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她說:「那你是什麼?」

他說:「跟你一樣吧。」

她說:「你要不要當見手青,還是當松茸呢?」

他說:「隨便,挨在你旁邊就好。」

她雨靴輕踏著三輪車裡的小水灘,啪啪的,說:「好吧。」

孟昀到學校,上了走廊,在辦公室門口轉了幾個小圈圈,把雨衣上的水散了些才摘下,身上半點沒沾溼,進屋換鞋,兩隻腳也乾燥溫暖。

梅蘭竹菊幾個老師從宿舍過來,雖離得近且打了傘,仍被大雨澆溼了半身。

孟昀拿手機拍下掛在牆上的雨衣和牆邊的雨靴,還用影像軟體粘了一串粉色小心心。

上完一節音樂課後,孟昀打電話問雅玲,《再出發吧》若陽縣這期節目什麼時候播出。雅玲說早著呢,要等下月。

孟昀頓感遺憾。她原想跟學生們一起看節目,分享他們在電視上的風采。李桐安慰她說到時候拍影片給她看。

孟昀希望她多拍拍龍小山和西谷:「我希望他們兩個能慢慢變活潑些。」又說,「下個音樂老師來了,合唱團也不要散,要繼續下去。」

李桐說:「放心噶。我天天拍影片傳送到網上,你隨時可以看呢,要是不滿意,回來揍我。」

孟昀笑了一下,她哪裡有不放心的。李桐比她奉獻得多多了。她扭頭看窗外,雨還沒有停。

這場雨下了一個星期也不見停的跡象,到後來真如陳樾所說,由於鎮上勞動力少,學校的男老師包括嚴林都去巡邏了。大把的課沒人上,孟昀被臨時加許多節音樂課,她也樂得其所。最後這段時間能跟學生們多相處,她再開心不過。

孩子們的歌聲伴著風雨聲,是那段時間她心裡最美好的畫面。

那個週末,陳樾早出晚歸,比工作日還忙。他說雨下了太長時間,怕有裝置和線路受損,到時附近一片城鎮都得停電。本地的檢修工人隊伍忙不過來,工程師也都得去排查。孟昀說好,獨自跟雲朵待在家中,偶爾彈吉他,一人一貓坐在門檻上整天整天地看雨。

另她稀奇的是,雨再大,天井裡竟沒有一處積水,全順著青石板的小溝滾滾流出院子外。

柏樹也見不著人了,他連續幾天沒睡好,就怕要有泥石流。

到了週一那天,早上七點多,陳樾跟孟昀正要出門,柏樹打電話來了,語氣十分急迫。陳樾掛了電話就跟孟昀說讓她自己去學校,他得趕去鎮子西邊一趟。柏樹說那邊山體上發現了個裂口,要疏散居民。

孟昀忙說:「我沒事,你趕緊去吧。注意安全啊。」

陳樾簡短地答了聲好,人往外走就開始給同事打電話喊人手。他都沒來及多跟孟昀打聲招呼,騎上車就走了。

孟昀迎著大雨走去學校,碰上幾個男老師急急忙忙出校門,說:「孟老師,不要讓學生亂跑了噶,都待在學校裡頭。」

孟昀趕緊點頭:「好。」

她跑向教學樓,心裡油然升起一種陌生而熱烈的責任感,她要保護小孩子們,不讓他們亂跑。但——她並沒有這個機會。本校的任課女教師們都在,每個教室裡都傳來整齊的早讀聲。不需要她這音樂老師幫忙。

孟昀坐在窗邊看著窗外大雨,聽著陣陣讀書聲,竟覺得這一方世界很是令人安詳。難怪不管在多遠的地方一定要有學校。

教學樓內井然有序,像是在安全的玻璃罩子裡。課間有學生在走廊上來往,追打,嬉鬧。直到某一刻,不知有哪個學生說了句:「說是有人被泥巴埋掉了咯。」

「哪個?」

「不曉得。電力基站呢。」

「怕不是陳樾哥哥吧?」

「不曉得了,聽老師說呢。」

孟昀一愣,出去想問個究竟,恰逢上課鈴響,學生們跑作一團,找不見剛才說話的人了。她原地站立兩秒,進屋套上雨衣就衝進雨幕。雨水傾倒在她頭頂上,打得雨衣噼裡啪啦響,彷彿炸雷。她給陳樾打電話,幾乎聽不見話筒裡的嘟嘟聲,卻分辨出後來一絲機器普通話女聲。

孟昀心裡發慌,但跟自己說沒事,可能是學生們聽錯了,腳步卻不斷加快,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鎮子西邊跑。

清林鎮建在山谷斜坡上,鎮中心在東邊,也就是孟昀一貫生活工作的地方,由於植被保護好水利完善,泥石流風險低。而西邊的幾處聚集區背靠曾經的木材基地和種植基地,雖近幾年退耕還林,但碰上長時間的特大暴雨便有隱憂。

孟昀一路疾走,剛出了鎮東,人還在山路上就望見對面山坡上突然一道青色的植被鬆動了,彷彿被人扯掉的一塊油氈布。那一抹綠色瞬間湮滅,變成土泥色的河流從山坡上傾瀉而下,滾滾如洪。十幾棟民居跟積木一樣垮塌,淹沒其中。

