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陳樾見狀,一躍跳去下層田埂,姿態輕鬆。孟昀正無語呢,他已回身,朝她伸了手。她短暫愣了下,條件反射地弓下腰,夠著將右手遞給他,邊看腳下那一截淤泥地,擔憂道:「我這麼跳過去,不會踩到你腳上吧?」

他接住她右手了,朝她伸另一隻手:「沒事,你跳過來的時候,我會後退。」

孟昀剛把另一隻手也放他手中,頓了一下:「怎麼聽著像表演雜技呢?」

陳樾聽她這話,莫名覺得可愛,就沒忍住笑了一下。孟昀本就跟他牽著雙手,望見陽光下他的笑容,一時走神盯著他多看了一眼。他臉上的笑就慢慢收了,好像他臉上的陽光被她嚇得一下子都湧去了他耳朵上,紅潤潤的。

他眼神移了一下,聲音輕了,說:「下來吧。不會有事。」

孟昀點頭。下一秒,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她藉著他給的力量,放開了一跳,他迅速退後一步,牽引著她跳到田埂上。她穩穩落地,慣性帶著她的身子向前一傾,撲向他身上。他怔了怔,手下意識握得更緊了,她手臂上接收到他的反作用力,人撲到離他下巴不到數釐米的地方,又反彈回去站穩。

孟昀的心臟就跟在前胸後背上來回橫跳似的,亂了分寸。

陳樾適時地後退一步,雙手鬆開她的手。彼此的手心皆是一層細汗,卻也分不清究竟是誰的。

他目光移到她腳上,說:「腳不疼吧?」

「不疼啊。」孟昀看看四周,一臉輕快狀,「我們再往那邊走走吧。」

「好。」陳樾走到分叉處,往側方移了一步給她讓路。孟昀走去他前頭了,才張開口無聲地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

