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軒轅 第十八章 因君臨局看鬥智

二十年來,魔門妖人悄悄地滲入道、佛、朝廷……各大階層,不斷地製造各種契機,挑唆道門、佛門自相殘殺,自己則乘機發展壯大。

就在這唐元宗與道、佛各派支援者自以為百夷臣服、群妖斂跡的太平盛世裡,吐蕃、回鶻、西域、扶桑、南詔……各族已不知不覺地被魔門妖人滲透掌控,漸漸對帝國形成了包圍之勢。

眾人越聽越是震駭,冷汗涔涔而下,始知這些年來的道佛之爭、朋黨傾軋……乃至近年來越演越烈的西唐邊患,許許多多的禍事竟然都是由魔門挑起,其中眾多陰謀細節之兇詭險惡,更是遠遠超出了楚易等人的想象。

楚狂歌雖是太乙天帝,但亦正亦邪,歷來被魔門視為異類,隔絕於核心勢力之外,對於此中的諸多因由也是聞所未聞。此時聽說,才知道自己這些年來竟一直被蕭太真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稀裡糊塗地成了他們的工具,心中憤懣狂怒,幾難自制。

楚易心中一動:「如此說來,這次的‘仙佛論法大會’會不會也和魔門有關呢?」丹田內道魔兩大散仙察覺到他的念頭,微微一震,當下沉聲喝問翩翩。

翩翩秀眸迷茫空洞,面無表情地承認道:「是啊。師尊說了,這次‘仙佛論法大會’將是我神門一舉蕩滅道、佛各派的良機。普天下的牛鼻子和賊禿驢都對國師之位虎視眈眈,等到他們爭得兩敗俱傷之時,我們就開始全面反攻……」

「妖孽敢爾!」李玄大怒,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目光凌厲地怒視著翩翩,拳頭捏得格格直響,恨不能將她一拳打死。

李芝儀喝道:「妖女,你們既能說服皇帝舉辦‘仙佛論法大會’,宮廷大內之中必定也安插了奸細,快說是誰!」

楚易雙手應聲一緊,鐵箍似的扣住翩翩的手腕,目中光芒大盛,厲電似的緊盯翩翩,念力滔滔不絕地湧向妖女心底深處。

翩翩一顫,空茫的眼中突然閃過恐懼、猶疑的混亂神色,苦苦掙扎了半晌,才翕動櫻唇,細如蚊吟地說道:「是……是齊……」

話音剛起,屋角重幔後方,突然響起一聲陰冷詭異的玉笙,尖利刺耳,如厲電似的直劈心底!

既而「鏗」的一聲錚響,蕭晚晴十指在古琴上急速拂動,琴聲鏗鏘凌厲,聲勢如雷霆霹靂。

楚易耳中嗡的一震,呼吸窒堵,肝膽欲裂,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心隨著琴笙的節奏,劇烈地抽搐裂痛,彷彿突然被無數尖刀洞穿絞割,撕扯成萬千碎片!

剎那之間,笙琴洶洶密奏。聲浪在密屋銅壁之間四面迴盪,狂潮似的圍湧排擊!

「心魔笙,七殺琴!」丹田內,李、楚二人元神震散,齊齊發出驚怒狂亂的厲吼。

他們正全神貫注地施展「原心大法」,被琴笙魔音這般偷襲,避無可避,神識霎時被重創淆亂。

蕭翩翩也連帶遭殃,當即悶哼一聲,翻身重重跌飛,軟綿綿委頓在地,七竅流血。

電光石火之間,楚易突然記起晏小仙那夜說過,「心魔笙」、「七殺琴」、「六魄笛」均是天仙派的法寶,前二者更是在魔門十大神兵分列第六、第八。莫非蕭晚晴竟也是天仙妖女?心中大駭,知道已然中了毒計。