孟昀驚愕,而此時的山路上,已有頭一波從西邊疏散過來的居民,三三兩兩跋涉在山雨中,多是老人孩子。她趕緊迎上去,竟蹦出一句蹩腳的雲南話:「咯是有人埋著了?」

老人小孩聽不懂她的口音,眼神茫然。她飛快往前跑,好不容易遇上一個七八歲的,問:「是不是有人埋起來了?」

「是呢。」小男孩往後指,「一個搞風車呢。」

孟昀只覺頭頂的暴雨在那一刻將她拍碎,七零八落,她慌忙逆著人群往西邊跑。一個負責疏散隊伍的中年漢子見了要攔:「莫朝西邊跑了丫頭!」

孟昀猛地掀開他的手,她什麼都沒想,不敢想,劇烈的喘氣聲蓋過了心裡的聲音,她不要聽。恐懼像這摧枯拉朽的風雨將她包圍。她想拼命跑開,但沒有用,那是一張鋪天蓋地的網,她害怕驚恐得心臟快要爆裂。

她一路衝跑到鎮西,受災現場附近一片狼藉。年輕人們、中年男人們喊著、吼著:「快些跑!莫收拾啦!」他們揹著老人、傳遞著小孩、疏散指揮著避險方向,混亂一片。孟昀目光驚慌,在無數個藍雨衣黑雨衣各色雨傘中搜尋,突見路邊一個男人平躺在地上,褲腿上鞋子上全是淤泥,已分辨不出原樣。另一個黑雨衣蹲在他身邊,背對著孟昀。

孟昀的心頓時千瘡百孔,好似眼睛裡灌滿了雨水,天旋地轉,她踉踉蹌蹌踩著滿地的碎木奔過去,卻猛地一愣,溫熱的眼淚混著冰涼的雨水淌下臉頰,視線又清晰了——躺在地上的人臉上仍有泥,卻清洗掉大半,正迎著瓢潑大雨一喘一喘地呼吸著,那是陳樾的同事。

她呆了一下,復而慌張,問那穿黑雨衣的人:「陳樾呢?」

黑雨衣抬起頭,竟是嚴林,他訝異:「你怎麼來了?」

孟昀急得要命,喊:「問你陳樾呢!」

嚴林愣愣的,往她身後一指:「不……就在你後頭嗎?」

孟昀一回頭,隔著白砂般的雨幕,陳樾在她身後兩三米開外,正抱著個三四歲的小孩,有些驚訝地看著她。他一身的泥水,雨衣帽子早被風吹到背後也無暇顧及,黑髮全溼透。有人接過他手裡的小孩,他抹了下眼睫上的雨水,像要跟她說什麼,餘光一瞥,扭頭上前去,衝一間民居里的人嘶喊:「莫要再收拾了!快些出來!你娃娃咯是不要了?!」

柏樹拿著擴音喇叭在吼,嗓子都啞了:「剩下呢人!快些撤離!你們咯是命都不要呢!快些走,帶起娃娃!身外之物等雨停掉再來收!快跑!」

不斷有老人婦女跟小孩從各家內跑出,陳樾迅速回頭看一眼孟昀,有些嚴肅:「你先回去。我不好送你了。」

孟昀心臟狂跳,卻連連點頭:「我馬上就走,跟著大部隊。你放心,不用管我。」

她正要轉身跟進人潮,陳樾卻過來幾步,一抬手,隔著雨衣帽子摸住她的後腦勺。她一愣,而他什麼也沒說,輕輕拍了拍她後腦,示意可以走了。

孟昀匆匆看他一眼:「你注意安全。」

他亦看她:「放心。」

她隨著撤離的隊伍往回走,走了會兒回頭看,陳樾的藏藍色雨衣被漫天雨幕掩蓋,模糊掉了。

撤離的人群多是老幼,走得很慢。明明是避難,每個人都很安心的樣子,不害怕也不恐慌,或許因為身後還有那樣一群人在斷後吧。孟昀在暴雨的山路上緩緩前行,她被罩在雨衣裡,安靜在自己這一方角落中。

後腦勺上好似還殘留著他剛才觸握住的那種感覺,安全又安心,好像就那樣簡單,他又把她的心給封印住了。

他真好啊,他一定很愛西部,很愛山野。

她忽然決定,就在這兒吧,留下來吧。他在哪兒,她就在哪兒。可正是這突然篤定的想法讓她意識到,她不知不覺愛他很深很深了。她又生了絲傷悲,甚至有絲害怕。她患得患失地想,要是時間停在當下就好了,不要再往前走太多,她不想去未來。正如父親說的,她哪怕留在這裡,也不可能終年如此。如果終有一天又是一場撕裂,她該怎麼辦。

這回,她一定好不起來了的。

孟昀回校之後神色懨懨,趴在辦公桌上睡了過去,迷糊不知多久,聽見梅蘭竹菊說全部安全撤離,無人受傷。

她眯眼看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雨停了。外頭陽光燦爛,藍天如洗,山林明亮得如水彩畫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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