你居然做出這等吃裡爬外的行徑!」
「呸!等師尊來了,輕輕地念上幾聲法咒,定教你這賤人魂飛魄散,萬劫不得超生!」
蕭晚晴雙靨倏地潮紅一片,那純真而又妖媚的容顏竟像是忽然扭曲起來,格格大笑道:「忘恩負義?蕭太真對我的大恩大德,蕭晚晴二十年銘記在心,一刻也不敢忘!終有一日,我要十倍、百倍地奉還!」
話語中所帶著森寒入骨的仇恨,令人聽得毛骨悚然。楚易心中微微一動,隱約猜到了些什麼。
「楚公子,事已至此,我也不瞞你啦!」蕭晚晴灼灼地凝視著楚易,清澈無邪的眼中忽然燃燒起熊熊怒火,咬了咬牙,道,「實話告訴你吧,我原是本朝燕王之女。二十年前,魔門為了製造內亂,故意挑唆當今皇帝李隆涯發動政變,推翻文澤天太后,大肆屠戮異己。李玄對我父王素來嫉恨,乘機捏造罪名,將我們……將我們滿門抄斬。」
楚易一愣,將信將疑,冷笑不語。
蕭晚晴冷冷道:「若不是臨刑之際,蕭太真見我根骨極佳,轉而擄納為徒,我早已經和家人一齊作了冤魂野鬼了……那時我剛滿兩歲,蕭太真以為我記不得這些事情,便編造了彌天大謊,說什麼我是突厥可汗的女兒,全族被唐軍屠戮,虧得她路過相救云云,要我隨她修煉天仙雙修大法,盜取他人真元,將來為族人報仇……」
「她哪知我出生之時便已吞服了記事珠,當日之事無不歷歷在目!這二十年來,蕭太真和李玄這兩個妖賊,處心積慮將我培養成他們稱霸魔門的工具,逼我為娼,以晴雪館主的身份,為他們收集情報、掩護行蹤……」
說到這裡,她眼圈微微一紅,聲音已有些顫抖起來:「我名義上是她的得意門生、‘天仙派三大嗣主’之一,實際上不過是出賣色相的女奴罷了。李玄那老賊,甚至……甚至將我作為陰陽雙修的鼎爐,把我辛辛苦苦盜來的男陽真元重新盜走……」
蕭晚晴忽然一頓,咬牙道:「楚公子,你看看我的左臂。」
楚易微一遲疑,火眼金睛光芒怒放,凝神掃望,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目光穿透綠袖,只見她那雪藕滑玉似的臂膀上刺了七朵紅梅,每一朵梅花都是由細密的紅針組成,直沒入骨,也不知究竟紮了多少針。瞧起來格外令人觸目驚心。
蕭晚晴珠淚忍不住倏然滑落,冷冷道:「一共兩千八百九十七支透骨針,每一針都是我自己扎的。為了報仇雪恨,我只有忍辱負重,委曲求全。每出賣自己一次,我便在自己的手臂上刺上一針,讓自己時時刻刻記住這屈辱仇恨!」
楚易心中大震,又是駭然又是憐憫,氣刀倏地消散無形。
蕭晚晴胸脯起伏,忍住淚水,咬牙道:「天可憐見,終於讓我等著了復仇的機會。只要能釜底抽薪,從蕭老妖婆和李玄老賊手中盜走軒轅六寶,他們二十年的陰謀便不攻自破……但眼下群魔亂舞,道門凋敝,憑我一己之力,又怎麼能夠?所以我想救出你們,借六寶威力,聯手對付魔門群妖,為自己報仇,為天下平亂。」
頓了頓,妙目凝視著楚易,嘆了口氣道:「楚公子,你說得沒錯兒,我的確有覬覦軒轅三寶之意。人非聖賢,見此法寶,誰沒有半點兒貪心?但只要能雪此大恨,重得自由,軒轅六寶又算得了什麼?」
蕭晚晴嘴角牽起一絲悽然而又悲楚的微笑,淡淡道:「楚公子,倘若你還有疑慮,只管以‘原心大法’來質詢我的本真神識,如有半點虛假,晚晴甘願被你千刀萬剮,絕無怨言。」語氣雖然輕柔,卻是斬釘截鐵。
