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軒轅 第六章 樓頭曲宴仙人語

笛聲清越幽婉,高曠疏淡,時而急促如林風簌簌,時而舒緩似泉水潺潺。

曲子旋律果然與蕭晚晴古琴所奏極為相似,只是某些段落稍有變化,更加圓潤順暢,清脆悅耳。

聽到後來,眾人彷彿身處春夜空谷,看月色如何鍍藍了林海,聽流水怎樣激盪了花開,彷彿看見一個寂寞的絕色佳人在竹林裡、泉水邊,孤影自照,翩翩徘徊。

一曲終了,餘音繚繞。

酒樓寂寂無聲,眾人恍然若夢,半晌才回過神來。

楚易將碧玉笛斜插於腰,微微一笑道:「指法粗陋,難成佳音。讓蕭姑娘見笑了。」

蕭晚晴眼波朦朧,嘆息道:「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想不到這一曲《空谷幽蘭草》以笛聲來吹奏,竟是這般動聽。公子大才,晚晴心悅誠服。」

她頓了頓,玉靨忽然泛起淡淡的暈紅,雙眸純真而又妖嬈地凝視著楚易,柔聲道:「不知公子何時有閒暇,可否勞駕到‘晴雪館’一聚,晚晴也好向公子討教一二。」

眾人鬨然,見她竟對這小子如此青睞,大庭廣眾之下公然發出約會邀請,無不又妒又恨,眼中險些噴出火來。

那尉遲公子更是氣得面色鐵青,握劍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立時將楚易大卸八塊。

楚易「啊」的一聲,臉上微燙,他從未與女子約會過,更何況是一個才貌雙全的花魁對自己主動邀約,驚喜之餘又不免有些靦腆。正想說話,手掌又忽地被晏小仙狠狠一掐,疼徹入骨,險些叫出聲來。

晏小仙格格一笑道:「多謝蕭姑娘相邀,我大哥定當擇日拜訪。可惜今日還有些事,只能先行告辭啦。」不容楚易說話,拉著他就往樓下走去。

楚易不知其意,只好向蕭晚晴微微一笑,留下瞠目結舌的數百舉子,哂然告辭而去。

出了酒樓,楚易忍不住奇道:「賢弟,你不是說通過蕭姑娘行卷麼?怎麼她剛對我們刮目相看,你反倒打退堂鼓了?」

晏小仙格格一笑,柔聲道:「大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像蕭美人這等花魁,見過的才子美男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以為只憑區區一首笛曲就能虜獲她的芳心麼?乘著她對你初生好感,又充滿好奇時戛然而止,才能給她留下神秘而渴切的念想,眼巴巴地盼著與你重逢。這就叫‘欲擒故縱’,是追求美人的不二法門。」

楚易臉上一紅,微笑道:「賢弟似是對此頗有心得呢。」

晏小仙笑而不答,秋波中閃過淡淡的落寞酸楚的神色。

太陽西斜,街上的積雪已經消融了大半,皇城紅牆迤邐,在陽光下格外鮮亮。

兩人沿著皇城根兒繞了半圈,穿過安上門,進入巍巍皇城,到尚書省去上呈「文解」、「家狀」。

所謂「文解」,就是西唐各州府或國子監開出來的考生介紹信,簡單介紹考生的籍貫、家世等情況。

「家狀」則是舉子自己填寫的履歷表,如實註明門第、家世。

西唐非常注重門閥,因而這「文解」與「家狀」就顯得尤為重要。

今日距離考試不過六七天了,進京的舉子也遠較往常為多。皇城內人潮湧動,大多都是趕來遞交「文解」、「家狀」的舉子。

楚易、晏小仙到了尚書省禮部貢院門口,擠入人群,照著門口懸掛的家狀書寫樣式,仔細填好,交給門口的禮部官員。

然後二人又互相作了「通保」,寫明所住的客棧,這才如釋重負,離開尚書省。

人流湧動,無數的舉子接踵摩肩,穿梭交錯。

楚易生平第一次這麼鮮明地意識到,自己是在與這麼多的人共同競爭區區三十幾個席位,心中悵然,也不知是喜是悲。

出了皇城,看天色還早,兩人索性沿著安上門大街朝南閒逛,穿過務本坊、崇義坊,再朝「仙萼客棧」步行回去。

兩人剛進客棧大門,夥計便一溜煙兒迎了上來,神情激動,滿臉堆笑地道:「兩位公子,你們可算回來了。齊王府的人在大堂裡等了你們好久了!」

「齊王府?齊王府的人……在等我們?」楚易大為驚愕,以為自己聽錯了。

齊王李玄是唐元宗的七弟,也是西唐的一大風雲人物。因其酷愛歌舞,因而又被稱作「樂王」。

二十年前,李玄幫助唐元宗一舉推翻文澤天太后,剿滅叛黨,平定吐蕃,是唐元宗得以登基的第一功臣。

唐元宗登位之後,他又深諳人臣之道,功成身退,自動交出所有兵權,心安理得地作太平王爺。二十年來,他窮奢極欲,只管尋歡作樂,不復過問政事,因此反倒深得皇帝信賴,恩寵愈重。

為了防止皇親國戚與朝中大臣勾結,西唐有一條不成文規定:所有王侯不得在家中結交四品以上的官員以及武將。即便在酒樓妓院等公共社交場合,也不能過從甚密,否則必被金吾衛盤問詢查。

但只有齊王李玄例外。所有王公之中,只有他可以在齊王府中隨意地宴請公卿王侯、三教九流,徹夜笙歌豔舞,而不受任何干擾。甚至皇帝也常常移駕到他宮中,君臣同樂。可謂當朝第一紅人。

但是堂堂齊王為什麼會專程派人前來找他這默默無聞的舉子?

