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陳樾看她離開,沒去追;他看手機,記了下時間,回了專案隊。

小路穿過稻田,荷塘,農居,入了深山。兩人一前一後,沿著蜿蜒的山路時而往上時而往下,一路不見人煙。孟昀推測,她們很可能已經翻過三四座山頭。她沒問西谷還有多久,只是跟著她走。

中午烈日炎炎,天空藍得放光。白雲一朵朵如雪般掛在山頭,高原的太陽炙熱而刺眼。

孟昀汗流浹背,有點後悔兜裡沒裝防曬霜。早上塗的防曬,這會兒早被一道道汗給衝乾淨了。

西谷小小一個走在前頭,腳力極好,踩石塊,過小溪,滑下坡,爬上山,手腳麻利;孟昀跟在後頭,顯得笨拙,彷彿她才是肚子疼的那個,正由西谷護送回家。

山路坎坷,步履不停。

從中午十一點半走到下午兩點半,舉目無人跡。

孟昀腳步漸漸放緩,書包也被西谷拿過去自己背了。西谷走在前頭,時不時停下等她。

兩人走到一處斷崖前,一道巨大的裂縫橫亙面前,來去皆不見盡頭。對面懸崖在七八米寬外,中間峽谷深數十米,無橋可走。

西谷走到崖邊,鑽進了地下。

孟昀跟上去,原來有處極其陡峭的碎石坡可去到谷底。西谷腳步飛快,黃沙碎石在她腳底沙沙作響。孟昀蹲著身子,扶著山壁慢慢往下挪。西谷跑了一段,回頭等孟昀一會兒。

孟昀也分不清自己是走下去的還是滑下去的。好不容易到了谷底,碎石滿地,西谷走到對面山崖,又是一道彎曲陡峭的石坡近乎垂直向上而去。

孟昀仰望面前的絕壁,看到了中學課本上「溝壑天塹」一詞的具象化。她手腳並用跟著西谷這小猴子爬上山,頭上臉上手上覆滿灰塵,一道道勾勒在汗水裡。

過了峽谷,兩人繼續往前走。孟昀雙腳沒了知覺,整個人都沒知覺了,只聽自己呼吸沉沉,嗓子煙熏火燎。

下午三點半,終於到了西谷家的小村落,一處傣族的聚集吊腳樓。

這時間,村裡老人都去地裡幹活了,連狗都不見一條。

西谷說:「夢夢老師,我到家了。」

她家是棟小竹樓,樓下羊圈,樓上住人。

羊趕去山上了,圈內空空。

孟昀踩著吱吱呀呀的竹樓梯,上去瞧了一眼,樓上房間昏暗潮溼,吃喝住全在一處,灶臺上覆滿油脂,床上又皺又髒。

孟昀不敢相信都這個時代了,居然還有人住在這種地方。

她心裡難受得很,只看一眼便下了樓。

西谷從井裡舀了一碗水給她。

孟昀喝光了,抹一把汗,說:「你家裡沒人啊?」

西谷說:「爺爺下地,奶奶去放羊了。」

孟昀猜測她爸爸媽媽應該在外頭打工,本想問一下,怕惹小孩傷心,只說:「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西谷忽然跑去樓上,很快又跑下來,塞給她一包不知道怎麼牌子的乾脆面,羞澀道:「夢夢老師,給你吃。」

孟昀知道這是她心愛的零食,不肯收,說:「我不吃,你自己吃。」

西谷多喜歡她呀,怎麼都不肯,趕忙把泡麵袋子撕開了遞給她。

孟昀從袋子裡拿出一個蔥花包,說:「老師喜歡吃這個,只拿這個。剩下的你自己吃,好不好?」

西谷這才作罷,擺擺手,說:「夢夢老師再見。」

孟昀出了村寨,走出老遠了回頭,西谷還站在自家吊腳樓的閣樓上衝她揮手。

離開西谷家,不過二十分鐘,人就垮了。孟昀走不動了,一停下,兩條腿劇烈打抖,綿軟得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

她坐在樹蔭下,喘了十幾分鍾,才撐起雙腿繼續前行。

回程速度大大下降,她走到那處峽谷時,已是下午五點多。

坡道陡峭,她起先小心抓扶山石,可無甚助益。越往下越陡,她連滑帶摔跌落谷底,扭到了腳,沙石落了一頭。她痛得倒在地上緩了半天。

孟昀不走了,坐在谷底仰頭望,壁立千仞,灌木叢生,一帶藍天又高又遠。陽光落在崖頂的樹冠上,隨風跳躍。

這兒離上海兩千六百多公里。淮海路,復興soho,酒吧,錄音棚……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來這兒半月,彷彿一年之久,與世隔絕。

