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當空,險峰峻嶺參差雄立,這片冰湖赫然竟在巍巍雪峰的半山處。
水聲震耳轟鳴。十丈開外,萬仞絕壁桀然天半,一道瀑布天河似的飛瀉而下,衝濺起漫天水珠,珠簾雨霧似的濛濛瀰漫。
冰湖之水朝東面溢流而出,又化作銀川飛瀑,繼續朝懸崖下衝落。
「哇!」楚易溼淋淋地仰躺在湖邊雪地上,腹內也不知灌了多少冰水,說不出的煩悶漲痛,被晏小仙素手擠壓片刻,立即沖天噴出一道道水箭。
他周身虛脫,體內真氣翻江倒海,時而猶如烈火焚身,燒灼得口乾舌燥;時而又徹骨冰寒,簌簌顫抖。那滋味宛如冰火兩重天,難受至極。
「大哥……」晏小仙周身溼透,焦急而擔憂地凝視著他,眼眶、鼻尖紅紅的,雪白的臉上掛滿晶瑩的水線,分不清究竟是水珠,還是淚痕。
楚易喘息著轉頭望去,妖蟒蜷縮著匍匐在雪地上,一動不動,血肉模糊,紫血凝結為薄冰,閃耀著淡淡的紅光,已經死去多時。
他如釋重負,心中忽地又是一凜,有氣無力地道:「賢弟,你……你的傷勢怎樣?沒……有大礙吧?」
見他氣息奄奄,卻仍這麼關切自己,晏小仙眼圈不由得一紅,正想說話,遠處忽然隱隱傳來一聲呼嘯。
兩人轉頭望去,數百點銀光繽紛閃耀,迅速逼近。
晏小仙一凜,低聲道:「是張天師他們追來啦。大哥,我們快躲上一躲。」纖指飛彈,幾道金光激射而出,穿入妖蟒巨軀。
「哧哧」連響,青煙直冒。轉瞬之間,那盤桓如山的巨蛇屍體便化為一汪膿水,蒸騰得一乾二淨。
楚易一怔,奇道:「為什麼要躲……」話音未落,臉上燒燙,登時會過意來。
先前他為了解救皇帝,情急之下忘記晏小仙的叮囑,當眾揭穿角蟒魔祖,指明李芝儀已死,不啻於自己招供知道李芝儀及那袋修真法寶的下落。張天師等道門高手又怎會放過他們?
此處荒山野嶺,倘若真被他們追上,搶了法寶,殺人滅口,再嫁禍給死去的角蟒魔祖,豈不冤枉透頂?
晏小仙四下眺望,雙眼驀地一亮,背起楚易騰空飛掠,身形曼妙地穿過那道瀑布。
瀑聲轟隆,水珠密雨般撲面打來,清涼徹骨。
水簾後柳暗花明,那陡峭溼滑的絕壁上,赫然竟有一個極為隱秘狹窄的洞穴。
楚易又驚又奇,不及細看,晏小仙已足尖飛點,揹著他在溼滑的陡壁上飄然抄掠,輕輕巧巧地鑽入洞穴之中。
洞穴狹小,兩側石壁如刀削斧鑿,僅容兩人側身而行。一陣陰寒冷風從裡倒灌而出,吹得兩人寒毛直乍。
這時,洞外呼嘯聲越來越近,追兵距離此處不過兩三里之遙。
晏小仙一咬牙,顧不得許多,低聲道:「咱們先到裡面躲上一躲,等那些牛鼻子走了,咱們再回長安,另做打算。」
楚易體內真氣翻江倒海,攪得五臟六腑都直欲顛散開來,周身忽冷忽熱,難受至極,一時間說不出話,只能點頭示意。
晏小仙從懷中取出「乾坤袋」,探手入囊,夾出一個八角銅鏡,斜斜放在洞口。
「哧哧」連聲,月光穿過瀑簾,斜照在銅鏡上,登時折射出數十道銀光,交織成淡淡的水光氣罩。洞外影像頓時隔絕。
晏小仙左手開啟火摺子,揹著楚易,徑直往洞裡移去。朝裡蜿蜿蜒蜒走了幾十步後,柳暗花明,到了一個較大的鐘乳石洞中。
楚易「咦」了一聲,驚訝無比,忖道:「想不到這山洞外小內大,其中竟別有乾坤。」
洞中鐘乳石柱參差縱橫,高高低低如狼牙交錯。火摺子光焰跳躍,壁上黑影長短伸縮不定。幽暗的光線裡,一切顯得撲朔迷離,陰森詭異。
側耳傾聽,依稀有「丁冬」的泉水聲,甚是悅耳。循聲望去,右前方石壁上竟又有一個甬洞,幽深黑暗,也不知通向何方。
晏小仙妙眸光芒閃動,喜道:「是了!大哥,此處必是角蟒老怪的巢穴。」
妖怪為了躲避道門修真的誅討,修煉的洞府往往選擇得十分隱秘。晏小仙料想角蟒魔祖定是打算劫持自己二人逃回此處,逼問出法寶下落,不想出師未捷身先死,陰差陽錯,其巢洞反倒成了他們的避難所。
想明此節,晏小仙心中大定,揹著楚易七折八轉,朝裡奔去。
甬洞迤邐蜿蜒,霓光隱隱,一道道絢彩光線縱橫交錯,神秘而又妖麗。水聲越來越響,陣陣陰風倒卷而出,潮溼腥臭之氣撲面而來,其中又夾雜著一種濃烈而奇特的香氣,混雜一起,說不出的古怪,燻得楚易昏昏欲睡。