幾乎在同一瞬間,銀光亂舞,如星河飛瀉,又有一道強銳得難以想的殺氣呼嘯衝到!楚易眼角掃處,在一團怒旋飛轉的光輪背後,瞥見一張因獰笑而扭曲了的俊秀臉容。

「齊王李玄!」他心中又是一沉,遍體生寒,彷彿倏然掉進了無底深淵。突然明白翩翩說的那個人是誰了!下意識地翻手拍出一掌,太乙離火刀轟然噴吐。

「噗!」綠光劇烈搖晃,太乙離火刀還不及成形,便被那道凌烈無匹的光輪擊得粉碎,瞬間貫穿而入。

楚易大叫一聲,眼前昏黑,神識突然渙散迸飛,彷彿炸碎成了無數個自己。「哧哧」激響,數十道血箭破體激射,翻身朝後飛跌。

痛楚狂亂中,隱約聽見唐夢杳的驚叫,以及李芝儀、楚狂歌驚怒悽烈的叱喝:「紫微星盤!他奶奶的,你是北辰紫微!」

楚易又如被雷霆轟擊,又是驚駭又是迷亂,萬萬沒有想到這沉溺於聲色犬馬的太平王爺竟然會是魔門紫微大帝!

這妖人的「紫微星盤」是魔門第二神兵,排名猶在楚狂歌「太乙離火刀」之上,難怪會有如此威力!

剎那之間,忽然明白昨夜角蟒魔祖會選擇在齊王府刺殺皇帝了。想到自己四人竟然眼巴巴地自投羅網,費盡唇舌讓這魔門魁首為他們「平反」,他的口中頓時滿是苦水,又麻又澀。

李玄大笑道:「現在才知道,不嫌太晚了嗎?嘿嘿,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兩位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門送死,這番盛情,本王卻之不恭哪!」

光芒怒爆,氣浪橫飛。不等他有任何喘息之機,紫微星盤、玉笙、琴聲……又已排山倒海似的猛攻圍襲。

氣浪轟卷,剎那間楚易又接連捱了數十次重擊,「格啦啦」一陣脆響,臂骨、腿骨、踝骨、十二經脈……盡皆震斷碎裂,疼得幾欲暈厥。

李玄的笑聲在耳邊轟然迴盪:「牛鼻子,你的張師兄、商師妹昨兒剛剛自投羅網,今天你又慌不迭地來自尋死路。嘿嘿,敢情你們靈寶派修的都是‘尸解道’嗎?」

李芝儀、楚狂歌狂怒至極,嘶聲喝罵不已。但此時兩人的神識已經雙雙重傷,楚易又已經脈俱斷,幾無反抗之力了。

李玄已勝券在握,有恃無恐,他們罵得越厲害,他越是得意歡喜。一邊狂風暴雨似的急攻,一邊喋喋不休地冷嘲熱諷,貓玩耗子般的恣意羞辱玩弄,將來龍去脈說了個明明白白。

原來,昨夜聽說妖魔妄圖冒充李芝儀行刺皇帝之後,張宿、商歌二人不約而同地趕往齊王府通稟訊息。

李玄故意將他們誘往興慶宮,使之雙雙落入了魔門群兇的陷阱。兩人不但中計被擒,更被誣陷為叛黨刺客,百口莫辯。

在李玄等人的暗示下,宣王黨系的李木甫等人大喜,乘機落井下石,羅織逆反罪名,構陷太子及其黨羽大臣,大肆搜捕異己。京城內頓時腥風血雨,人人自危。

同時,圍攻華山的魔門群兇眼看極難擒住楚易,便另生一計,以「心魔大法」附身於張五真,搶先一步趕回京城,栽贓陷害李芝儀、唐夢杳等人。

龍虎天師道一則不明真相,二則妄圖藉此良機扳倒茅山上清派、靈寶派兩大同道勁敵,一統道門,因此大張旗鼓地慫恿道門各派一齊討伐「亂黨」,在玄都觀設下重伏,等待楚易等人上鉤。

茅山虞夫人等少數正直之士,因為對此稍有質疑,又在李玄等人的挑唆與暗示下,被指成叛黨同謀,紛紛遭擒,鎮困在慈恩寺大雁塔中,交由大悲方丈等佛門絕頂高手看守。

聽到這裡,楚易才對前因後果知道了個大概,又是驚怒又是訝異:「這廝既是魔門妖帝,為何不直接弒帝篡位,利用朝廷之力扶植魔門,剿滅道佛,收齊軒轅六寶?以他的地位、勢力和修為,這幾十年中若要想取代唐元宗,直如探囊取物,何必如此大費周折?」

