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杜航宇回過味來,道:「有女朋友了。」

陳樾不多說:「嗯。」

杜航宇嘆了口氣,說:「搞基建工程,的確,苦啊。幹我們這一行,工程師都是拿生活在換工作。」

陳樾垂了下眼,杜航宇語氣一轉,說:「你千萬別覺得自己對不起這隊伍,你做得很好。不過呢,內部轉崗需要專業考試,當然了,你肯定是沒問題的。但最主要還需要適時的崗位空缺。說實話,咱們這部門髒活累活多,年輕人熬不住的都想轉崗,競爭很大。研發部那邊呢,空職又少,我只能說,幫你盯著崗位,如果有,到時我給你內部推薦。但成不成,什麼時候能成,現在都說不好。小王不也想轉崗去政策部麼,兩三年了沒等到機會。而且啊,我們部門,當老大的不止我一個,你是我們部門最優秀最能吃苦的年輕人,其他領導舍不捨得放你走,那就不知道了。他們要有人不同意,你也轉不成。這也不是我一個人能拍板說了算的。」

當領導的人,說話滴水不漏,只是後邊這話越說越跟陳樾剛進辦公室聽到的那些不在一個頻道上。哪些真,哪些假,陳樾心清如明鏡,臉上卻沒半點表現,淡然說:「我知道。轉崗要等機會。只是有了想法,及時跟你反饋,不想讓部門內部措手不及。」

杜航宇笑眯眯地說:「我懂。你也別急,我們慢慢等機會啊。你先好好做好手頭的工作。」

陳樾從領導辦公室出來,微垂著眼,緊繃的肩膀許久都沒松泛下去。他走進電梯間,從梯壁的金屬反光裡看見自己臉色微繃,他鬆緩了下,拿出手機,發現何嘉樹發了條訊息:「回上海了?」

他這才想起,早上轉發了部門公眾號釋出的本週在上海舉辦的清潔能源交易交流大會的新聞。他說:「回了。」

何嘉樹說:「剛好在你公司附近,一起吃個飯。」

陳樾打過去一個字:「好。」

兩人約在陳樾公司樓下的川菜館,何嘉樹一見到他,就笑著上前給了他一個擁抱,又摟著他的肩打量了一下,說:「怎麼感覺沒曬黑?」

陳樾說:「夠黑了。免疫了。」

何嘉樹哈哈大笑。

上次見面,還是春節前陳樾回上海參加年會。

何嘉樹看他的臉,問:「你是不是比冬天瘦了點?」

陳樾說:「沒有吧。」

何嘉樹握了握他的肩膀,說:「捏著倒是結實了點。」

兩人落座,各自談了下近況。何嘉樹說公司擴張遇到了些技術瓶頸,正想辦法解決;陳樾講雲南工作進展順利,後期按部就班完成;何嘉樹說開公司煩人,成天一堆破事;陳樾講做志願者給小孩做心理疏導。

何嘉樹就笑:「就你這張嘴巴,還給別人做疏導?」

陳樾也笑了:「小孩子不一樣。」

何嘉樹夾起一片水煮魚,想了下,說:「孟昀在那邊幹什麼?」

陳樾心裡緊了下,說:「群裡說過吧,音樂老師。」

何嘉樹語氣隨意,笑道:「她那性格,有耐心教小孩?」

陳樾實話實說:「確實跟學生吵過架,差點打起來。」

何嘉樹狂笑,要被辣椒嗆住,趕緊拿了水杯灌水。

陳樾適時地問:「你跟顧文思怎麼樣?」

「一切正常啊。五一見了父母。」何嘉樹挑了下眉。

陳樾太熟悉他的微表情了,說:「你爸媽不同意?」

「沒有。蠻同意的。就是我媽有點遺憾,說顧文思不夠漂亮。」

陳樾說:「她蠻清秀的。」

何嘉樹說:「我媽想要大美女。」

陳樾憶了下顧文思的樣子,眉眼其實有點像孟昀,但容貌又相差許多,只能說是個普通女孩。

陳樾說:「你也這麼想?」

「沒。我媽有毛病。她要求特別高,在她心裡,世上沒人配得上我。」何嘉樹真心地說,「我覺得顧文思挺好看的。」

陳樾說:「重要是她跟你三觀契合,人生目標也契合。」

「那是。」何嘉樹得意地笑了一下,笑容留在嘴角,又有些淡淡。

「又怎麼了?」

何嘉樹忽然放下筷子,往背後一靠:「我也不知道,我這算是訂婚前的恐懼症,還是我有問題。我跟她什麼都好,真的,想法一致、觀念契合、話題無數、從來不吵架。就是,差了那麼點兒激情,她要是更活潑有趣點就好了。」

