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軒轅 第二章 比翼連枝當日願

晏小仙出奇的從容鎮定,嫣然一笑道:「大哥,是我害了你才是。罷啦,反正我們就是去考試當官的,現在先去見識見識衙門到底是什麼模樣,權當演練就是。」也不反抗,笑吟吟地任由眾官差推搡呼喝,朝樓下趕去。

旅舍中眾人聽見聲響,都圍來探看究竟。見是這兩人,頓時嘈聲大起,議論紛紛,驚歎有之,詫異有之,鄙夷有之,幸災樂禍亦有之。

眾官差得意洋洋,叱罵推打,將兩人趕上兩輛囚車,徑往衙門而去。

寒風呼嘯,大雪飛舞,撲打在楚易滾燙赤紅的臉頰,融化為道道冰水。他羞憤悲怒,心亂如麻,一生中從未受過今日這般委屈羞辱。

自小居於閩地鄉野,人情淳樸,哪曾識得人心險惡?一路赴京,單純樸直,與人為善,不料卻莫名其妙被構罪陷害。現在莫說什麼中舉及第,為國效忠,能不能逃脫罪名,活著離開萬壽縣都難以料知。

囚車轔轔,駛過白雪茫茫的通化門大街。到了岔路口,囚車突然西轉,朝西邊的白虎門急馳而去。

楚易隱隱覺得不妙,驀地想起夥計所指的衙門方向赫然是在東邊,心中一凜,叫道:「你們要帶我們去哪裡?」

那幾個官差獰笑道:「閉嘴!到了你自然就明白!」不待他說話,撕下一條布幅,將他雙眼、口、耳蒙堵嚴實。

楚易憤怒驚駭,發不出聲,奮力掙扎,卻被當腹重重踹了一腳,疼得眼冒金星,險些暈厥。耳邊風聲呼嘯,車馬轔轔,隱隱聽見有人和押解自己的官差含糊說了些什麼,然後便聽見城門開啟的聲音。

車身搖震,顛簸不已,似乎在崎嶇不平的道路上行進了許久,隱隱約約聽見夜梟悲啼,以及野獸淒厲的咆哮聲。

「吱嘎」一聲,車輪頓住,囚車開啟。幾個官差將他一把扯了下來,重重摔在雪地上。積雪高厚,他一頭栽下,幾乎大半個頭顱都陷在雪堆中,冰冷徹骨。

「小子,你的墓地到了。」捕快在他耳邊森然獰笑,猛地將他的蒙布扯開,一把提了起來。

雪花飛舞,四野茫茫,幾座險峰高崖連綿雄矗,桀然壓頂,蒼鷲鳴叫,當空盤旋。也不知是在什麼荒山腳下。

楚易轉頭四顧,瞧不見晏小仙身影,又驚又怒,叫道:「我義弟呢?你們將他藏哪兒去了?」

三個官差面面相覷,哈哈狂笑。捕快一腳將他踢翻在地,踩著他的胸口,斜睨笑道:「都說福建蠻子盛行男風,果然名不虛傳。他奶奶的,你小子死到臨頭,還記掛著小白臉相好的?放心放心,等李公子玩膩了,整殘了,自然會將你的親親好義弟送到這兒來和你陪葬,讓你們做一對風流野鬼,黃泉結伴。」

「禽獸不如的東西!」

楚易腦中轟然一響,熱血上湧,憤怒中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大叫一聲,雙手托住捕快的腳掌,朝上霍然一推,頓時將他丟擲數丈開外。自己「呼」地一聲,翻身跳了起來。

「噗!」雪沫狂舞,那捕快在雪地裡蜷成一團,痛嚎連聲。

楚易微微一愣,不明白自己哪來的神力。此時體內怒火熊熊,一團熱氣渾身遊走,上躥下跳,轟然鼓舞,彷彿將欲爆炸開來。

剩下兩個官差驚駭錯愕,看了看滿地打滾的捕快,又看了看怒容滿面的少年書生,一時不知發生何事。

「操你奶奶的,你們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把這福建蠻子剁成扁肉,給老子下餛飩麵吃!」捕快顫巍巍地爬起身來,揉著脖子怒吼。

兩官差如夢初醒,義憤填膺,罵道:「小浪蹄子養的,敢對王大人動手,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他媽的,王大人就好比我親爹,除了我老孃,誰敢動手打我親爹?」

兩人怒罵聲中,刀光飛舞,一左一右撲了上來。

楚易一介書生,連雞也未曾殺過一隻,何嘗見過這等架勢?眼看刀光繚亂,心中早已著慌,踉蹌後退,心道:「我命休矣!」想到連晏小仙最後一面也不能見著,即將永訣,心中頓時一陣大痛。

胡亂之中揮出一掌。指掌方動,體內熱氣頓時如滔滔狂潮,直衝掌心。

「呼!」一道淡綠色的氣光忽地從掌心噴吐而出,蓬然鼓舞,正好衝撞在左面官差的額頭。他「啊」地一聲慘叫,突然紙鳶似的飄了起來,滿口噴血,翻空飛跌,一頭栽入雪地裡,雙腳亂蹬,半天爬不出來。

餘下一名官差大吃一驚,愣愣地站在當地,瞠目結舌,右手持刀,距離楚易頭頂尚有三尺,卻怎麼也不敢砍下去。

楚易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腦中迷亂,驚訝駭異絲毫不在三名官差之下。

他自小體弱多病,此生以來最為勇猛的一次義舉,乃是十四歲時為了解救被一隻瘋狗吠吠追殺的村童,奮不顧身半路殺出,一腳正中瘋狗鼻樑,當場踹得它悲鳴一聲,敗下陣來。

然而此事純屬僥倖,下不為例。何以今天突然如此神勇?