轉念一想,旋即瞭然:「是了。這些魔門妖人最怕的便是道佛各派團結合力,倘若正面壓迫,只會引起道佛諸派的聯手反擊,即便他當上皇帝也朝不保夕。這廝隱忍這麼多年,為的便是暗中挑撥,誘使道門、佛門自相殘殺,兵不血刃而得天下!」

李玄心中暢快已極,哈哈大笑道:「兩位放心,你們死了之後,靈寶派尚存的女弟子、太乙天帝門的三十幾位姬妾丫鬟,以及這位唐仙子,本王都會好好照料疼愛,讓她們逍遙快活、欲死欲仙的……」

李芝儀、楚狂歌氣得險些爆炸開來,齊聲厲笑道:「無恥小人,做你奶奶的春秋大夢!」

話音剛落,楚易突覺經脈劇痛,一股洶洶真氣烈火似的從他斷裂的經絡上席捲衝過,直灌雙臂。

「呼!」碧光怒舞,天樞劍破袖衝出,和太乙離火刀一齊怒旋爆射,破入「紫微星盤」之中!

「轟隆!」巨震轟鳴,天搖地動。琴笙頓時走調,那團銀白光輪也反彈拋飛。

耳畔驚呼、怒吼齊齊交迸,楚易被狂猛氣浪推送,身不由己沖天飛出,人劍合一,帶著熊熊火焰轟然直指。

氣光怒爆處,密室頂角應聲震裂開一條大縫,光芒刺目。

剎那之間,楚狂歌、李芝儀竟以兩傷法術「焚天訣」強行調集周身真氣,畢全力於一擊,硬生生將固若金湯的密室震開了一個豁口!

李玄又驚又怒,哈哈大笑道:「強弩之末,看你如何穿縞素!不如本王送你上三清九宸!」

「砰」地一聲,一道凌厲氣浪再度當胸破入,楚易喉中一甜,彷彿突然被劈成了兩半,劇痛欲死,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從那屋頂裂縫沖天拋飛。

夜色悽迷,大雪紛飛,他橫空撞折了幾株梅樹,「嘭」地重重摔落,血花濛濛飛灑,噴濺得雪地斑斑豔紅。

風聲悲涼地嗚咽著,梅花紛紛飄落,冰冷的雪花紛亂撲面。溫熱腥鹹的鮮血流入眼睛,火辣辣地痠疼刺痛,視野血紅而朦朧。

楚易血人似的蜷縮在地,劇烈地抽搐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遍體鱗傷,經脈斷毀,劇痛得幾近麻木,就連手指也不能動彈絲毫。但比起心中熊熊的怒火,這火燒火燎的灼痛卻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前方,人影閃爍,玉笙激奏。合著妖邪詭異的節奏,一雙玲瓏似玉的赤足在雪地裡有韻律地走著,在他眼前停了下來。翠綠的裙襬飄舞翻飛,時而露出雪白晶瑩的小腿,濃香撲鼻。

楚易費盡全力,抬頭望去,一個風華絕代的綠衣美人俏生生地站在梅花樹下,櫻唇綻破,十指彈舞,悠揚地吹奏著碧玉笙。美目流盼,梨渦淺淺,眉心的瑪瑙花鈿灼灼鮮豔,將那妖嬈絕世的容顏襯托得更加目眩神迷。

他生平所見過的女子當中,晏小仙、蕭晚晴、翩翩無一不是傾國傾城的絕色佳人,但和她比起來,竟仍稍遜色半分。只是她雍容妖媚之中,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邪森寒之氣,令人不敢逼視。

「天山一夜雲雨,掐指已近三年。不知楚郎別來無恙?」一曲終了,她放下玉笙,笑吟吟地凝視著他,柔媚的聲音像春風拂過楚易的耳梢。但不知何以,他卻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丹田內,傳出楚狂歌悲怒的狂笑:「拜蕭天仙所賜,寡人生不生,死不死,好得很哪。」聲音嘶啞虛弱,受傷極重。

楚易聞言大震,原來這個妖嬈女子竟是天下第一魔女蕭太真!瞧她雪膚如凝脂瑩玉,吹彈可破,眼角唇邊沒有一絲皺紋,容顏竟比童女還要嬌嫩,怎麼看也不像將近兩百歲的妖女。

蕭太真格格一笑,豔光四射,柔聲道:「楚郎當年若不棄妾身而去,又怎會有今日?咎由自取,卻反倒來怪人家,好沒道理。」素手一揮,絲帶飛卷,將楚易緊緊纏住,飄然掠回沉香閣中。

