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各個坡道上的風車因距離遠近而顯得大小不一。目光所及之處能見到的他都一一為她講述,分明是看著一模一樣的機器,在他眼裡卻是各有獨特的寶貝。
山風呼嘯,風車唰唰,陳樾聲音不大,吐字卻清晰溫沉,像狂風中寧靜的風眼。
孟昀站在他身側,聽著聽著,眼神就從風車上挪到他臉上了。霧氣飛卷,狂風颳著他烏黑的短髮,男人額頭飽滿,眉骨挺拔,目光深深看著遠方。
那一瞬,她驚異於他周身成熟靜寧的氣質,再不似大學時代那個薄弱青澀的男孩。他講到半路,許是意識到她太過安靜,側過頭來看她,男人清澈的目光撞進她敞開的不設防的眼底。
孟昀怔了怔,他也愣了愣,目光迅速彈開。
她眨巴著眼睛四處張望,這一會兒的功夫,雲海下沉了少許,之前能將人淹沒的霧氣退潮到小腿邊。山坡上的岩石、草皮和灌木植被都顯露了出來。
她岔開話題,匆匆地問:「轉一圈能發多少電啊?」
「接近兩度。」
「哦。」孟昀往前方一指,問,「她怎麼都不轉的?」
那是6號風機,葉片在早晨狂亂的山風中懶洋洋的,極其緩慢地挪動著,很是不努力的划水樣子。
孟昀指控:「她怎麼回事啊,這麼偷懶?」
陳樾也望著它,說:「她很像你。」
孟昀:「???」
陳樾唇角有極淺的笑意:「讀書的時候,逃課,打瞌睡,不聽講。不像麼?」
「……」孟昀的手縮在衝鋒衣裡,揮著袖子就在他手臂上打了一下,「啪!」
打完才意識到這舉動有些曖昧,微微紅了臉。
陳樾抿著唇低下頭,踢了踢腳底的石子,才抬頭說:「逗你的。」
他說:「她沒有不努力,是方向不對。」
「啊?」
「她主要接收西北風,秋冬季的時候威力比較大。」他往前走了,孟昀還留在原地望著那6號風車。雲霧正散開,天空露出淡淡的藍。6號白色風車靜止佇立在天幕中,美得純粹。她拿手機拍了張照,聽見陳樾叫她:「孟昀,你過來。」
他站在山崖邊的一塊石頭前,風吹得衝鋒衣貼裹在他身上。
孟昀踩著碎石迎著風走過去。視野漸漸開闊,一個巨大的山谷鋪陳眼前,稀薄的雲霧懸在山嶺間。山風捲動,浮雲奔走,陽光灑在上頭,折射出一道道細小的彩虹,雲霧的河流在奔騰。
孟昀驚歎,不自禁還要上前。陳樾拉住她手肘,又迅速鬆開,說:「別往前走了。風太大。」
她停在離懸崖三四步的位置,谷底的風穿堂而上,山上的風奔湧而下,衝撞在懸崖邊。狂風從四面八方而來,拍打著他們的衣衫。
風中,她聽陳樾說:「看著。等幾秒。別眨眼睛。」
她立在群山之巔,天空蔚藍高遠,山與天的交界處,山脈如細小的海浪般蜿蜒起伏。腳底的山谷如嬌羞少女遮掩在薄霧之下,美得朦朧;可忽就在那一瞬間,陽光積蓄的溫度擴散升起,霧氣散開了,化作幾團雲朵鑲嵌在山頭,金色的光線徹底灑滿山谷,一時間如薄紗掀起——墨綠的山林,青黃相接的層層梯田,鏡子般的水塘,一層一層畫卷般展開在天地間。
孟昀深吸一口那清新的風,情不自禁地踮了腳,展開雙臂,仰起頭衝著藍天笑了。陳樾瞥一眼她側臉上大大的笑容,嘴角輕抿。
她大笑起來:「為什麼人站在高處就會自動伸手臂啊,好傻哈哈。對了這地方叫什麼?」
「地圖上還沒有名字。」陳樾說,「附近有個苜蓿草場,當地人就叫苜蓿山谷。」
孟昀回身望,日頭升起,身後的大霧早已散去。風車在陽光下變得格外清晰。苜蓿花開滿山坡,三三兩兩的牛兒馬兒正在吃草,遠處有零星幾間小屋,是家畜的主人家。
她走離懸崖,腳下踩到碎石子打了滑,正當山風狂湧,她在崖上朝後晃了一下,嚇得來不及發聲,陳樾已速度極快抓住她小手臂將她一把扯離懸崖邊。她猛地踉蹌撲去他身旁,衝鋒衣擦在他身上摩挲得唰唰響,額頭也撞在他下頜上。
她心臟狂跳。風好像在那一刻靜止了,有種前所未有的安全。
陳樾緊握她小手臂,把她帶開數步遠了才鬆開她:「風太大,別去那邊了。」
孟昀紅著臉,氣息紊亂,嘴上卻輕輕一哼:「你緊張什麼,我又不是風箏。還會被風吹走呀?」
陳樾愣了一愣,移開眼神說:「你太輕了,還真,像風箏。」
孟昀說:「你怎麼知道我輕不輕,你……」話到嘴邊,想起昨晚自己暈暈乎乎,必然是他把她抱回閣樓的。
她一啞口,他也懂了。
兩人之間只剩了風聲。
他往來的方向走,孟昀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用力吸了一口氣。
陳樾問:「怎麼了?」
孟昀臉很熱,小聲:「突然有些呼吸困難,是不是高反了呀?」
