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軒轅 第十二章 瑞氣爐中金玉流

只聽楚狂歌打個哈哈,反唇相譏道:「好臭好臭!壽與天齊?你當自己是孫猴子麼?若是孫猴子,又怎會被寡人打得元神出竅,狼狽不堪地掉入太乙元真鼎?閣下尊貴肉身又怎會被區區一隻毛驢撞得灰飛煙滅?可笑呀可笑!」

李芝儀「呸」了一聲,冷笑道:「豬八戒笑牛魔王——都不知道自己長什麼樣了!被毛驢撞得挫骨揚灰的好像不止我一人吧。嘿嘿,老妖怪你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結果卻和道爺一起掉進了太乙元真鼎,果然高明啊高明!」

兩人在楚易體內唇槍舌劍,聽得他耳中嗡然,氣血翻湧,隱隱約約終於猜到了大概。

那夜鬼寺之中,這兩人必是激鬥得兩敗俱傷,元神雙雙離竅,一齊困入太乙元真鼎中。恰逢那時他帶著毛驢趕到寺廟,攪入混局。

毛驢歡鳴亂跑,無意之間撞開了兩人的肉身與太乙元真鼎,導致二人頃刻形銷骨滅,只剩下元神受困神器之中……

但他還是想不明白,那兩件神器為什麼會到了自己肚內,而兩人元神又為何到了此刻才顯形現身?

李芝儀的聲音,張思道生平也不知聽過多少遍,這一聽之下再無懷疑,心中又驚又怒。

太乙真人既然寄身於這楚舉子體內,自己適才逼死凌波仙子、嫁禍靈寶派、殘殺茅山修真的種種醜態必定都已落入他的眼中了。

事已至此,也只有一不做二不休,斬草除根,將「軒轅三寶」徹底佔為己有了。

他殺心大起,臉上卻不動聲色,嘆息道:「原來是李道兄!都說華山靈寶派與妖魔勾結,謀逆叛亂,思道原本還有些不信。現在親眼看見李道兄和楚妖人沆瀣一氣,共存一體,總算……唉,總算是疑竇盡消了。」

李芝儀怒極反笑:「他奶奶的,張思道,‘屎殼郎鑽進花生殼——你裝什麼臭好人(仁)?’如果不是道爺我剛才親眼所見,還真不敢相信你居然這麼喪心病狂!虧你爹還敢給你起名‘思道’!哼,我看乾脆改名‘漲死屌’得了!」

楚易聽他說話如此俚俗粗鄙,與那夜所見的清奇俊逸的相貌頗不匹配,啼笑皆非之餘,又覺得痛快淋漓,大感親切,忍不住笑出聲來。

眾龍虎道士大怒,齊聲喝罵:「逆賊死到臨頭,還敢口出不遜之言!天師動一動手指頭,就叫你燒成一塊黑炭!」

「靈寶派大逆不道,遲早滿門抄斬。商老虔婆已經自己了斷,老頭子,識相的話趕緊在爐裡一頭撞死,免受凌遲之苦!」

李芝儀哈哈大笑道:「一群有眼無珠的笨蛋,也不想想凌波仙子什麼脾氣?如果真是她,豈會自己了斷?嘿嘿,見了瘌痢頭,就燒香叫佛陀。被天仙派的邪魔妖女耍得團團亂轉,還自以為得計,可笑啊可笑!」

眾道士心中一凜,大感不妙,紛紛轉頭望去,只見那兩個靈寶道姑依舊躺臥在血泊中,而凌波仙子赫然已不見蹤影!

