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陳樾把家中椅子蒐羅過來,阿丘看見放在藤椅上的衣服袋子,說:「哇,這家衣服好好看的,誰買的啊?」

孟昀說:「剛好碰上適合的,就買了。」

「他家好貴的。」阿丘說。

軒子親親她的臉:「這月發工資了給你買噶。」

阿丘憨笑:「好呢~」

孟昀見他倆那甜蜜樣兒,笑了一下。

陳樾上樓去找撲克牌,找了一副下樓來,見苗盈蹲在天井旁剝著釋迦吃。他看一眼堂屋內,孟昀留在五斗櫃上的釋迦不見了。他停在那兒,苗盈見了,朝他伸手,笑:「你要吃嗎?」她才剝了一小塊,還剩大半呢。

「吃的。」陳樾過去拿走了剩下的釋迦。苗盈笑起來:「你怎麼全拿走了?」

陳樾說:「芒果好吃的,吃芒果吧。」他望了眼東頭堂屋裡的幾道身影,轉身去了北屋,就見孟昀獨自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玩手機,表情不好。

陳樾過去問:「怎麼了?」

孟昀打著遊戲,眼皮都不抬,說:「她把我的釋迦吃掉了。」補一句,「哼,跟你真熟啊,問都不用問就拿了吃掉。」

陳樾朝她伸手,手心放著淺綠色的釋迦。

孟昀驚訝,一把奪過來,小聲:「你搶來的?」

陳樾說:「她給我的。」

孟昀看上頭剝掉了一小塊,明白了,重新扔給他,賭氣說:「人家給你的,你吃吧。」

陳樾手仍伸著,她不接,盯著遊戲螢幕。他將果子剝開了些,露出雪白清香的果肉,再遞給她,輕聲:「不是說沒吃過,想嚐嚐味道嗎?」

孟昀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飛,哼唧道:「不吃了。蓮霧就不好吃,浪費我的感情。」