兩人奔到甬道盡頭,水聲嘩嘩,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洞窟高闊幽深,千奇百怪的鐘乳石組成各種奇觀異景,又彷彿無數飛禽盤旋、怪獸蹲伏。四周石壁雖然凹凸不平,但卻晶瑩剔透,光潔如玻璃瑩玉,絢彩紛呈,流離變幻,宛如置身迷離仙境。
洞窟正中,一道淡藍色的月光筆直地投射而下,將洞內映照得雪亮透徹。定睛望去,頂壁赫然竟有一個兩丈方圓的裂口,從山頂洞穿,直達這山腹密窟,而後又筆直貫穿地底,形成一個深不可測的洞淵。
那束輕紗淡霧似的月華光柱中,一道道晶瑩的流泉水線閃爍著萬點瀅光,密雨連珠似的從頂壁裂洞飛瀉而下,形成了洞內的小瀑布,朝著下方的洞淵攢射。
地底洞淵裡白霧迷濛,腥臭撲鼻。寒風陣陣倒卷而出,將瀑簾吹得飛花碎玉似的濛濛飄散。
火光、月色、水霧……相互映照,在瀑簾中形成一輪淡淡的彩虹。洞內越發顯得光怪陸離,如夢如幻。
兩人想不到這幽暗洞中還有這等奇景,都有些驚訝。轉頭望去,四周還有幾個稍小一點的洞窟,彼此相互連通。
洞口紅幔低垂,陰風吹來,幔簾翻飛鼓舞,若隱若現。玉床石桌一應俱全,絲綢緞被,極盡奢華濃麗,想必就是角蟒魔祖的「寢室」與起居之所。
楚易徐徐掃望,奇道:「沒想到角蟒老怪長得粗鄙醜惡,洞府倒這麼精緻……」話音未落,忽然「啊」地失聲驚呼。
只見右邊的大洞內立了個一丈來高的青銅饕餮煉丹爐,火光吞吐,紫氣繚繞,那濃郁的異香就是從這煉丹爐中散發出來的。
煉丹爐上方,高高懸著一面古銅鏡,青光閃耀。丹壇上插了一柄用來祭神驅妖的太一寶劍,旁邊橫七豎八地躺了幾個紫衣道姑,七竅流血,雙眼圓睜,滿臉驚怒悲鬱的神色,顯然已經死去多時。
倘若此處是角蟒老怪的巢穴與丹房,又怎會有道姑屍體?
兩人寒意大起,驚疑不定,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往側洞裡走去。
四處查探之後,發現四個側洞之中一共有八具道姑屍體,脖子、腰肋、膝蓋骨盡皆粉碎,淤痕紫黑,都似是被巨蟒活生生地絞纏而死。
就在這時,忽聽洞外隱隱傳來呼嘯聲,當是追兵趕至。
張天師的聲音如雷霆般響起,一字字極為清晰地傳到兩人耳中:「蓮花峰上妖氣繚繞,蟒怪定藏在附近。大家仔細搜搜。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將他挖出來,碎屍萬段!」
蓮花峰?楚易、晏小仙聞言大凜,既而恍然大悟,敢情這裡竟是西嶽華山!
華山是西唐靈寶道士的一大修真地。朝陽、蓮花、玉女三峰上的「紫微觀」、「凌波館」、「太乙宮」號稱「靈寶三觀」,聲名之大,已經遠遠蓋過了靈寶派祖山、閣皂山諸道觀。
這裡既是蓮花峰,那麼這個密洞就絕不可能是蟒怪的巢穴了。這兒丹爐、床榻一應具備,死去的道姑又身著紫衣,應該是靈寶道姑的修煉洞府。
但這些道姑究竟是否死於角蟒魔祖之手呢?
角蟒老怪冒充太乙真人行刺皇帝敗露,又為何竟甘冒奇險,將他們帶至華山?這不啻於自投羅網麼?抑或……仍是為了嫁禍靈寶道士?
兩人心頭疑竇叢叢,如陰雲密佈。
果聽洞外眾人大呼小叫道:「他奶奶的,這裡是華山,蛇妖既然敢逃到這裡,一定是和靈寶道士勾結無疑了!」
「靈寶妖道好大的膽子!竟敢勾結妖魔,犯上作亂,還不快快滾出來受死!」
「靈寶派的道士、道姑聽著,再不交出蛇妖,立即蕩平華山,夷滅九族!」
又聽張天師的聲音朗朗說道:「靈寶眾道友,龍虎天師張思道和上清唐仙子奉旨追捕妖魔刺客到此,望請協力合作,降妖除魔!」
楚易、晏小仙對望一眼,大感不妙。這個密洞是靈寶洞天,倘若靈寶道士也加入搜捕行列,他們遲早都將被發現。
但令二人惴惴不安而又頗感詫異的是,不管張天師等人如何呼喚,華山上的靈寶道士竟全無應答,毫不理睬。
偌大的華山,竟像是沒有一個主人。三大道觀一百八十餘名道人都到哪裡去了?