就在這時,洞外忽然傳來一陣格格嬌笑聲:「承蒙太乙真人誇獎,翩翩愧不敢當。嘻嘻,張天師看見寶貝,眼睛都瞪得直啦,哪裡還顧得上分辨‘凌波仙子’是真是假,是死是活?」聲音甜脆妖媚,赫然正是蕭翩翩。

楚易心神大震:「是了!原來那‘凌波仙子’竟然就是這妖女喬化而成!難怪洞中會無緣無故多出一個道姑來!」

張思道驚怒交加,電光石火之間,一切全都明白了。他生平只見過商歌幾次,每次都相隔甚遠,因此她的容貌只隱約記得一些輪廓。先前看見靈寶道姑稱那中年道姑師尊,唐夢杳又叫她名號,便沒怎麼懷疑。

雖然後來察覺到「商歌」經脈滯堵,真氣遠沒有「散仙」級那麼充沛,但還以為是因為她受了傷的緣故,心底暗自幸災樂禍。

發現天地洪爐後,他和天師道眾急於殺死所有絆腳石,將這修真第一至寶據為己有,貪慾燻心,乃至矇蔽了眼睛。

所以當翩翩以魔門的「死生大法」裝死之時,他還順理成章地認為,商歌性情剛烈,不堪受辱而自盡,並未仔細查探。

否則以他的眼力、念力,縱然翩翩裝得再像,又豈會看不出半分破綻?

翩翩發現李芝儀、楚狂歌二人未死,立知不妙,乘亂逃之夭夭。

張思道卻為找到太乙元真鼎、乾坤元炁壺兩大神器而狂喜不禁,連她何時溜之大吉也絲毫沒有察覺。

張思道臉色青白不定,越想越怒,唐夢杳見識尚淺,倒也罷了,他堂堂龍虎天師、道門散仙,竟被一個真仙級的妖女玩弄於股掌之間。一世英名,今天可謂毀了個乾淨。

幸虧他進洞之時,早有防備,讓「龍虎八真」中的紀雲、張太遠率領八名弟子留守洞外隱秘之處。當下朝著洞外喝道:「四真、七真,速速將那妖女拿下!」

喊了兩遍,洞外杳無人應。

卻聽翩翩哧哧笑道:「哎喲,天師叫的是這兩位胖子道爺麼?他們腦袋被割掉啦,只怕是聽不見了。你若是要,我這就撿了給你。」

「呼!」兩顆血淋淋的人頭從甬洞裡凌空飛出,東撞西飛,骨碌碌地滾落到張思道的腳邊。圓頭大耳,瞪大了眼睛,滿臉驚怖駭怒的表情,正是紀雲、張太遠二人。

眾龍虎道士大駭,炸開了鍋似的驚呼、怒罵,幾個性情莽撞的年輕道士,更是激動難抑,拔劍就欲衝出。

「站住!」張思道喝止眾人,冷冷道,「這妖女再有能耐,也不可能悄無聲息地殺了四真、五真。外面必定還有妖魔伏兵。你們這麼出去,是想貿然送死麼?」

翩翩甜聲笑道:「張天師的膽子何時變得這麼小啦?我們這些妖魔小怪,你們又何必放在眼裡?」

話音方落,洞外響起喧天徹地的呼號聲,陰慘淒厲,飄忽遊蕩,彷彿萬鬼齊哭,群魔齊嘯。凝神細聽,四面八方到處都是,也不知究竟有多少妖魔。

眾人心中大寒,面面相覷,雞皮疙瘩接連泛起。

楚易駭然忖道:「原來這些妖魔早有計劃,故意讓那角蟒老怪將道門眾人引入洞裡,挑撥他們自相殘殺,然後再來個甕中捉鱉,揀現成便宜。洞外那些妖魔多半早已埋伏於華山,靈寶道士之所以不見蹤影,只怕已經遭了他們毒手。」

但隱隱之中,覺得似乎還沒有這麼簡單。如果妖魔只是為了將他們誘入洞中,為何起初遲遲不將他們引入?

翩翩又何必冒這麼大的風險,留在洞內假扮凌波仙子?難道僅僅為了裝死之後,乘其不備偷襲暗算麼?

