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時西唐國勢鼎盛,奢靡淫樂之風極為流行,官宦富商不但廣納美妾,更喜歡蓄養孌童,男風頗盛。
富家公子大多有龍陽之好,喜歡塗脂傅粉,結交美貌少年,光明正大地調風弄月。民間不以為恥,反引為風流韻事,津津樂道。
所以眾舉子見到這美貌絕俗的少年公子唯獨對此衣裳破舊的鄉下窮書生情有獨鍾,無不又妒又恨,暗自咬牙切齒。
白衣公子對眾人視若不見,拉著楚易衣襟一起坐下,嫣然笑道:「公子,在下揚州晏小仙,還未請教你尊姓大名?」
楚易與他捱得甚近,只覺一股冷寒幽香撲鼻而來。那香味奇特至極,宛如月光與流水並舞,寒梅共雪花齊開。
他呼吸一窒,直如醍醐灌頂,神魂俱醉,呆了呆,方才恍然道:「我……在下閩地楚易,是進京赴考的。」
晏小仙大喜,拉著他的手脆聲笑道:「這可真巧啦!我也是去長安趕考的。楚兄如不嫌棄,咱們一起結伴同行吧。」
眾人正豎耳傾聽,聽到此言登時又是一陣眼冒金星,恨不得搶過那雙纖纖柔荑,大聲宣佈自己也是上京趕考的。
奈何這晏公子語笑嫣然,妙目凝注,對周遭眾人熟視無睹。
楚易雖是一介書生,然生性慷慨尚俠,素好結識朋友,若換了旁人提此建議,必定欣然同意。但不知何以,對這美貌如處子的王孫公子,他雖極有好感,頗想親近,卻又覺得手足無措,單隻坐在他身邊,心中便怦怦亂跳,如坐針氈;倘若一路同行,那還得了?
眼看滿屋中人目光灼灼地瞪視著自己,恨不得將自己生吞活剝了,他又是好笑又是侷促,當下抽出手,沉吟道:「晏公子盛情相邀,豈敢不從。只是……在下只有一匹毛驢,只怕有些不便。」話一齣口,連自己也覺得豈有此理,莫名其妙,耳根一陣燒燙。
「啊籲!啊籲!啊籲!」也不知是否聽到了他的話,屋外,那毛驢竟高高站起,昂首踢蹄,不住地引吭高歌,以示抗議。
眾人一愕,譁然大笑。
晏小仙「撲哧」一聲,嫣然道:「你看,它都不答應呢。」笑靨如花,清麗奪目。
那李公子在一旁瞧得神魂顛倒,按捺不住。站起身,端了一杯酒,笑嘻嘻地走了過來,對著晏小仙揖了一禮,抑揚頓挫地說道:「在下洛陽李東侯,也是赴京趕考的,沒有什麼毛驢,只有赤兔神駒一匹,四駕馬車一輛。晏公子如若不棄,可與在下結伴同行。一路同車共馬,促膝談心,豈不風雅快活?」
眾舉子聽見「李東侯」三字無不鬨然。此人赫然竟是當朝金紫光祿大夫、左僕射李木甫的侄子!