晏小仙驚疑不定,蹙眉沉吟片刻,嘆了口氣道:「大哥,既來之,則安之。相形之下,眼下只有這裡最為安全……」轉過頭,剩下的半句話頓時轉化為一聲驚呼,駭然道:「大哥,你……你……」
楚易奇道:「仙弟,怎麼啦……」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腦中轟然一響,駭然大叫,跌跌撞撞坐倒在地。
不知何時,他的雙臂皮膚竟已生出淡青色的鱗甲!再一細看,雙手、雙腳……遍體生鱗,在泠泠月色中閃耀著詭異的碧光。
「我……我……這是……這是怎麼回事?」楚易驚駭恐懼,背脊涼颼颼的盡是冷汗,體內寒熱交加,越來越覺難受。
晏小仙靈光一閃,失聲道:「大哥,你一定是誤吞了角蟒魔祖的蛇丹了!」
「蛇丹?」楚易心中一凜,驀地想起先前咬住角蟒老怪時,卡在咽喉中的那顆鴨蛋大的珠子,駭然道:「難道竟是那顆圓珠,我將它……將它一口吞下去了!」
晏小仙花容雪白,頓足道:「大哥,蛇丹是角蟒魔祖修煉了八百年才凝結成的元神氣丹,別說尋常之人,就算是得道修真,也不敢像你這般囫圇吞棗地一口咽入……」
顧不上多說,急忙俯身抓住楚易脈門,凝神探察。
見他柳眉輕蹙,俏臉越來越白,楚易心裡突突亂跳,驀地感到一陣陣凜冽的懼意。
正要追問,晏小仙咬牙道:「大哥,我將它逼出來,你忍著疼……」出手如電,將他經脈盡數封住。既而雙手飛舞,接連不斷地拍在他的要穴上。
楚易劇痛攻心,失聲大叫。
光芒爆閃,晏小仙「啊」地一聲,被氣浪反震,頓時翻身摔倒在地。俏臉煞白如紙,嘴角沁出一絲鮮血。
楚易吃了一驚,叫道:「仙弟,你沒事吧?」
晏小仙妙目怔怔地凝視著楚易,又是駭怕,又是絕望,半晌才顫聲道:「大哥……蛇丹已經化入你的體內了。我的法力不夠,只怕不能……不能將它逼出來了!」
楚易倒抽一口涼氣,大感不妙,啞聲道:「逼不出來,會有什麼後果?難道我會……會變成那條角蟒?」
晏小仙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兒,點了點頭,悽然道:「一旦蛇丹裡的妖靈附入你的經脈和心腦,你……你的神識就會慢慢地被角蟒魔祖的魔神吞噬,直到徹底變成妖魔之軀……」
說到最後一句,心中悲楚,哽咽難言,淚珠忍不住奪眶而出。
楚易心底森寒恐懼,胸喉彷彿被什麼堵住了,一時喘不過氣,說不出話。
相識雖不過短短幾日,楚易卻深知晏小仙聰明絕倫,智計百出,絕少有難得倒他的事情。眼下連他也束手無策,只怕自己這回是當真無藥可救了!
他怔了半晌,眼見晏小仙淚珠簌簌掉落,哭得如此傷心,心中的駭怕之意反倒漸漸轉淡,忖道:「想不到除了我娘,天下竟還有人為我的死這般難過。」
想到這裡,心底湧起淡淡的悲涼、憐惜和歡喜,哈哈一笑道:「賢弟,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人生百年,有來有去,沒什麼可傷心的。何況我能在臨死前的幾天,認識你這麼一個至交知己,死也無憾啦。」
晏小仙聞言越發傷心,珠淚滾滾而下,忍不住哭道:「大哥,你又忘了我們同生共死的誓言了嗎?你若是死了,我也……我也不想活啦!」
楚易陡然一震,心中酸甜苦澀,又是悽楚又是歡喜,想要溫言勸阻,但喉嚨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片刻,晏小仙似是下定了決心,驀地一抹眼淚,強笑道:「大哥,你放心,不管用什麼法子,我也要讓你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地考上狀元,當上尚書,長命百歲。」
見他說得這般斬釘截鐵,楚易微微一怔,正待問個究竟,突然覺得丹田一陣劇痛,彷彿有一股黑暗狂潮怒吼著直貫頭頂,腦中轟然一響,頓時昏迷不醒。
迷迷糊糊也不知過了多久,周身忽而冰寒徹骨,忽而熾熱如炙,體內彷彿有狂潮漩渦,不斷地攪動洶湧,難受至極。
楚易忽地一陣鑽心錐痛,彷彿被無數尖刀利箭同時刺入,「啊」地痛吟一聲,全身收縮,每一寸肌肉都似已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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