正自揣測,卻聽張思道高聲道:「九宸仙子,聽說太乙天帝與令師相交甚篤,你就不怕本天師將他打得魂飛魄散,難以向令師交代麼?」

翩翩還未回話,楚狂歌業已忍俊不禁,哈哈狂笑道:「牛鼻子啊牛鼻子,以你的小人之心,怎麼還度不了蛇蠍之腹?只要能得到‘軒轅三寶’,蕭太真連親孃都捨得殺了,何況是寡人?」

果聽翩翩格格嬌笑道:「太乙帝尊薄情寡義,我師尊恨不能食他肉,寢他皮。張天師若殺了他,師尊高興還不及呢!我這裡先替師尊謝過天師啦。」

張思道一時語塞,楚狂歌卻幸災樂禍地縱聲大笑,好像此事與他絲毫無關:「妙極妙極。一夜之間,道門第一山就變成了道門第一墳場。我一介妖魔,能和道門三派在陰間大團圓,也算不枉此生……」

「團你奶奶個圓!」李芝儀截口罵了一聲,轉而朝張天師喝道,「張思道,眼下情勢非同尋常,咱們先攘外而後安內,有什麼仇怨,等過了今夜再說。你快解開唐丫頭的經脈,將這酸秀才從丹爐裡放出來,咱們一齊滅了這楚老妖怪,再聯手斬妖除魔!」

眾龍虎道士一凜,均覺大有道理。

李芝儀、唐夢杳一個是道門散仙,一個是真仙翹楚,洞外妖魔雖多,只要有這二人聯手相助,己方即使沒有勝算,逃生的機會至少可以大增。

當下眾人紛紛望向張思道,心懷期待。

張思道目光閃爍不定,沉吟不語,心想:「我在他眼前做了這些事,這老牛鼻子又豈肯善罷甘休?何況以他貪婪鏗吝的性子,斷斷容不得外人知道天地洪爐的下落。錯過今日良機,要想得到‘軒轅三寶’可就難於登天了!哼,妖魔縱然再多,我也能安然脫身。但放出這老牛鼻子,卻是後患無窮。」

剎那間,他心中轉過了萬千個念頭,終於決定放手一搏,森然道:「逆賊李芝儀,你和妖魔勾結,刺殺陛下,又設下這奸惡陷阱,戕害同道。我若放你出來,豈不是縱虎歸山,自尋死路麼?」

臉上一肅,喝道:「龍虎弟子聽令!寧可戰死華山,也絕不與妖魔逆賊妥協!先殺了這道門敗類,再合力衝出洞去,斬妖除魔!」說得正義凜然,氣衝雲霄。

眾龍虎道士心中雖然忐忑,口裡卻轟然應諾,紛紛叫道:「誅滅敗類,斬妖除魔!」

楚易一愣,想不到如此生死關頭,他還說得出這等顛倒黑白、不知廉恥的話來。

只有楚狂歌哈哈狂笑,連聲稱快。

李芝儀氣怒交加,哇哇大叫,半天才回神罵道:「我咧!‘漲死屌’,你還真是‘老太婆靠牆喝粥聽更梆——卑鄙(背壁)無恥(無齒)下流不知到了極(幾)點’!好!好!我看你怎麼活著走下華山!」

「這個就不敢勞李道兄操心了。」張思道長眉一挑,悠然道,「等我將李道兄與楚妖人的元嬰金丹煉燒出來,和著唐仙子的女貞元丹一齊吞下,再加上這‘軒轅三寶’護體,就算洞外有十萬魔兵,又能奈我何?」