而在這靜遠之地,她的心也始終空落落地漂浮在半空中,不曾落地而安寧。隔絕了世俗間的一切,她依然憤怒而難過。

手機破天荒地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上海。

她接起來:「哪位?」

那邊不說話,孟昀也不說,等著。

僵持了半分鐘,孟昀沒了耐心,說:「林奕楊,你不說話我掛了。」

那頭開口了:「你在哪兒?」

孟昀說:「關你屁事。」

林奕楊說:「我去找你。」

孟昀好笑:「你嫌工作室澄清不累啊。」

沉默半刻,他嗓音沙啞:「昀昀,你別這樣。」

孟昀瞬間失控:「你有病啊管我怎樣,林奕揚我告訴你,我孟昀這輩子缺什麼都不缺男人。是我不要你了——」

電話斷了。不知是對方掛的,還是訊號斷了。

無所謂。

孟昀靜坐著,眼睛溼了,拿袖子擦擦。越擦淚越多,她哭了起來。

她想起身繼續走,可太累了,累到極致,累到想尖叫想大喊,累得眼淚越來越多。

那時她初入公司,在酒局上被大佬騷擾,是林奕揚救了她。

他性子冷,但對她好,是真好。不然當初她也不會傷了。說實在的,她已從失戀中走出來,不愛他了,但再一次被男友輕易放棄的羞辱和挫敗感揮之不去。

光線變暗,崖頂的陽光斜走,她也哭完了。

她看著紅腫的腳踝,想給陳樾打電話。他早就提醒過她,她非不聽。

孟昀又呆坐了會兒,有清風落進谷底,散了她身上的焦熱。

摩托聲從山崖某處傳來,馬達越來越近,她回頭,陳樾出現在谷底。

孟昀愣住。

摩托車碾過碎石,到她面前停下。

他單腳撐著地,道:「我就說了,你走不回去的。」

他語調平靜,沒有半點責怪的意思。可孟昀眼眶一下就紅了。

他一愣,從車上下來,緩聲:「我沒有怪你。」

孟昀委屈極了,手指著腳踝,嗚咽起來:「你看我的腳。」抽泣著抬起手臂又一指,「都是那個坡摔的,你這裡的路怎麼這樣呀?」

好像出現這樣的路是他的錯。

陳樾見她腳踝腫得老高,蹲到她身旁,想碰碰看情況,又不敢碰。

「不哭了。」他輕聲安慰。

孟昀理直氣壯地嚎:「疼死了我能不哭嗎!」

陳樾不講話了,站起身,無意識地繞著她轉了幾個圈圈,又哄:「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她不哭了。

陳樾在兜裡掏掏,抓出一團皺皺的衛生紙遞給她。

孟昀接過來擦臉,哽了哽:「怎麼一股機油味?」

陳樾:「哦,忘了,好像擦過機器。」

「……」孟昀一團紙砸他褲腳上,紙團彈回來掉地上。

陳樾:「……」

她不想亂扔垃圾,又撿起來塞兜裡。

陳樾朝她伸手,她握住他的手,他輕輕一提,她跌站起來,近他身前。

他不太自在,輕微往後迴避。孟昀站不穩,他又上前扶住她的腰,只覺她柔軟得不像話。

她幾乎是半倚在他身上,抓著他的手臂,他手上滿是力量。她單腳往前跳出一步,不走了。

「怎麼了?」

「腳軟。」

離摩托只有幾步路,陳樾抿緊唇,忽然彎下腰,另一手伸到她膝蓋彎後,將她公主抱起來。

孟昀像是被拋上青空,心往上頭一顛。還未反應過來,他已抱著她快步走到摩托前,將她放在車座上。

他又不跟她對視了,低頭坐上了車。

摩托車發動。

孟昀本好奇那麼陡的山坡,車怎麼開下來的,但她太累了,沒有半點力氣開口。摩托沿著谷底走了一段路,到了另一處山坡前,比人行的那處稍緩,但也依然陡峭。

陳樾開足馬力,車衝越而上。

孟昀猛地後傾,體驗了一把山羊的感覺,背後便是懸崖。

陳樾道:「抓緊了,別往後看。」

孟昀照做,雙手揪住他的衣服,只見藍天、灌木、山崖在面前旋轉。一切都模糊不清了,只有他背影堅韌。

車輪滾滾,飛沙走石,顛簸著,扭拐著。極陡之處,孟昀懷疑他倆會摔下山崖粉身碎骨,她有些害怕,緊張地抱住了他的腰。

陳樾僵了一下,但沒分心,穩穩操控著車子。

摩托終於爬上山崖,加速在山路上飛馳。

孟昀揪緊的心緩緩鬆開。

山谷鋪就眼前,樹林飛速後退。夕陽餘暉,晚風拂面。

孟昀漸漸睜不開眼,垂下頭打瞌睡,時不時往前傾,腦袋直點。某一刻沒控制住,人猛地一紮,一頭扎進陳樾的後背裡。

他後背堅硬有力,衣服上帶著男性特有的體味。不知為何,她一點都不想挪開,臉還往他背上貼了貼。半晌,回了點兒神,略直起身,咕噥:「不好意思。」

可她太困了,沒過幾下,腦袋又扎到他背上去。這一回她放棄了掙扎,歪在他肩後沉沉睡去。

這個人看著那麼瘦,卻那樣能避風呢。

只是模糊間,覺得這種感覺有些熟悉,像曾經發生過一樣,可她記不得了。她毫無意識,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陳樾一動不動,在晚霞滿天的山路上馳騁。

他只看見山路綿延,路兩旁生長著茂盛得要遮天的山核桃樹,蓊蓊鬱鬱,無邊無際。

竟像當初一起走過的那條路。

作者「玖月晞」的其他小說

白色橄欖樹》《怦然心動》《天使離開的夏天》《親愛的阿基米德》《你如北京美麗》《他知道風從哪個方向來》《一座城,在等你》《少年的你(少年的你如此美麗)》《左巷故事》《小南風》《一座城,在等你(我的人間煙火)》《親愛的蘇格拉底》《親愛的弗洛伊德》《有個女孩叫夏桐》《你比北京美麗》《因為風就在那裡》《你比北京美麗(你比星光美麗)》《若春和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