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軒轅 第五章 攀龍附鳳當有時

晏小仙不待他說完,伸手取過那枝玉簫,突然重重砸落在地。

「吧嗒!」玉簫應聲斷裂,碎玉飛濺。

楚易大吃一驚,與張寶賢等人齊聲驚呼。

晏小仙俯身拾起斷為三截的玉簫,笑吟吟地遞給張寶賢,挑眉道:「張掌櫃,你看看這裡面有梅花標記麼?」

張寶賢駭然錯愕,怔怔地接過斷簫,低頭細看,簫管內壁光潔潤滑,哪有任何標記?

晏小仙笑道:「洛陽舒家所制的‘雪中梅玉篴’真品,受其特殊玉石‘雪梅玉’數量之限,當年也不過做了四枝而已。傳世至今的僅剩下兩枝,一枝在南詔國,還有一枝偏偏就在我揚州府第。張掌櫃這一枝又怎麼會是真的呢?」

楚易始知他千金一擲,竟只是為了證明此簫乃是贗品,驚訝痛惋,心道:「此簫縱然不是真品,也是價值連城的寶物。義弟這般隨手摔碎,實在太過可惜。」

張寶賢捧著斷簫,臉色青紅不定,又是羞慚又是尷尬,無言以對。半晌,才嘆道:「晏公子見識過人,張某甘拜下風。‘仙音集’今後無顏立於長安之市。」

晏小仙嫣然道:「張掌櫃,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就算是神仙也難免有走眼的時候。這店中七十餘件古樂器只有這麼一個贗品,已經極為難得了,你就不必自責啦。何況,張掌櫃知錯能改,坦蕩光明,果然不枉‘童叟無欺’的稱號。依我看來,‘仙音集’的名聲反倒應當更加響徹才是。」

張寶賢苦笑道:「晏公子善體人意,更讓張某無地自容。」

頓了頓,將那張飛錢恭恭敬敬地遞呈奉還,道:「張某孤陋寡聞,誤入混珠魚目,慚愧之極,豈敢再以假充真,蒙人錢財?這三百萬還請公子收回。」

晏小仙搖手笑道:「張掌櫃,買賣是兩相情願之事。我早知道此簫不是真品,是我心甘情願地買來砸了玩耍,怎能怪你?」

他轉身指著牆上懸掛的碧玉笛,道:「張掌櫃,這枝碧玉笛是晉代劉夫人所制的‘冷翠凝香雪’吧?在這裡賣幾錢?」

張寶賢見他一眼又認出玉笛來歷,更加敬服驚佩,不敢有任何隱瞞,恭恭敬敬道:「公子電眼如炬。這枝‘冷翠凝香雪’市價九十八萬錢,公子若想要,只需九十萬錢便可。」

晏小仙道:「先前那枝玉簫二百一十萬,加上這枝玉笛正好三百萬。這樣吧,張掌櫃將這枝碧玉笛送了給我,這三百萬錢就當買簫笛的購資啦。」

他不容分說,將碧玉笛摘了下來,回眸笑道:「大哥,你的那枝‘綠玉秦妃笛’不是摔碎了麼?有了這枝‘冷翠凝香雪’,就可以和我的‘弄玉碧凰簫’合奏‘鳳凰臺曲’啦。」

楚易一怔,不明所以,見他朝自己眨了眨眼,只好含糊其辭地胡亂應答一句。

張寶賢在旁邊聽見,大吃一驚,顫聲道:「晏公子說的……莫非是春秋秦穆公的‘弄玉碧凰簫’?」

晏小仙將碧玉笛遞給楚易,嫣然道:「是啊。張掌櫃一定也聽說過了?這枝簫是秦穆公女兒弄玉的心愛之物,與她夫婿蕭史的‘紫鳳笛’是一對天下至寶,可惜‘紫鳳笛’不知流落何處,我搜羅了許多年始終也沒找著。不知‘仙音集’有沒有‘紫鳳笛’的訊息?」