楚易被她這番話說得心頭大軟,原先的怒恨厭憎早已煙消雲散,心想:「罷了罷了!眼下我勢孤力單,多一個盟友總勝過多一個人敵人;她修為頗高,堅強聰慧,又是天仙門的嗣主,對於魔門陰謀瞭如指掌……有她相助,知己知彼,平妖大業必定好辦得多。」
當下嘆了口氣,將她經脈盡數解開,道:「千刀萬剮就不必了。只要蕭姑娘今後別再動不動讓我‘再世為人’,在下就千恩萬謝了。」說到最後一句,忍不住微微一笑。
蕭晚晴「啊」地一聲,美眸中閃動著驚喜、感激的神色,失聲道:「這麼說,楚公子是相信我,願意與我合作了?」
楚易叉著腰,皺眉道:「念愛卿苦大仇深,有心改過,寡人特赦爾罪,望愛卿從此洗心革面,戴罪立功。」
他此刻是赤條條、胖墩墩的嬰孩之身,卻故意大剌剌的作老氣橫秋之狀,說些文縐縐的話語,頗為滑稽有趣。
蕭晚晴「撲哧」一笑,剛才的悲楚恨怒登時拋到了九霄雲外。眼波流轉,盈盈行了一禮,柔聲道:「小女子定謹遵教誨,唯楚大王馬首是瞻。」暈生雙頰,略帶羞意,說不出的嬌媚動人。
楚易心中怦然大跳,與她相視一笑,目光卻不敢掃向她脖頸下的部位。
想到短短兩日之間,自己由一個懵懂舉人,稀裡糊塗地捲入了道魔之爭,成了天下修真志在必得的獵物,幾次險死還生,歷經劫難,又身不由己地脫胎換骨,浴火重生,和這天仙門嗣主並肩擔當起平妖除魔的重任……真可謂世事無常,風雲變幻,像是做了一場大夢一般。
李元照等人眼見這二人又冰釋前嫌,結為盟友,無不又驚又怒,大罵不止。
楚易聽他們罵得汙穢惡毒,登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皺眉喝道:「妖魔鬼怪聒噪什麼?哪裡來回哪裡去吧!」轉身「呼」地一掌,氣刀橫掃,血光迸爆,眾人悶哼一聲,頓時橫斃當場。
蕭晚晴笑吟吟地拍手叫好,楚易卻像是被焦雷當頭劈打,瞬間呆住,冷汗涔涔,駭然忖道:「我……我怎麼變得如此心狠手辣?」
原來的「自己」質樸單純,自小受儒家文化薰陶,知書達理,溫文謙恭,就算是螞蟻也不忍踩死。但胎化易形之後,受楚狂歌、李芝儀神識影響,不知不覺中他早已性情大變,由原先那善良單純、淡泊隨和的書生,迅速轉化為狂傲不羈、玩世不恭的狂徒浪子。對待敵人,自然也遠不再像從前那麼心慈手軟了。
正自駭異,忽聽上方傳來轟隆震動,塵土簌簌掉落。顯是道魔追兵已到了終南山下。
楚易一凜,回過神來,脫口道:「蕭姑娘,這些人也是你引來的麼?」
蕭晚晴嫣然道:「我沒有楚公子這麼大本事,豈敢惹火燒身?一個銀蛇姥姥已經夠我收拾的啦。」此時她心情大好,又恢復了那天真而妖嬈的笑靨,連說話也變得俏皮輕快起來。
當下從袖中取出一個形狀特異的青銅羅盤,抿嘴笑道:「不過我卻有個東西,能讓我們神不知鬼不覺地從這裡離開。」素手如蘭花綻放。青銅羅盤上,立了一個獨臂小銅人,正自急速飛轉。
「仙人引!」楚易靈光一閃,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心中又驚又喜。
這獨臂銅人叫做「仙人引」,據說是由黃帝根據風后「指南車」改造而成的上古神器,可以趨吉避凶,指引迷途。相傳共有雌雄兩件,「雄仙人引」早已湮沒失傳,剩下這一件原屬蕭太真之法寶,想必被蕭晚晴悄悄盜走,帶到了這裡。
蕭晚晴抿嘴笑道:「既有仙人引路,何懼妖魔封堵?我曾無意間聽蕭老妖婆說過,這天仙密殿中有一條隱秘的通道直達驪山……」
說話間,盤上的獨臂小銅人已呼呼飛轉了數百圈,突然頓住,筆直地指向密殿西壁。