李木甫深得帝寵,近年來權勢愈重,統管吏、戶、禮三部,朋黨眾多,門生遍佈,可稱本朝一大紅人。他膝下無兒,因而對侄子極為疼愛。倘若能和此人同行,考中進士決計不在話下。
一時滿屋騷然,十人之中倒有九人將注意力從這絕美的晏公子身上轉移到了飛揚跋扈的李東侯身上,各自思緒飛轉,挖空心思想著待會兒如何與他結交,奉承討好。
唯獨晏小仙充耳不聞,眼角掃也不掃他一眼。只管笑吟吟地凝視著楚易,牽著他的手,柔聲央道:「楚兄,你的毛驢可真有趣。咱們結伴同行吧,你的毛驢也好借我騎騎,好不好?」
楚易還未回答,外面那毛驢又已慌不迭地歡嘶長鳴,昂首睥睨,極是得意歡喜。
楚易忍俊不禁,點頭道:「能與晏公子同行,誠我之幸。」頓了頓,微笑道:「我若再不答應,這驢兒只怕也要撇下我,隨著晏公子跑啦。」
晏小仙大喜,嫣然一笑,眼如秋水橫波,眉如春柳舒黛,滿室粲然生輝。
楚易心中又是一陣劇跳,呼吸不得,忖道:「倘若這晏公子是女兒身,什麼西施貂蟬都被她比下去了。」
李東侯端著酒杯僵在那裡,尷尬至極。他自小錦衣玉食,萬眾奉承,哪曾當著眾人之面受過這等冷遇羞辱?先前被晏小仙譏諷,瞧著他絕色無雙,怒火才迅速轉化為慾火;但連吃閉門羹,慾火無從發洩,不由又轉化為怒火。當下勃然變色,便待發作。
楚易見他面色青白紅綠地直轉,心下有些不忍,悄悄地拉了拉晏小仙的衣袖,低頭道:「晏公子,這位李公子在和你說話呢。」
晏小仙柳眉一揚,故作詫異道:「有麼?我怎麼只聽見一隻驢在耳邊叫喚?」
李東侯惱羞成怒,再也按捺不住,重重地哼了一聲,一甩手將杯子摔擲,拂袖回座。
眾人變色,噤若寒蟬,紛紛飲酒,裝作沒有瞧見。他的幾個僕從大聲呼喝,挽著袖子剛想要衝上前,卻被他怒斥喝住。
李東侯雖然跋扈囂張,但畢竟是丞相之侄,又值此進京趕考的非常時期,知道越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越不能太過仗勢欺人,以免落人口實,給叔父的仇黨以可乘之機。當下只能強忍怒意,坐回座位連灌悶酒,暗自咬牙切齒,尋思如何在沒有旁人的時候好好報復收拾。
楚易雖然對權貴豪富殊無畏懼,但卻不願這美少年因為自己與本朝左僕射結怨,低聲道:「晏公子,這李公子家世顯赫,你何必為了在下,這般開罪於他?我替你去給他賠個不是……」
方欲起身,卻被晏小仙一把拉住衣襟。見他關心自己,他似是甚為歡喜,兩靨暈紅,雙眸亮晶晶的極是明亮,笑道:「此人這般討厭,公子何必理他。哼,咱們聊得高興,他來搗什麼亂?唧唧喳喳的,也不知胡言亂語什麼,還不如你的毛驢叫得好聽呢。」
楚易還想說話,突然「咕嚕」連聲,腹中已如青蛙似的叫將起來,極是響亮。
晏小仙「撲哧」一笑:「楚兄快坐下吃飯吧。飯菜涼了可就不好吃啦。」
楚易面上一紅,大為不好意思,微笑道:「那我就不客氣啦。」眼見滿桌琳琅滿目,多是見所未見的山珍野味,一時倒不知如何下箸。吃了幾筷,羊肉鮮香滑嫩,木耳清甜爽脆,胃口大開,再不拘謹,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晏小仙見他吃得香甜,端著酒杯抿嘴而笑,叫來夥計,又添了幾樣酒菜點心,笑道:「楚兄,這荒野驛站,粗肉野菜比起我們淮揚菜也不知差了多少千倍,你將就著吃吧。哪天你隨我到揚州,我再請你到秋月樓好好吃上一頓。」
楚易搖頭道:「晏公子,這一頓飯也不知要花費多少,楚某無端受用,已經於心不安,豈敢再讓兄臺破費……」
聽得此言,晏小仙柳眉一蹙,如花笑靨登時煙消雲散,嗔道:「君子之交,貴乎情誼。我與楚兄一見如故,誠心結識,楚兄卻如此見外,動輒搪塞以阿堵物。楚兄是看我不起,不想與我結交麼?」
楚易面紅耳赤,大感羞慚,一時想不出辯白之詞,訥訥道:「晏公子,我……我絕無此意。」
他平時才思敏捷,任俠尚義,絕非窮酸迂腐的書生,但在這美貌少年面前,竟變得笨口結舌,束手束腳。
晏小仙面色稍霽,「哼」了一聲,冷冷道:「罷啦。公子既無心結識,何必勉強。吃完這頓飯,咱們各走各路便是。」眼圈微微一紅,別過頭去。
楚易見他嬌嗔薄怒之態楚楚動人,心中一陣懊悔憐惜,忖道:「楚易啊楚易,你幾時變得如此婆婆媽媽,讓人心寒?能識得這等好朋友,也不知是你幾世修來的福分。」