張寶賢瞠目結舌,灰眉不住地微微顫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楚易在一旁聽得暈頭轉向,迷迷糊糊,正想問個明白,卻聽晏小仙微笑道:「張掌櫃也不知道麼?罷啦,我們住在‘仙萼客棧’,如果‘仙音集’裡來了什麼好寶貝,煩請你通知一聲。」

張寶賢似乎沒有聽見,只是喃喃自語道:「‘弄玉碧凰簫’……‘弄玉碧凰簫’……原來……原來真有此簫!」

晏小仙一把牽起楚易的手,笑道:「大哥,咱們去逛逛字畫鋪。」踏步朝店外而去。

楚易茫然不解,出了「仙音集」老遠,回頭望去,看見張寶賢依然石人似的呆呆站著,口唇翕動,猶自喃喃唸叨著什麼。

陽光燦爛,藍天澄澈。

將近中午,兩側屋簷的積雪、冰柱都已開始融化,青石大街溼淋淋的全是水漬,馬蹄交錯,水珠飛揚。

大風吹來,道路兩旁的漫漫樹椏簌簌搖晃,覆蓋其上的冰雪紛紛揚揚,飛花碎玉似的撲面卷舞,冰涼徹骨。

晏小仙牽著楚易的手,笑吟吟地走在長街上,說不出的輕鬆得意。

楚易忍不住道:「賢弟,洞簫吹口那麼狹窄,你是怎麼看出管內腔壁沒有梅花標誌的?倘若一時沒看清,豈不是白白冤枉了三百萬錢?」

晏小仙「撲哧」一笑,嘆道:「傻大哥,誰說‘雪中梅玉篴’裡面真有梅花標誌來著?」

楚易大吃一驚,吃吃道:「那……那你……」

晏小仙格格一笑,柔聲道:「反正‘雪中梅玉篴’早已失傳,我愛說什麼便是什麼,他上哪兒印證去?我花三百萬錢,又砸了個稀爛,就憑著這架勢,他還敢不相信麼?」

楚易「啊」地一聲,愕然半晌,心道:「是了,他必是看不慣張寶賢的勢利傲慢,才故意這般捉弄他的。」苦笑道:「賢弟,他不過一介商人,你何苦花三百萬與他慪氣?」

晏小仙抿嘴笑道:「我哪有閒情與他鬥氣?他不過是我的敲門磚罷了……」

「敲門磚?」楚易越發糊塗,正想問明究底,身後長街上突然響起「嘚嘚」的馬蹄聲,皮鞭裂空,叱呵聲此起彼伏。

「駕!」「讓開!讓開!」

兩人回頭望去,只見一行金吾衛馬隊氣勢洶洶地急速衝來。

街上人流洶湧,慌不迭地避讓開來。一個老人閃之不及,被當頭抽中一鞭,頓時鮮血橫流,倒地暈厥,被周圍百姓拖救開去。

楚易驚怒憤慨,想要上前理論,卻被晏小仙一把拉開,低聲勸道:「大哥,這些金吾衛是京城太歲,王公貴侯也招惹不起。你想當官,可不能和他們結怨。」

楚易早聽說長安的金吾衛仗著是皇帝御衛,在京城裡橫行霸道,無法無天,今日一見果不其然。心中氣怒已極,恨恨道:「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種紅薯。賢弟,我若中了進士,就是冒死也要和這些太歲爺鬥上一鬥。」

晏小仙凝視著他嫣然一笑,妙目中滿是溫柔之意。

「天師駕到,閒人避讓!」鑼鼓齊鳴,金吾衛儀仗隊狂風似的衝卷而過。當中的四駕彩車上道旗飄飄,法幡飛卷,前後站了八名黃衣道士,清雅挺秀,飄飄如神仙。車窗簾幔緊閉,瞧不見裡面人物。

