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陳樾說,「隨便問一下。」
「洗過的。我媽還在站在旁邊盯著,一邊訓斥我,洗潔精倒多啦,碗邊沒擦,背面沒擦,碗屁股沒擦,沒衝乾淨。唉喲,你洗個碗都洗不好……」
陳樾想著那個畫面,想像不出。
夜風拂動葡萄藤,葉片窸窣,青葡萄一串串掛在夜色中,輕輕擺動。
孟昀說:「要是雲朵住在這裡,這些葡萄就遭殃了。」
陳樾說:「前幾天她上樹咬了石榴果,咬不動,就不咬了。」
孟昀扭頭看他:「我看石榴都長大了,什麼時候能摘啊。」
「早著呢,還得等一兩個月。」他遞給她一個洗好的盤子,她在水下衝了一道,說:「軒子跟阿丘是校園戀愛啊?」
「從高中開始,結婚也有四年了,還跟以前一樣。」
「真好。」孟昀發自肺腑地說。
水流嘩嘩沿著天井臺階下的小溝流淌而去。
孟昀說:「我有個問題想問,憋不住。沒有別的意思,你不要多想。」
陳樾似乎知道她想問什麼,淡笑:「沒事。問吧。」
「一個人長大……是不是很孤獨啊。」孟昀低頭撥弄著清水裡的細小泡沫,「還是說,是我想多了,其實是種別的感受呢?」
陳樾雙手摁在滿是泡沫的水盆裡,認真思索了,說:「有時還挺自由的,自由到可怕的程度。對很多事情不期待,不強求,也不害怕。不過,因為這樣,反而會希望自己能去強求什麼,能去害怕什麼。」
孟昀怔了怔,試著揣摩他說的那種感覺,雖然有點難。
「你記不記得讀書那會兒,老師總問一個哲學問題,兩條火車道,一條上面有五個小孩,另一條只有一個。能不能為了救那五個小孩,將岔道扳去另一個方向;能不能為了救一整船人而殺掉一個人。」
「對啊,哲學老師總講這些假設。」
「我每次聽到就會想,如果需要死一個人,那我可以頂上去。反正我一個人,也沒人捨不得我。」
孟昀難受了:「別這麼說,你不是有朋友嗎?剛才那些,還有大學同學,還有我呢。」
「只是打個比方。」陳樾笑了下,「你不是想問我真實感受麼,大部分時候其實沒什麼,習慣了。反正一個人麼,一門心思把手頭事情做好就行。這算感受吧。」
陳樾洗完最後一個湯碗,把盆中汙水倒掉,擰開水龍頭清洗水盆,
「那我還不如你呢,」孟昀說,「我有父母,以前有男朋友,有想做的事,但有什麼用呢,明明好像什麼都有,卻又什麼都抓不住。父母給壓力,男朋友會分手,工作也會遭遇瓶頸,好煩吶。」她接過湯碗衝乾淨了放臺階上,說,「想想就覺得失敗煩躁。哎,我要有你那麼好的心態就好了。」
陳樾看著她低垂的頭顱,忽然很想摸摸她的頭,但他只是蹲下來,在水龍頭下搓洗著手,說:「孟昀,我倒覺得,有些牽絆和煩惱,也不是什麼壞事。」
孟昀抬頭。
他說:「酸甜苦辣,不能只嘗一種。再說了,你是搞創作的,經歷豐富一些,不是更好嗎?」
孟昀愣一愣,就笑起來:「我怎麼不知道你這麼會安慰人啊,還總講到點子上。以後叫你陳老師好了。」她的手也伸進水流裡沖洗。他蹲著,人比她高一點,她手裡接著從他指縫裡流出來的水。
她說:「對了,我上週寫了首歌的,回去了給你聽下。」
陳樾說:「好。」
流水嘩嘩,孟昀後知後覺道:「你為什麼在我上游?我洗的都是你的廢水。」她打了那水流一巴掌,水花飛出去,濺了陳樾半塊下巴。
她輕快地笑起來,他亦笑著起身,端起洗好的碗碟走了,還剩一些碗盤和筷子帶不走。孟昀擰緊水龍頭,將剩下的抱進廚房。
時間不早了,孟昀洗了澡回到閣樓,見地板上一卷沒點燃的蚊香。她想到這蚊香氣味重,燻得她嗓子疼,便不打算點。
她剛爬上床,有人敲門。陳樾開門進來,拿著先前那個黑色塑膠袋,他從裡面掏出一兜白色的東西,撕掉了包裝紙竟是蚊帳。
孟昀穿上拖鞋:「你下午出去買的這個啊?」
陳樾自然地說:「你不是不喜歡蚊香味麼?」
孟昀盯著他瞧:「可我就住這一晚上了誒?」
陳樾:「……」