想到此處,他驀地一陣衝動,那慷慨之氣重新湧了上來,握住晏小仙的手,懇切地說道:「晏公子,你教訓得是。君子相交以誠。我這麼說實是大大不該。倘若你不嫌棄楚某一介鄉野布衣,還願意屈尊結交,楚某此生當以同懷視之!」
晏小仙微微一顫,回嗔作喜,笑容登時如春花綻放,凝視著他,柔聲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可不能再行反悔。」
楚易笑道:「此生能有如此知己,楚易歡喜還來不及,怎會反悔?」
晏小仙大為歡喜,嘴角噙笑,雙靨酡紅,更添嬌豔。
楚易眼角瞥處,忽然察覺到眾人妒恨交集的眼光,驀地醒覺自己還緊握著晏小仙的手,「啊」的一聲,急忙鬆開。
晏小仙臉上忽地一紅,閃過一絲害羞之意,笑吟吟地端起酒杯,淺啜低飲。
楚易見那素手纖纖妖嬈,想到適才所握香軟滑膩,柔若無骨,心中登時又是一陣異樣的感覺,心想:「王孫子弟果然不同尋常人家,就連雙手也同少女般柔軟滑膩。」
滿屋舉子見他們兩人這般旁若無人地親密說笑,眼中險些噴出火來,但均知那美貌少年是李東侯看上的禁臠,誰也不敢上前搭惹,只能一邊偷眼瞄看,一邊暗自恨恨嗟嘆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李東侯在遠處看著那美貌公子語笑晏晏,對鄉下小子柔聲蜜語,更是幾次三番險些氣炸了肺。片刻之間,心底已閃過萬千條毒計,直欲將兩人千刀萬剮,但看著晏小仙那清麗絕俗的容貌,心中卻又愛又恨,又氣又狂。
楚易被眾人的目光瞧得不自在,如芒刺在背。匆匆忙忙地吃完飯,鬆了口氣,道:「晏公子,咱們走吧。」
晏小仙嫣然道:「好,這裡氣味汙濁不堪,咱們到外面透透氣去。」拋了一錠黃金在桌上,拉起楚易的手朝外翩翩走去。
楚易心中一跳,想要抽出手,但見他笑靨如花,生怕唐突冒犯,惹他不悅,便任由他攜手並行。
眾人目光隨之移轉,心中老大不是滋味。
兩人經過李東侯桌前時,李東侯的幾個僕從更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附著李東侯的耳朵嘰裡咕嚕地說了幾句,然後猛地起身齊吹口哨。
門外廊柱邊,那頭膘肥體壯的赤兔馬聽得哨音,驀地昂首高嘶,前蹄著地之後,後腿雷霆飛舞,朝身旁那匹瘦黑毛驢的側肋重重踢去!
眾人鬨然,楚易大吃一驚,失聲道:「犟驢兒,當心!」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毛驢突然「啊籲」一聲,朝前奔衝,靈巧躲過。
就在眾人驚呼聲中,它驀地迴旋跳躍,屁股一顛,後蹄高高踢起,如閃電般踹中赤兔馬的肚腹!
「吧嗒!」赤兔馬嘶聲悲鳴,轟然倒地。四腿抽搐,肚腹起伏,再也站不起來。
剎那之間,情勢陡變,大出意料。眾人張大了嘴,合不攏來。
楚易瞠目結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這就是他母親從村口花了三兩銀子買來的癩皮驢嗎?
晏小仙第一個回過神來,格格脆笑,拍手喝彩道:「好一個神龍擺尾!」
毛驢聽見她的誇獎,搖頭晃腦,「啊籲啊籲」地縱聲大叫,得意已極。
酒館內,李東侯的臉已經變成了豬肝色,猛地拍案而起,渾身顫抖,恨不得將楚易連人帶驢撕成碎片,慮及身份,卻又偏偏無可奈何。幾個僕從懾其雷霆,早已灰溜溜地躲到一旁,噤若寒蟬。
驛站各房舍的旅客聽見聲響,紛紛出來看熱鬧,問明端倪,無不嘖嘖稱奇。當場有數名才子激情澎湃,詩興大發,洋洋題壁作《毛驢賦》、《赤兔為黑驢所踢歌》云云。
楚易心中雖然也頗感快意,但終究不願多惹麻煩,微微一笑,解開毛驢的韁繩,拉著晏小仙的手,一起朝外走去。
毛驢昂首睥睨,顧盼自雄,在眾人的注視下一顛一顛地小跑著,趾高氣揚,時而引吭高鳴,抒發平生鬱鬱不平之志。
在它的一生中,大概從來沒有一刻如今天這般威風快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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