「天師道?」楚易脫口訝道。

這些道士的裝束赫然與昨夜在荒山雪嶺所見的那三名短命道士相同,正是龍虎山天師道士。

旁邊的百姓紛紛議論道:「前日是法嚴寺和尚,昨天是上清派道士,今日是龍虎山天師,也不知明天會是誰?」

「聽說沒幾天這各路神仙就要在曲江池論道鬥法了,到時有得熱鬧看了。你們猜誰能成為咱西唐的國師?」

「依我看,昨天上清派的那道姑長得水靈標緻,形象忒好,做國師最為合適……」

「你奶奶的,你當是在選美麼?據說這張天師法術通天,我看國師多半是他。」

聽到此處,楚易驀地想起今晨聽蘇白石兄妹所說的「仙佛國師會」,想來這些道士進京就是為了參加這「國師大會」的。

三教九流雲集京城,只為了爭搶一個「國師」之位,這大會果然吸引了不少眼球。相比之下,今年的科舉考試反倒沒那麼引人注目了。卻不知這些龍虎道士在金吾衛擁簇下前往何處?

金吾衛儀仗隊風馳電掣而去,街上重新恢復了喧鬧。

晏小仙雙眸一亮,指著前面的酒樓笑道:「大哥,這家‘桂花樓’是長安城裡最貴的酒樓之一,海鯢幹膾和駝峰炙極為出名,咱們進去嘗上一嘗吧!」拉著他疾步而行。

酒樓華軒彩柱,雄偉壯麗,果然比尋常飯店豪奢百倍。

酒樓內人頭聳動,喧聲如沸,大多都是進京科考的豪門公子。歌女妖姬穿插其間,笙歌豔舞,撩人耳目。

兩人在二樓臨街的視窗坐下,點了一桌酒菜。

菜餚果然俱極精美,色香味無不佳絕,但價格之貴,卻讓楚易望之咋舌。單隻一盤「駝峰炙」便價值數萬錢,足夠他家中生活十年。

晏小仙纖指挑夾玉箸,隨著絲竹舞樂的節拍,輕輕敲扣案沿,環顧四周片刻,回眸微笑道:「大哥,這家酒樓的價格比別家至少貴了五倍,生意卻依舊這麼好,你知道為什麼嗎?」

楚易搖頭,苦笑道:「賢弟既然知道這裡宰客,為什麼還要進來?」

晏小仙嫣然一笑,道:「因為這家酒樓的老闆,是當朝的國子祭酒郭若墨。」

楚易「啊」地一聲:「是他!」大為驚訝。

郭若墨是西唐極為著名的大學士,備受皇帝恩寵,既是統管西唐各級學校的「國子監」最高長官「國子祭酒」,又是翰林院大學士、弘文館大學士,詩文之名響徹天下。

晏小仙笑道:「郭祭酒與朝中顯要的關係極好,常常在這裡宴請公卿貴侯。每年冬春之際,科舉前後,‘桂花樓’更成了禮部的大小官員的聚會宴所。大哥,你想想,有了這些神仙坐場,這裡的香火還能不旺麼?我們又怎能不來?」

楚易頓時恍然大悟,脫口道:「原來如此。賢弟,你帶我來此是為了‘行卷’?」

科舉考試向來由禮部官員主持。對於進京趕考的舉子來說,這些禮部官員的確無異於點鐵成金的神仙。所謂「行卷」,是指應考的舉子將自己的詩文編輯整齊,在考試前交給地位尊崇的高官貴人,請他們向主考的禮部官員推薦,從而增加中舉及第的機會。

「桂花樓」既是高官顯貴與禮部官員聚集之所,自然成了舉子眼中的福地聖址。如果能在這裡結識當朝顯貴或主考官員,得其青睞,飛躍龍門的希望自然倍增。難怪這裡酒錢如此昂貴,卻仍有大批舉子捧著白花花的銀子爭先恐後地擠進來。

「不錯。不行卷,怎能從數千舉子中脫穎而出?」晏小仙柳眉一挑,道,「不過咱們今日要見的,既不是郭祭酒,也不是那些禮部官員。」

楚易奇道:「那是誰?」

晏小仙眼波流轉,凝視著酒樓瑤臺,淺淺一笑:「就是她。」

話音未落,鼓聲轟然,絲竹嫋嫋,整個酒樓忽然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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