陳樾手中的筷子頓了一下,想起他大學戀愛期間,在宿舍裡各種狂笑,發瘋,痛苦,哀怨,大喜大悲,他說:「你想要哪種激情?」

何嘉樹嘆了口氣:「隨便講講。可能公司走上正軌了,生活裡也總是工作工作,沒有新的事情,有點沒意思。沒事,下月出去旅個遊就好了。」

陳樾沒講話。

何嘉樹又問:「你跟孟昀在那邊相處得怎麼樣?」

陳樾含著米飯,說:「不錯。」

「也是。你這性格,她也不能把你怎麼樣。」何嘉樹問,「她還在跟林奕揚談戀愛吧?」

陳樾愣了下。這件事關注娛樂圈的都極少知道,何況何嘉樹這個不關注娛樂圈的。他問:「你怎麼知道的?」

何嘉樹說:「我有次無意刷到她的影片專欄,剛好看到評論問一個微博號是不是她,說什麼戀愛小號。後來澄清說不是。但我告訴你,絕對是她。我一看那微博,說話的語氣,乾的事兒,就是她。夜裡分手白天和好,罵男朋友是狗,讓人趕夜班飛機來陪,也就她做得出來。再看林奕揚的小號,八九不離十,狀態跟我當年一模一樣。她談個戀愛,能把男的給折磨死。」

說到這兒,他笑了一下,敞快地說:「愛就往死裡愛,恨就往死裡整。孟姑娘活得瀟灑多了。」

對面,陳樾緩緩放下筷子:「有件事要跟你講。」

「什麼?」何嘉樹舀著湯。

陳樾說:「我跟孟昀在一起了。」

何嘉樹拿湯勺的手懸在半空,愣了一下:「什麼在一起?哪種在一起?」

陳樾說:「男女朋友。」

何嘉樹慢慢放下勺子,像是在處理這個資訊,人倒算平靜,問了句:「她追的你,還是你追的她?」

陳樾想起她隔著蚊帳拉住他的手,白紗罩在她臉上。他說:「我追的她。」

何嘉樹點了下頭,人忽然變得很安靜,過了足足十秒鐘,他低頭搓了下臉。

陳樾看得懂他的肢體語言,問:「你介意?」

何嘉樹眼神落在桌面上,沒承認,但也沒否認。他突然衝陳樾笑了一下,抬手,說:「你等下,我想想。我就是……有點意外。」

陳樾清楚,孟昀是何嘉樹的初戀,他真心愛過的第一個女孩。而好像有人說過,兄弟的女人,不管現任前任都不能沾。

陳樾認識何嘉樹八年。朋友八年,沒吵過架,沒鬥過氣。陳樾寬容,何嘉樹也大度,兩人對朋友都足夠真誠。宿舍生活那幾年哪怕偶有摩擦,雙方也都不記懷地揮手而過。

陳樾不知道,這件事是否性質會不一樣。

何嘉樹又笑了下,但很難說是笑容,他問了句:「我以後怎麼跟你一起面對同學,同學聚會宿舍聚會還要不要了?你讓別人怎麼看孟昀,怎麼看你,怎麼看我?兄弟倆,跟同一個女的?」

陳樾說:「我可以退群,可以不參加同學聚會。」

何嘉樹怔了半刻,又是一笑:「陳樾,她給你下蠱了?你跟她才談多久,你至於嗎?」

陳樾一字一句:「我喜歡她很久了。」

何嘉樹聽到這句,笑容有些消散,緩緩問:「很久是多久?可別告訴我我跟她談戀愛的時候你就喜歡她了……」

「軍訓。」陳樾說。

這回,何嘉樹一愣:「什麼軍訓?」

「大一開學前,軍訓,我就確定喜歡她了。」陳樾看著他的眼睛,說,「動心可能更早。你記不記得剛開學楊謙跟我說,讓我認真看她一眼。」

「我認真看了。」

或許是她的紙巾,或許是那一眼,或許是她的可愛多。不知道。無所謂,朦朦朧朧,一切都在軍訓時拉練的山核桃樹下變得明晰。

「那年冬天去普陀山,你夜裡跟我說,你對她動心了,要追她。那個時候我就已經喜歡她很久了。」

何嘉樹怔住。他不知道竟有這段。

陳樾說:「喜歡到我無數次後悔。那晚,明明是我擔心她會迷路,想去找她。為什麼我不敢去,一定要拉上你。」他說到此處,壓不住內心激動情緒,眼眶微紅,牙齒也打了個顫,「我甚至想,她從你這兒受到的傷害,後來經歷的痛苦,都是我害的。如果是我,我絕對不會像你這樣傷她。」

何嘉樹靜默了,直至許久。

「臥槽——」他搖了搖頭,一下靠進了椅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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