陳樾落在後邊,低頭搓了搓那根本就不聽他使喚的發燙的耳朵。

孟昀走在前邊,說:「我發現,蓄水的時候遠看好看,走太近不行。真要下田來,還是長了穀子的更漂亮。」

陳樾說:「對。尤其田裡種的作物不一樣,會更有意思。」

孟昀還要往下層走,陳樾看一眼她的鞋子,說:「孟昀。」

「誒?」

「就到這兒吧,前些天雨多,田埂稀了,再往深了走,怕陷裡頭。」

孟昀望一眼,她才下了四五個臺階,下頭還有大幾十層梯田呢。她立在無盡的清風和水田中央,不高興地抖了抖腿,表示不捨得走。

陳樾就放緩了語氣:「你喜歡,等下次這邊播種了,穀子青了,再帶你走到底下去,好不好?」

孟昀不太樂意:「那要什麼時候啊?別等我都走了。」

陳樾說:「兩三個星期就長起來了。」

孟昀驚訝:「那麼快?」

陳樾說:「對啊。」

孟昀這才滿意了,轉身折返:「那你下次要帶我來。」

陳樾說:「好。」

孟昀說:「真的要帶我來啊,不是嘴上說說的。」

陳樾踩著田埂上她走過的腳印,發現她總是在這類問題上反覆求證,跟大學那時一模一樣。他於是說:「答應你了,就一定做到。」

她聽見他說的話,心情很不錯,腳步變得一跳一跳,很有幹勁地爬了上去。

她回到觀景臺,坐在石頭上拿樹葉擦拭鞋上的泥。陳樾站在一旁看了下時間,而後看孟昀。

她垂著腦袋,搞了一堆小樹枝、枯草和樹葉,非常專心地擦鞋子,連鞋幫子紋路里的泥巴都用小樹枝剔出來。她一貫是個在意外在的人,乾淨整潔是基礎。

她一會兒樹葉刷刷,一會兒樹枝摳摳,十分認真地「打磨」完她的鞋子。陳樾轉眼看梯田,餘光見她抬起頭來了,她朝他這兒看了一眼,拍拍手上的灰,抱著腿也看梯田。

兩人各自看了一分鐘,沒講話。

孟昀起身伸了個懶腰,問:「我們不走嗎?」

陳樾說:「想回家了?」

孟昀想了想:「是還有什麼沒看嗎?」

陳樾說:「過會兒有晚霞。」

孟昀眼睛一亮:「哦,水裡有倒影,這裡日出日落最好看對嗎?」

「嗯。」

「那再等等!」孟昀一屁股坐在大石頭上,抖了兩下腳丫。

陳樾仍是站在一旁,過了幾秒,孟昀仰頭:「你站著不累啊?」

陳樾一愣,尚未反應,孟昀已起身,騰地踮起腳,努力想跟他視線齊平:「還是說你站著能看見我看不到的東西?」

她腳尖踮在碎石上,搖搖晃晃。

陳樾很輕地扶了下她手臂:「別又扭著腳了。」

孟昀腳後跟落回去,重新坐下,指了指石頭:「坐啊,你這個人。」

陳樾坐下,跟她隔了半個空位。兩人一道望著山谷梯田。

孟昀的腳板翹啊翹,拍打地面,問:「對了,你說梯田有季節性,那搞旅遊怎麼辦?」

陳樾說:「我們做了調研,想搞熱氣球、賽車、山谷鞦韆這類年輕的娛樂專案。到時候宣傳也比較有利。」

孟昀能理解賽車和山谷鞦韆,她知道這邊有一段二十三道彎的山路,還有無數絕美的山谷,但是:「熱氣球?」聽著像土耳其的專利。

陳樾說:「這邊風景很好,從高處看體驗更不一樣,尤其日出日落的時候。熱氣球基地已經在籌備了。」

孟昀嘆:「你好厲害。」

陳樾一愣:「也沒有……」

「怎麼沒有?」孟昀說,「又搞電力又扶貧,還當志願者,很厲害了好嗎?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的,每次都忘。」孟昀盯著他的眼睛,認真起來,「你做這些是不是會很有成就感啊?」

她問得認真,陳樾也認真思索了,答道:「其實沒想那麼多,更像是當工作來做的,就……把手頭該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完,這樣而已。」

孟昀託著腮,蹙眉道:「有些也不是你分內的事啊?」

陳樾說:「也沒想太複雜,反正喜歡這邊簡單的生活方式。再說,以前受過別人幫助,算是儘量還一點回去。」

孟昀悵然道:「也是,像你這樣,做的事情很正確的時候就不會迷茫,不像我。」

她望著西方微紅的天空,側臉落寞。

陳樾看她半晌,說:「我不覺得你做了什麼不正確的事情。」

孟昀扭頭與他對視。

他不自覺就垂了眼,可他想讓她感受到他說的每句都是真的,於是直視她眼神,說:「除開法律跟社會公序,一個人做什麼選擇,都談不上對錯。可以說想不想,喜不喜歡,願不願意,但跟正不正確沒關係。不想考研,不想當公務員,不想進寫字樓,想作曲,想出名,想成功,談戀愛,分手,談戀愛,這又有什麼說得上不正確的?」

孟昀愣住,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這些話。媽媽說她是錯的,何嘉樹也說她是錯的。她低頭抱住雙腿,眼裡浮起一絲水霧,很快被山風吹散,沒叫他看見。

她偷偷吸一口氣,目光移向身旁的他,他望著天邊,晚風吹起他額前的發,側臉清俊而平靜。她的心也就跟著平靜了。

這個人啊,還是少年初見時那簡單模樣。

孟昀忽就一笑,說:「陳樾,在這裡遇見你真好。」

陳樾心中微動。

她衝他笑:「你這輩子都沒跟我講過這麼長的話。以後跟我多講一點,好不好?」

陳樾沒做聲。

她說:「誒——」

陳樾說:「聽見了。」

孟昀還要說什麼,他輕抬了下巴,說:「你看。」

孟昀看過去,西邊的天空晚霞似火,如潑般暈染在深藍的天空中。梯田一層接一層倒映著金燦燦的奼紫嫣紅的晚霞。靜謐的天空沉浸水裡,濃墨重彩的光線糅雜其中。

她不由自主地起身趴去欄杆邊眺望,她被裹進絢爛天地中,心底感慨萬千而又寂靜無聲。

陳樾也起了身,插兜立在她身側。梯田上的風景隨著光線千變萬化,他看著她在霞光中清麗的側臉。

沒有迷茫嗎?

不是的。

孟昀,你的再次出現,讓我迷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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