陳樾一愣:「這地方不會吧。」
孟昀一手著胸口,一手朝他伸過去:「不信你摸我脈搏。」
男士衝鋒衣袖子很長,她的手只伸出來半截。陳樾把她袖子往上拉開了點兒,拇指肚託著她手,食指和中指摁在脈搏上,三指捏住她的手腕。她的心跳,咚,咚,咚,搏動著傳遞到他手指上。
「有一點兒快,但,」他抬眸看她一下,輕聲,「好像是正常的。」
「正常嗎?」孟昀又吸了一口氣,「那好吧。可能是我心理作用。」
他鬆開她,手落進了兜裡,繼續往車那兒走。
孟昀落後他一米,邊走邊踢小石頭,一顆石子蹦躂著擊打在他鞋子上彈開。
孟昀:「……」
陳樾感受到了,腳步頓了一下,慢慢開口:「苜蓿的英文名很有意思。」
孟昀立刻小跑去他身側:「叫什麼啊?」
「cattail.」
孟昀一笑:「貓尾巴?」
「嗯。」
「好玩。」她說,「我好像記得你英語也很好,總是在背單詞。」她無意的一句話叫他忽又想起了大學。
走了沒多久就到了麵包車旁。山風仍然很大,但上了車有陽光照著,很快就熱起來了。孟昀脫了衝鋒衣,從自己兜裡摸出他給她買的跳跳糖來,撕開包裝,問:「你好奇怪的,怎麼會給我買跳跳糖?小孩子吃的東西。」
陳樾也不知昨天在路西鎮那「便利超市」裡頭是怎麼想的,說:「隨手買的,覺得挺像你的。」
孟昀剛仰著頭往嘴裡倒了小半包,眼珠挪過來:「我像跳跳糖?你是想說我炸嗎?」
陳樾:「……」
炸是炸麼,但也很有意思,很甜啊。
孟昀還要說話,但嘴巴里噼裡啪啦,糖果在口腔裡歡快地蹦躂。她眼睛一亮,抿緊嘴唇鼓著臉頰笑眼彎彎。
安靜的車廂裡,她嘴裡糖果炸開的快樂聲響清晰可聞。兩個人都沒說話,拿眼神傳遞著快樂。
漸漸,那歡跳聲消弭下去,糖果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暈染開,是草莓味的呢。孟昀含著融化的糖,懷裡還抱著他的衝鋒衣,手指無意識在衣料上摩挲了兩下,說:「陳樾,其實,我有時候還蠻好的,有時候。嗯,你……」
他主動說:「我沒有。」
沒有討厭你。
說完便想到她一貫如此,這樣單薄的話對她是沒有效力的,她總存疑心,認為是出於禮貌。於是,
「我還蠻喜歡你,」他迅速瞥了下後視鏡裡她的眼睛,說,「的性格的。」
她眼睛微微睜大,輕易就閃過一絲開心,嘴上卻說:「為什麼,我性格又不好,有什麼好喜歡的?」
他看向前方,發動了車子:「不藏不掖的,直來直往,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喜歡就誇,不喜歡就懟,不挺好的嗎?」
他掛了檔,放下手剎,車子啟動了。
孟昀盯著他看幾秒,一下子扭頭看窗外,抿著嘴巴無聲地笑開。
陳樾在後視鏡裡看一眼她偷偷開心的模樣,又道:「你知道楊臨釗怎麼說你嗎?」
孟昀扭頭:「他說我兇。」
「是。」陳樾微笑了下,「但他也說,來過的志願者老師裡,也只有你跟本地老師一樣敢兇他們。其他志願者容易抱著同情憐憫心態,縱容他們。他蠻喜歡你的。」
「小屁孩。」孟昀說,手指放在車門上輕敲著節拍。
她看見風車在後視鏡裡迅速後退變小,被山林一擋,不見了蹤影。她忽意識道什麼,說:「你今天要在剛才那地方工作?」
陳樾說:「不是。」
孟昀沒忍住笑:「那你來這兒幹嘛?」
他起先沒說話,過了會兒,說:「帶你看看。」說完補了一句,「你不是說想到處看看嗎?」
孟昀繼續笑:「我就是想隨便轉轉,你上你的班,帶我去廠子裡也行啊。我就是好奇你的工作環境。」
陳樾開著車,扭頭看她一眼:「又好奇了?」
孟昀不答。
「我工作環境……沒什麼好看的,車間裡全是蓄電池、變壓器、各種重工器械。你看見應該會覺得很無聊。工地麼,都是光禿禿的山頂,挖坑打地基,不是灰就是土,風又大沙子也多,有時眼睛都睜不開,沒什麼好看的。」陳樾說,「也就這裡還能看看,有點樣子。」
「我也是工科生好不好?不要說得像我沒見識過一樣。」孟昀說,「你是我們班成績最好的,我好奇一下很正常。」
陳樾說:「大學成績說明不了什麼。班上成功的人很多,比如你。」
孟昀別過臉去,看著窗外的松樹林,道:「是這圈子發大水,錢掙得容易,跟成功不搭邊的。」
她靠進椅背裡,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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