楚易如墜雲裡霧中,茫然不解。

晏小仙卻似早有所料,微微一笑道:「知道了。」拽著他徑直步入大堂。

大堂內站了一個華服高帽的老者,瞧見兩人步入,喜色浮動,連忙上前行了一大禮,道:「晏公子,楚公子,在下恭候多時。」

「是你!」楚易吃了一驚,這人分明竟是「仙音集」的掌櫃張寶賢。難道他就是齊王府派來的人?西唐王孫貴侯之中有許多人從商開店,賺取暴利,莫非「仙音集」竟是齊王府開設的店鋪?

晏小仙笑道:「張掌櫃是給我們送新樂器來了嗎?」

張寶賢恭聲道:「在下奉齊王之命,請兩位公子移駕前往齊王府參加晚宴……」

他抬頭看了晏小仙一眼,小心翼翼地微笑續道:「如果公子能帶上‘弄玉碧凰簫’前往,與楚公子笛簫合奏一曲,王爺將不勝歡喜。」

楚易恍然忖道:「原來他竟是為此而來。齊王酷愛歌舞,聽說賢弟有此寶簫,自然想要一飽耳目之福……」

心中陡然一震,突然明白晏小仙為什麼要帶自己到「仙音集」了!

晏小仙故意花費千金買下「雪中梅玉篴」,然後斥其贗品打個粉碎,接著又若無其事地宣稱自己有弄玉的古簫……這一切不過是為了引起張寶賢的注意,吊足齊王的胃口,讓他們自動扛著八抬大轎將自己二人請入王府。

齊王是當朝最受恩寵的王爺,府上貴賓隨隨便便挑出一個,都是跺跺腳天地抖三抖的人物。若能在這些人面前一展才華,那不比向禮部官員「行卷」強上百倍麼?

一念及此,楚易又驚又喜,精神大振。

晏小仙卻「啊」地一聲,故作驚訝,柳眉一挑,嫣然道:「齊王有命,我們豈敢不從?張掌櫃請稍候,我們上樓取了玉簫就來。」拉著楚易,笑吟吟地穿過圍觀的人群,朝樓上走去。

大堂內早已圍集了許多舉子士人,眼看著齊王府對這二人恭敬邀請,無不豔羨妒恨,紛紛交頭接耳,打探這兩人的來歷。

進了房間,楚易忍不住笑道:「賢弟,原來你早料到齊王府的人會上門邀請,所以在酒樓裡才不急著答應蕭姑娘吧?是了,這一招也是‘欲擒故縱’嗎?」

「這一招叫‘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晏小仙笑道,「大哥,你有哪些最為得意的詩文,通通帶上,也好讓齊王府的王孫貴侯開開眼。」

楚易挑選了十軸詩賦,眼看晏小仙站在一旁不動,奇道:「賢弟,你的‘弄玉碧凰簫’呢?怎麼不取出來?」

晏小仙「撲哧」一笑,柔聲道:「傻大哥,你也相信我有什麼‘弄玉碧凰簫’?」

楚易大吃一驚,駭然道:「你……你沒有‘弄玉碧凰簫’?那這……這豈不是欺君之罪麼?」冷汗涔涔,如墜深淵,適才的歡喜登時煙消雲散。

西唐律法,蓄意欺瞞親王者,也以「欺君之罪」論處,輕則梟首,重可滅族。

晏小仙泰然自若,殊無絲毫害怕慌亂之意,笑吟吟地從袖子裡抽出一枝尺許來長的短玉簫,輕輕一轉,眨眼道:「大哥,‘弄玉碧凰簫’是神仙之物,凡人哪能見過?我說這是‘弄玉碧凰簫’,別人就算不信,又能奈何?」

楚易張口結舌,沒想到他膽大包天,竟至於斯。愕然之餘,忽然又覺得說不出的滑稽胡鬧,忍俊不禁,搖頭苦笑道:「你……你真是一個膽大妄為的魔星。」

晏小仙妙目深深地凝視著楚易,似笑非笑地柔聲道:「大哥,如果我真是個魔星,你後不後悔結識我呢?」

眼波溫柔,似悲似喜,神情古怪之極,竟似帶了幾分淡淡的淒涼哀慼,說不出的楚楚動人。

楚易心中激盪,熱血上湧,握著他的手,微笑道:「傻瓜,中不中狀元,當不當大官,有什麼打緊?能結識你這樣的知己,才是我生平第一快事。」

心裡打定主意,倘若「弄玉碧凰簫」當真被識破為假貨,自己便將所有罪責擔當下來,腰斬也罷,梟首也罷,絕不拖累義弟。

晏小仙嫣然一笑,容光煥發,說不出的喜悅歡欣。忽然有些害羞,抽出手,紅著臉微笑道:「大哥,走吧。張掌櫃該等得著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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