陳樾撕了片果肉放進嘴裡嚐了,說:「甜的。」

孟昀眼皮子抬起來了,他抬了抬手,盯著她看。

她這回放了手機,把果子捧手裡,撕出一塊咬一口,清甜,水滋滋的很好吃。她連吃了兩三片。陳樾淡笑:「還行吧?」

她還不滿足,「哼」了一聲。

「不好吃?」陳樾伸手去撈,「那我拿走了。」

「走開。」孟昀抱著果子一扭身,一揚手打在他手背上,「啪」的一響。

屋裡屋外忽然很安靜,彷彿院子四面八方的耳朵都聽著這處角落的聲音。

孟昀心裡一突,咬著釋迦沒吭聲。

陳樾也沒說什麼。

朋友們在東邊堂屋,兩人在北邊,兩間堂屋相連的門大敞著。軒子阿丘跟楊三就在隔壁,沒有半點動靜。

苗盈從天井外走來,跨過隔壁堂屋的門檻,問:「牌呢?」

陳樾手裡拿著牌正要走,問孟昀:「過來玩?」孟昀尚未開口,他說:「別一個人待這兒。過來。」

他走向隔壁堂屋,孟昀起身跟過去。

軒子和楊三正剝橘子吃,阿丘黏在軒子身邊。幾個朋友圍在一起鬥地主。陳樾坐下時,拉了把椅子在左手邊,看孟昀一眼。孟昀坐下,吃著釋迦,看他們打牌。

苗盈坐在桌子斜對面,看楊三的牌,問:「孟昀你是上海人呀?」

孟昀說:「杭州的。」

苗盈問:「杭州很美吧,我有同學去杭州玩,說在那裡生活很舒服呢。」

「還不錯。」她說,「我覺得若陽也挺好的。」

苗盈搖頭:「好什麼呀。破破爛爛的小地方,想逛逛,就那麼一兩條街,來來回回地走。」

阿丘正給軒子剝葡萄吃,說:「我覺得小地方好呢,上下班方便,吃的多,朋友又多,還沒什麼壓力。開開心心的怎麼不好了?」

苗盈說:「我知道好嘛,我是說從大城市來呢肯定不習慣。吃喝玩樂都比不上。要是我,肯定受不了。」

孟昀不接話,只當跟自己沒關係。她看了陳樾一眼,他正專心於手中的撲克牌,不知道聽也沒聽。

她將釋迦剝到底,只剩一片果肉了。恰巧一局完畢,孟昀拿手碰了碰陳樾的手臂,陳樾回頭,她攤手,手心躺著一塊白色的果肉。

陳樾拿了放嘴裡,清甜多汁。

孟昀輕俏地說:「最後一顆最甜,留給你了。」

「謝謝你。」陳樾沒忍住彎了唇,明知道她說的是鬼話。

軒子輸了一局,被換下場。苗盈上場打牌,問孟昀:「你跟陳樾是大學同學啊?」

「嗯。」

「你也跟他做一樣呢工作?」

「我作曲的。」

對方用最簡單的理解:「寫歌?」

「嗯。」

「有什麼歌我們聽過的呀?」

孟昀:「沒那麼厲害。」

苗盈還要問,陳樾跟楊三說:「你們學校高三的學生摸底考怎麼樣?」

話題岔開,只剩了兩個男人講話。

阿丘拉上軒子一道去洗葡萄芒果,葡萄裝進漏簍,芒果全部切片了端上桌。

楊三道:「阿丘你老是勤快了啊。」

阿丘道:「軒子跟我一道弄的。」

楊三看著牌,說:「我現在啊,什麼都不羨慕,就羨慕小兩口感情好。」轉頭道,「苗盈——」

苗盈:「打住。別提我,陳樾不也沒談嗎?」

她這話與其說是轉移話題,不如說是試探。

這話一齣,其他朋友都有意無意看了下孟昀和陳樾,但陳樾在看他手裡的牌,孟昀坐在一旁吃葡萄,也在看他手裡的牌,還很自然地伸手指了兩張,給他支招。

陳樾於是出了一對j。

坐在下手的苗盈要不起,過了牌,有些煩悶。陳樾沒否認她的話,說明這個叫孟昀的不是他女朋友。但陳樾這種性格,居然也沒承認她的話,且還讓她住在家裡。

苗盈很快有了推斷,這個女的喜歡陳樾,在追他。而陳樾顯然不反感她。兩人如今應是這種狀態。

苗盈初中就認識陳樾了。

初中頭一年,她對陳樾沒什麼印象,他坐在最後一排,上課看黑板,下課看書,不怎麼講話,也沒什麼朋友。直到有一天,後排有男生弓著腰,一步一步模仿著老人撿垃圾的樣子走過他身邊。他跟人打了一架。

苗盈想,他完了,校規那麼嚴,他居然敢打架。但老師並沒有處罰他,反而處罰了被打的同學。老師在課堂上說,陳樾是孤兒,與奶奶相依為命,侮辱同學長輩的行為是極其可恥、沒有教養的。

苗盈跟著全班同學一起回頭看陳樾,他們第一次聽說有人是孤兒。最後排的陳樾低著頭,碎髮遮住眼睛,看不清任何表情,但露出的鼻樑十分高挺,緊抿的唇線也莫名吸引人注意。

那之後,苗盈總偷偷關注他,有同學言語欺負他,他充耳不聞,只是埋頭看書。他很瘦弱,但個子高,長得不錯,加上有老師保護,整體來說沒有遭受太過分的校園暴力。如果他矮一些或者醜一些,可能就是另外一種結果了。

苗盈曾以為他會是那種戾氣極重的陰冷個性,但有次她給他發作業本,不小心掉在地上,地上剛好有水。她生怕他以為她是故意的。可他彎腰撿起,平淡說了句:「沒事。」

那是苗盈第一次近距離看陳樾,她意外發現,他並不是一個看著會讓人感到悲傷或憐憫的人,他非常的平靜。

初二那年暑假,苗盈在街上碰見陳樾,見他袖子上掛了黑紗。她鼓足勇氣跟他說了句:「節哀。」

陳樾說:「謝謝。」

苗盈說:「你可能對我沒印象,但我跟你同班。」

陳樾說:「我知道。你叫苗盈。」

苗盈那一晚就沒睡著。可她跟他的對話也僅僅於此了。

中考之後,陳樾去了縣城最好高中的重點班,苗盈讀了中專。有一年她意外發現鄰居阿丘跟陳樾是高中同學,且阿丘的早戀男友軒子是陳樾同桌。苗盈便想讓阿丘引薦。但阿丘說:「算了吧,陳樾根本沒有這種想法,他只想好好讀書考大學。我也不想你去打擾他。」

苗盈說:「這樣啊。」

「軒子說了,陳樾沒家,也沒靠山,只能靠自己。」

果然他考上了名牌大學。

他沒什麼朋友,只跟軒子楊三親近。苗盈蹭著阿丘朋友的身份混進了這小圈子,看著陳樾讀大學,讀研,外派來雲南。一兩年才見上一次面。

苗盈是若陽中醫院的護士,照理說找男朋友不難,可看進眼裡的沒有。她不是沒想過追陳樾。陳樾駐紮清林鎮,她藉口去鎮上看出嫁的姐姐,順道看過他幾回,甚至想好了如果和他在一起,哪怕他以後天南地北哪兒窮就往哪兒派遣,她也跟著。橫豎那些苦地方也缺護士。

她藉著開玩笑說:「陳樾,你這憨憨樣兒,曉不曉得自己喜歡哪樣的女生喲?」

陳樾說:「曉得。」

她愣了一下,問:「哪樣的?」

陳樾不答。

苗盈還玩笑呢,說:「不會是像我這樣的吧?」

陳樾看著她,很確定地搖了一下頭,說:「不是。」

苗盈回過神,身旁座位上換成了阿丘,楊三坐在對面吃葡萄。孟昀跟陳樾不知什麼時候出去了,兩人蹲在天井邊洗菜備菜。

孟昀在水盆裡清洗著豌豆尖,忽然抬手彈了滴水在陳樾臉上,他閉眼側頭,歪著腦袋在肩膀上擦了擦,卻沒報復回去。

苗盈想起那個她只吃了一片的釋迦。她不明白陳樾喜歡的女孩會是孟昀這樣的,明明看著很嬌氣的樣子。

楊三也看見那兩人私下小打鬧了,問軒子:「你不是說,不是女朋友噶?」

軒子無辜道:「他這麼說的嘛。」

阿丘小聲:「看樣子在曖昧期呢。」

苗盈說:「還在曖昧,就住進人家裡,外面又不是沒酒店,大城市的人可豪放。」

阿丘立刻瞪了她一眼。

軒子說:「只是曖昧?我看陳樾已經很喜歡她囉。」

另三人齊齊看他:「哪裡看出來的?他們都沒講幾句話。」

苗盈說:「陳樾也沒看她幾眼。」

軒子搖頭:「你們咯懂,哪樣叫透過現象看本質?陳樾最不喜歡去人多的地方,尤其家庭多情侶多的,他生在若陽一次都沒去過夜市,陪她去了。他同學沒一個曉得他家在哪裡,這個帶回來了。還有麼,氣場,他今天很開心,表面上你們都看不出來,我懂。」

阿丘一聽,忙問:「那她咯喜歡陳樾,一定要喜歡噶,不然陳樾太慘囉。」

「我覺得她很膚淺。」苗盈說,「陳樾真心喜歡的不該是這種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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