「砰」地一聲,他被重重拋落在地,劇痛攻心,差點沒暈厥。

燈火跳躍,屋內桌案傾倒,一片狼藉。唐夢杳被封住經脈,軟軟地伏在案上,正好與他四目相對,臉上酡紅,妙目中盡是驚怒悔恨與關切擔憂。

蕭晚晴抱琴盈盈拜倒,恭聲道:「徒兒晚晴叩見師尊。」

楚易大震:「她果然也是天仙派妖女!」殘存的一絲僥倖也被瞬間粉碎了,心中忽然一陣大痛。這一剎那,被欺騙的憤怒、傷心竟遠遠超過了痛楚和恐懼。

楚狂歌怒極反笑:「不錯,寡人早該想到了!這丫頭姓蕭,又穿著一身綠衣,豈會和你沒有關係?嘿嘿,枉我還對她讚譽有加,真他奶奶瞎了眼啦!」

蕭晚晴微笑不語,但妙目中卻閃過一絲淡不可察的黯然譏誚之色。

蕭太真嫣然一笑道:「這倒也不能怪你。她是妾身的秘密武器,自小修煉‘玉女天仙訣’,迄今仍是處子之身。楚郎探察不到她體記憶體在著雙修真氣,自然猜不到她是妾身的好徒弟啦。」

「師尊……」翩翩臉色慘白,也搖搖晃晃地伏倒在地,嘴角強牽起一絲笑容,櫻唇翕動,想要說話,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先前琴笙合奏的重擊,已震斷了她的奇經八脈,就連七魂六魄也險些飛散離竅。

蕭太真摸了摸她的頭頂,柔聲道:「好孩子,你受委屈啦。你此次指揮得當,處變不驚,立了大功。放心吧,師尊一定治好你的傷,讓你比從前更勝十倍。」

翩翩眼圈一紅,點著頭,淚珠不斷地從清澈藍眸中湧出,蒼白的臉顏卻綻放出歡喜燦爛的笑容。在師尊面前,這妖媚狠毒的魔女竟變得猶如孩子一般單純乖巧。

李玄自顧把玩著天地洪爐,掩抑不住狂喜激動,微笑道:「太真,現在軒轅六寶已有大半落入你我囊中。等到我們收齊六寶,駕馭四靈,修成《軒轅仙經》,三界九天,又有誰是敵手?」說到最後一句,忍不住哈哈大笑。

李芝儀大罵不絕,楚易心裡悲怒難抑,迷糊中悽然忖想:「妖魔當道,大劫難逃……老天哪老天,難道你竟沒長眼嗎?」

又聽楚狂歌哈哈笑道:「李玄呀李玄,枉你還是神門紫微大帝,你以為蕭太真這蛇蠍毒婦會甘心與你分享‘軒轅六寶’麼?她不過是拿你當工具罷了,等六寶收齊,第一個死的便是你!」

「呸,楚郎,你死到臨頭,還想挑撥離間麼?」蕭太真笑吟吟地啐了一口,秋波一轉,凝視著李玄,嫣然道,「李郎,這兩人好歹都是散仙,這般處死也忒浪費啦。不如咱們將他們煉成元嬰金丹,一齊服下,你說好不好?」

李玄哈哈笑道:「妙極妙極!本王修煉了這麼多年,吞斂的修真元神不可計數,卻從沒吃過散仙的元嬰金丹。也不知是什麼滋味?」說到最後一句,雙目灼灼閃光,殺機大作,手掌一攤,天地洪爐碧光大盛,呼呼急轉。

楚易呼吸一窒,只覺得炎風撲面,眼花繚亂,一股強大的渦旋力將他陡然拔地吸起。

蕭太真嘴角勾起一絲妖媚而森冷的微笑,朝著楚易盈盈行了一禮,柔聲道:「天寒地凍,請君入甕……」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陣詭異的呼嘯,此起彼伏,急速逼近。

作者「樹下野狐」的其他小說

蠻荒記》《不周記》《搜神記》《雲夢澤傳說(搜神記外傳)》《雲海仙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