他忽地想起今日中午那匹毛驢的神勇表現,心念一動,難道……難道竟是昨晚那兩顆藥丸的緣故?心神大震,「啊」地失聲低呼。

「快殺了他!」那捕快驚怒交加,頓足大喊。

官差手腕一抖,戰戰兢兢地一刀砍下。

生死攸關,楚易不及多想,急忙又奮力推出一掌。不料這次竟毫不奏效,掌心空空,什麼氣浪也不曾衝出。

好在那官差心虛害怕,猶如驚弓之鳥,手腕簌簌亂抖,這一刀原已綿軟無力,眼看楚易拍出手掌,登時閉眼驚叫,朴刀應聲劈歪,貼著楚易耳頰擦過,森森冰冷。

一刀揮下,兩人都嚇了一跳,趔趄後退。

那官差驚魂不定,怔怔地看了自己渾身半晌,確定無恙,膽氣頓時又壯了起來,定了定神,厲聲喝道:「他奶奶的,小蠻子竟敢裝神弄鬼,恫嚇官爺,老子讓你腦袋開花!」

「呼」地一聲,揮舞朴刀,當頭一刀砍下。

楚易大駭,揮手亂擋,但這回依舊毫無反應。

大雪紛飛,刀光如電,寒芒一閃,颼颼冷氣霍然劈至。

「哧!」

隱隱聽見一聲輕響,那官差突然頓住,身子微微一晃,雙目圓瞪,滿臉驚駭恐懼,過了片刻,嘴角忽地沁出一絲黑血,斜斜撲倒在地,再也不動了。

楚易駭異不解,只道自己無意之中將他打死,心中登時說不出的驚駭、恐懼、自責、慌亂,猛地踉蹌後退,顫聲道:「我……我殺人了?我殺了人了?」

餘下那兩名官差遠遠地瞪著他,說不出的驚懼駭訝,突然面面相覷,尖聲怪叫道:「不得了啦,妖怪呀!救命啊!」轉身撒腿就跑。剛跑了幾步,怪叫突然轉化為淒厲的慘呼,忽地高高拋起,重重摔落在地,抽搐了片刻,了無聲息。

楚易又驚又駭,自己適才分明一動也不曾動過,這兩人又為何會突然斃命?莫非是在裝死,想要乘自己不備,偷襲暗算麼?當下顫抖著拾起身邊那官差死者的朴刀,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探察鼻息心跳。

那兩人果然已經死了。死得莫名其妙,蹊蹺難言。

雪花捲舞,紛紛揚揚,彷彿萬千瓊花柳絮,癲狂飛舞,片刻之間就將三具屍體埋在茫茫白雪之下。

囚車傾斜,半陷雪中,駕車黃馬悲嘶陣陣,團團亂轉了片刻,驀地轟然撲倒,寂靜無聲。

楚易提著刀,孤孤單單地站在荒山風雪之中,腦中空茫,心亂如麻,恐懼、懊悔、驚駭、迷惘……交相陳雜,周身彷彿被冷風徹體吹透,錐心森寒,一陣陣地發抖,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他的眼前晃過晏小仙的笑靨,「啊」地大叫一聲,心神大顫,驀地醒覺,轉身便往山下跑去。提刀在雪地裡深深淺淺地衝了幾步,立即又頓住。

天地茫茫,四野皚皚,哪裡能辨得清方向?

就算能及時回到萬壽縣,他又上哪兒去找晏小仙?就算能在他尚未遇險之前找著,自己又如何能將他安然救出?就算……突然之間萬念俱灰,悲苦傷心,淚水涔涔而下。

這一剎那,他突然如此鄙視、厭憎自己。

倘若自己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倘若自己也能如鄰村的李阿牛那般孔武勇猛,隻手擒狼,孤身搏虎,又何至於眼睜睜看著義弟被這些畜生捆縛羞辱,無可奈何?

說什麼「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如果他真有個三長兩短,自己此生此世再也找不到如此知己了!即便自己苟活於世,即便平平安安到了長安,中了進士,成了狀元……又有什麼趣味?

淚水洶湧而出,一再地模糊了視線。晏小仙的如花笑靨如雪花似的在他眼前紛飛撲閃,那清脆悅耳的笑聲如狂風似的在他耳旁呼嘯迴旋……音容笑貌不斷地交疊重合,壓得他喘不過氣,哭不出聲。

這一剎那,他驀地發覺這個相識不過一日的義弟竟在自己心中佔據瞭如許地位。

他的心頭忽然湧起一團獵獵火焰,就算希望渺茫,就算火海刀山,他也要衝回到萬壽縣,全力解救晏小仙。哪怕搭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想到此處,他驀地擦去淚水,握緊朴刀,迎著風雪,咬牙朝山下狂奔而去。

「啊籲!」呼嘯的狂風中突然傳來一聲熟悉已極的驢鳴。

楚易陡然一震,霍然循聲望去。

朔風狂舞,漫漫雪花悠揚翻卷,白茫茫的山坡上,一匹白馬、一隻黑驢正歡快地馳騁而來,馬上騎乘著一個白衣少年,雪裳獵獵,飄飄欲飛,笑靨如花,清麗似仙。

他腦中轟然,怔怔木立,心中驚訝、激動、狂喜、迷亂……幾乎要爆炸開來,啞聲叫道:「義弟!」手腕一顫,朴刀掉落雪地,熱淚止不住再度奪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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