楚易聞言大駭。此刻李、楚二人的元嬰困在太乙元真鼎內,太乙元真鼎又藏在乾坤元炁壺中,乾坤元炁壺在他的丹田裡,而他又在天地洪爐中。

從某種意義來說,他與兩大神器就像這丹爐內的懸胎藥鼎,重重相套,而李、楚兩人的元嬰就像是金丹仙丸。再難提煉的金丹,也有九轉功成的時候。

唯一不同之處在於,他可沒有爐內的青銅藥鼎那麼耐燒。

李芝儀怒笑道:「做你奶奶的春秋大夢!這酸秀才體內有兩大法寶守護,你能燒掉幾根毫毛就算你本事!」

張思道微微一笑道:「是麼?倘若如此,這天地洪爐我不要也罷。多說無益,咱們騎著毛驢兒看道經——走著瞧吧。」

說著從袖中取出一面三寸來長的芭蕉銅扇,默唸法訣,「呼」地一聲,銅扇碧光閃耀,越變越大。

李芝儀「咦」了一聲,又驚又怒道:「這不是南海木道人的‘巽風震雷扇’麼?怎麼會到了你手裡?他奶奶的,敢情木道人不是死在魔門妖類手裡,而是死在你這龜兒子劍下!」

「李道兄此言差矣。修道之人,死不死的多不中聽。我幫他尸解得道,度過大劫,他應該感謝我才是。這扇子就當是謝禮。」

張思道笑眯眯地神色自若,右手一翻,掌心中又多了六顆赤紅色的珠子,彤光亮色,燦燦奪目。彼此觸碰之時,火星四竄,隱隱有風雷咆哮之聲。

李芝儀吼道:「六一離火珠!原來‘崑崙雙真’也是死在你手上的!他奶奶的,你……你……」狂怒之下,竟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楚狂歌大笑道:「老牛鼻子,‘謀寶害命,栽贓嫁禍’不是你們道門正派常乾的手段麼?一丘之貉,半斤八兩,你可別說你從沒做過!」

張思道微笑道:「楚天帝所言極是。李道兄,你打著降妖除魔的旗號,搶走的寶貝可比我多得多啦。不過你放心,等我幫你兵解之後,你的那些法寶,我也會好生照料的。」

話音方落,指尖一彈,「六一離火珠」呼嘯著射入銅爐的饕餮巨口內,火焰頓時變成刺目的藍紫色。

龍虎道士吶喊聲中,張思道雙手緊握「巽風震雷扇」,猛力一揮。

「呼!」銀白色的氣浪狂飆似的急衝而出,爐火登時轟然高躥,直衝洞頂。

楚易眼前一紅,熾熱攻心,鼻中立時聞到一股自己血肉焦臭之氣。心中大駭:「難道我當真要死在這煉丹爐中了麼?」

剎那之間,晏小仙那清麗的笑靨突然閃過眼前,想起她同生共死的誓言,心中登時一陣大痛:「不知此時此刻,她又在哪裡?」

丹田內,楚狂歌卻幸災樂禍,哈哈大笑道:「妙極妙極!堂堂一個太乙真人、靈寶散仙,想不到竟要死在自己的同道中人手裡了。不知這叫不叫作‘狗咬狗,一嘴毛’呢?」

李芝儀狂怒已極,厲聲大喝道:「住口!老妖怪,現在咱倆同在一條船上,我死了你也活不了!他奶奶的,若不想和我死在一塊兒,咱們就得通力合作,打通這窮酸秀才的經脈,靈神合一,一起衝出丹爐!」

楚狂歌狂笑道:「好!今日寡人就破例和你這牛鼻子合作一次。等出了這鼎爐,咱們再大戰三百回合,瞧瞧究竟是誰‘碎屍萬段,形神俱滅’!」

李芝儀大喜,喝道:「一言為定!到時誰死誰活,便知分曉!」

楚狂歌嘿嘿一笑,叫道:「牛鼻子,我打通他任脈,你打通他的督脈,然後一起暢行奇經八脈、十二經絡,再衝開他的泥丸宮,將他變成散仙金身!」

話音方落,楚易只覺氣海急速旋轉,驀地噴湧起兩道磅礴真氣,如滔滔怒潮轟然狂卷,分別湧入他「會陰」、「長強」二穴,既而沿著胸腹、脊柱洶洶奔衝。

楚、李二人長嘯不絕,那兩股狂猛真氣時分時合,縱橫交錯,在楚易體內如驚濤駭浪,席捲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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