「是這裡了!」兩人大喜,奔到那鐵壁下仔細凝神探察,但始終沒有發現機關暗門,左敲右扣,施展了諸多法術也瞧不出半點端倪。
過了片刻,聽著道魔追兵越來越近,兩人心底不由有些焦急起來。
此刻的楚易雖然已經胎化易形,終究還只是個兩尺高的嬰孩,縱然融合了兩大散仙元神,但受形體限制,也難發揮出最強威力。若與道魔群英遭遇,必定凶多吉少。
楚易揚眉道:「不管啦,先試試再說。」小胖手緊握天地洪爐,朝前一拍,真氣轟然衝出,聲勢驚人。
「轟隆!」光波晃盪,反震氣浪頓時將兩人推飛出幾丈開外,鐵壁卻紋絲不動。
楚易、蕭晚晴相顧駭然。憑著這氣浪推斷,玄冰鐵壁少說也有兩丈來厚,即便是天樞劍沒被李玄取走,也無法將鐵壁劈開。
「咦?那是什麼?」楚易眼睛倏地一亮,只見光浪消散處,鐵壁上突然亮起縱橫交錯的四道銀光,恰好將壁面分割成了九塊。銀光一閃既沒,鐵壁又恢復了原樣。
楚易心念一動,思緒飛閃,隱隱之中想到了什麼,但一時又說不出來。
蕭晚晴眉尖一蹙,脫口叫道:「是了!這是九宮八卦陣!楚公子,你按照洛書數字依此敲擊鐵壁的九個方位,看看能否開啟秘門!」
楚易心中一震,也立即明白過來了。
太古洛書將一到九這九個數字按照「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五居中央」的規則,縱橫排成三列九格,這樣無論是縱、橫還是斜向相加,所得的和都是十五。又稱九宮圖。九宮圖與周文王的後天八卦相結合,就形成了神妙無比的九宮八卦陣。道魔各派的法術,許多都來源於此。
楚易喝道:「一數坎兮二數坤,三震四巽數中分,五寄中宮六乾是,七兌八艮九離門……」雙掌飛舞,碧綠的光球接連不斷的爆射飛出,在鐵壁下方正中的坎位擊撞了一下,在右上方的坤位連撞了兩下……依此類推,剎那之間打了個遍。
剎那間光芒激爆,滿殿皆碧。
忽聽「喀啦啦」一陣悶響,整個鐵壁緩緩地升了起來,露出黑洞洞的甬道,彷彿一個森然巨口,擇人而噬。
兩人大喜,再不遲疑,齊聲道:「走吧!」迅速穿掠而入。
「嗖嗖嗖嗖」一陣爆響,銳風劈面,銀光亂舞,萬千箭矢密集爆射而來!
「小心,有伏兵!」楚易大凜,護體真氣蓬然爆鼓,將亂箭反向震飛;同時抱身螺旋飛轉,圓球似的朝內怒射,雙手氣刀縱橫飛舞,兇猛反攻。
氣刀劈處,只聽「噹噹噹當」一片脆響,彷彿打到了堅不可摧的物體上,反彈的氣浪極為驚人。
兩人心中反倒一寬,知道不是什麼伏兵,只是觸動了暗器機簧而已。身形還未站穩,後面「砰」地一聲震響,玄冰鐵壁又已落了下來,將退路封堵得嚴嚴實實。
剎那間四周漆黑一片,森寒徹骨,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著了,彷彿所有的影象、聲音都被這面鐵壁隔絕在外。
在這絕對的黑暗裡,連他新煉成的火眼金睛似乎也暫時失效了。一種無形而又難以言喻的詭異氣氛瀰漫四周,濃霧似的壓得他們透不過氣。
楚易心中大寒,暗想:「此門一關,不知道還出不出得去?倘若前邊沒有出路呢?難道我們就要永遠困在這地底深處?」想到這裡,驀地感到一陣刺骨的恐懼和後悔,登時有些難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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