孟昀輕笑。
陳樾接不住話了,站在床邊認真整理蚊帳,很快找出四個角。
孟昀問:「要我幫忙嗎?」
「不用。」他把四個角理出來了,依次將頂角的繩子繫到床架的木楞上。孟昀脫了鞋爬上床,一屁股坐在一旁看他做事。陳樾見她上床來了,有點不自然,眼睛一轉不轉盯著手裡的活兒,半點不看她。
孟昀倒是十分大方撒野地觀察著他,眼神切切。
他洗過澡了,換了寬鬆的白t恤,手臂肌肉瘦而勻長;灰色睡褲剛到膝蓋,露出精幹的小腿。
他繫好兩個角,見孟昀還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居然也沒趕她下去,拉著蚊帳把另外兩頭繫好。白紗的帳子從孟昀頭上飛過,把她籠進了帳子裡。
陳樾跟她一道鎖在了密閉的帳子裡邊,他低著頭,黑髮震顫著,將帳子邊緣塞進床褥,他稍稍彆著臉,連餘光都不看她了。
夏夜悄靜,燈光灑進紗帳,有些朦朧曖昧的意味。
陳樾仍一絲不苟塞著蚊帳,到她這邊了,無聲指一下,示意她坐到了帳子。孟昀一邊挪開屁股,一邊就那麼直勾勾盯著他看。
帳子成了一團夏季裡悶熱的雲,裡頭浮起一抹令人心跳加速的隱隱燥熱的詭靜。
陳樾終於塞好蚊帳時,臉發紅了,許是夏夜的熱氣作用吧。他仍是沒看她,抬頭望向帳中四處,目光搜尋檢查一遍,以視線完美避開她的方式確定沒有蚊子了,低頭移到出口處,正要掀帳而出。
孟昀突然開口:「陳樾。」
他雙手剛分開蚊帳,又無意識地慢慢拉掩上:「嗯?」他從未像此刻這般覺得老式架子床的空間那樣私密而狹小,掛上的紗帳更是籠了一層幽密。
孟昀朝他面前挪一點,逼近了他,問:「你為什麼要給我買蚊帳啊?」
紗帳將光線變得朦朧,映得她臉頰白皙如夢。
陳樾動了動嘴唇,說:「家裡舊蚊帳壞了,換個新的。」
孟昀一下就蹲在了床上,竟有些生氣:「真的?」她推了他肩膀一把,力氣不大,他輕輕晃了晃,說:「怎麼了?」
「你說怎麼了?」孟昀一下站起來,俯視著他,他抬眸。她想一想,忽又蹲下來,他目光跟著落下,和她對視。她又變成笑臉了,像炸了毛兒的貓咪忽然又莫名伸出山竹般的小爪,
「明明只住一夜了,你幹嘛非要給我買蚊帳呢?」她眼神純淨,移得離他更近了,到他眼前,問出的話卻有點小陰險,「陳樾,你是不是對每個來學校的音樂老師都這麼好呀?」
她像一隻狡猾的小貓兒,連語氣都嬌柔:「你給每個音樂老師都送蚊帳了嘛?」
帳內的空氣開始蒸騰,陳樾知道他再不說點什麼,事態會推向不可控制的方向。他不清楚這個點火的人是真想好了還是純屬即興。他應該說點什麼,可嘴上沒來得及講出話,身體先有了反應——從臉頰到脖子到耳朵尖全紅透了。
孟昀見狀,頓時沒忍住笑得坐倒在床上。
陳樾掀了帳子,雙腳找到拖鞋起了身,孟昀見他要走,條件反射地彈起身抓住他手臂,脫口而出:「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她手一滑,手指隔著薄紗抓摁在他手腕處,男人的脈搏急速而有力,炙熱而猛烈的心跳在她指尖瘋狂搏動。
砰砰砰!
孟昀愣住了。
陳樾立在白紗外,也愣住了。
他知道她聽見他心跳了。瞞不住,也騙不過的。
他沒想過會是這種時候,如此突然且毫無準備,他原以為會再等些天,但她本就是不可控的,把一切都打亂。而面對如此珍視甚至珍藏的問題,他怎麼可能撒謊否認?
心仍在狂烈跳動,腦子卻從剛才的混沌混戰中找回了些許理智。那句早就該說的話,遲到那麼多年,該說出口了。明明只是最簡單的幾個字,怎麼卻跨越了那樣漫長的歲月。
「是。」
「我喜歡你。」他說,「很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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