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教室裡,陳樾翻開一本書。

李桐說:「要不再等等噶。」

陳樾說:「兩年前,一年前,全是這樣說呢。」

李桐要說什麼,陳樾道:「這門課的作用你比我更清楚吧。」

「我知道。」李桐說,「就是執行起來太難了。再跟基金會申請,多來個人吧。生理教育這塊,很是難做了。」

孟昀還站在教室後門口,身旁響起一串腳步聲。六七個黑乎乎的小女孩從她身邊跑過,五顏六色的衣服湧進教室:「李老師!」

李桐蹲下來笑迎她們,問:「老師上次教你們的歌,都會唱了嗎?」

「會!」小孩兒們不等發話就齊唱起來,「我不上不上,我不上你的當,我們之間沒有什麼話好講,你不要不要,不要碰我和親我,快樂相處保持距離……」

陳樾看見了後門口的孟昀。

孟昀見狀,覺得站那兒沒意思,又走回去操場邊。

這會兒太陽昇高了,薄霧散去,家家戶戶屋頂上曬著金黃的穀物,高低錯落,在藍天青山間十分明媚。

陳樾站來她身旁,看著腳下的村落。

孟昀這些天心裡煩悶,想說話,又不想主動說。碰上陳樾這種你不開口他就不說話的人,她就更煩。

她蹲在地上,手指揪扯著雜草。

陳樾難得先開口了,說:「別揪了。地要禿了。」

孟昀不搭理,還在揪。

陳樾看得出來,她這段時間狀態很不對,便問:「你心情不好?」

孟昀說:「沒有。」

「哦。」陳樾停了一下,輕問,「跟辦公室的支教老師起了矛盾?」

「什麼矛盾?」孟昀起先疑惑,想明白了,「我去,那三個女的告狀了?」她覺得不可思議,「搞笑呢吧?」

陳樾解釋:「不是告狀。是刀校長剛好經過聽到,怕你們有什麼——」

孟昀渾身的刺都豎起來,氣道:「是她們先陰陽怪氣諷刺我的,我為什麼不能懟回去?要是覺得我穿的衣服不恰當,直接跟我說,我可以改。再說了,我只是希望穿得好看點,學生見了也開心,你不也沒說什麼嗎?」

「我沒有覺得不恰當。」陳樾說,「我從來就不認為,來支教來做志願者,就一定要搞得苦兮兮。」

孟昀反問:「那你來興師問罪幹什麼?」

山風湧來,颳著陳樾的黑髮。

他輕聲說:「我問這個……校長託我問這個,是出於關心。她怕你覺得受到排擠,怕你不開心。你先不要激動。」

孟昀一愣,有些無措了,但只一瞬,她就別過頭去:「對。我心情很不好。」她喉嚨裡哽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我是最失敗的那個老師。我的學生都在青春期,都在叛逆。所有的一切都在我這裡失控了。」

陳樾扯了下嘴角,略有苦意。

孟昀問:「你想說什麼就直說。」

陳樾儘量讓自己委婉:「可能你不夠用心。」

孟昀臉上針扎似的辣了一下,一字一句道:「我用心了。」

陳樾沒繼續講。並非他被她說服,而是他不想跟她爭執。

孟昀看出來了,忍了會兒,道:「我盡力了。」

陳樾說:「比如?」

孟昀覺得這人極擅讓她煩躁,一下站起身:「我盡力去選好聽的歌,想各種遊戲提高他們的興趣。我不是專業的老師,我到處查教案,盡力去教他們,但他們不感興趣,不聽講,我真不知道他們腦子裡在想什麼,一點都不領情。」

陳樾似乎稍稍驚訝於她說的話,但又似乎不太意外。

他說:「你來之前,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會開音樂課?志願者資源本身就夠貧瘠了,為什麼還要浪費在音樂課上。又窮又苦的地方,搞什麼音樂?奢侈又浪費。你看,你都教音樂了,他們居然還不領情?」

孟昀默然。

她承認,她報名時確實有過這種疑惑。可她當時只想逃離上海和工作,換個新環境,就衝動地過來了。

「因為等初中上完,很多人就自動輟學了。」陳樾說,「很多孩子的學校生活是沒有樂趣的。他們完成了義務教育,也不知道學習的意義是什麼。」

孟昀反問:「音樂課就可以?」

「不可以。」陳樾說,「但是誰都能唱歌,誰都能從中獲得樂趣,能幻想,能希望。生活苦,學習也苦,沒有快樂就很容易輟學、放棄。沒有希望,就很難堅持走下去。」

孟昀不言。

「這也是為什麼我不反對你穿得很漂亮去給他們看。在他們眼裡,這是美好的外面的世界。可如果你覺得來這兒只是奉獻愛心,覺得隨便做點什麼就能應付他們,讓他們收穫滿滿,那你不適合支教,也完全沒有用心。」

孟昀說:「你平時不說話,訓我卻一套一套的。那麼會講,你去當老師啊!」話說完,她也知這話大失水準,立時無地自容,掉頭就走。

人走出幾步,又調轉身子,朝他衝來,

陳樾一下失了剛才的淡定,不禁後退一步;她大步到他面前,仰頭:「我只是剛來,還不適應。等我適應了,我的學生一定會學得很好,你等著吧。」

她說完,氣沖沖走了。

陳樾插兜站在土坡上,看著她身影消失在一層層向下的小巷子裡。

他覺得,或許是他為難她了。

他並非不知道她現在混亂的狀態。

李桐走過來,問:「孟昀怎麼了?」

陳樾說:「沒事。我先回了噶,你哪時回?」

李桐說:「明早。誒,柏樹咯忙?」

陳樾已往下頭走,說:「你自個去看。」

……

陳樾走向麵包車,孟昀坐在副駕駛上,偏著頭不看他。

陳樾想,但凡她知道回家的路,她都自己走回去了。

他上了車,發動了,緩和地說:「這寨子裡有好幾個初中生高中生在清林上學,也有你的學生。」

孟昀不講話,視他為空氣。

陳樾知道她脾氣,打著方向盤:「先去趟山上,來回大概半小時。」

孟昀扭頭了,語氣僵硬:「去哪兒?」

陳樾:「我去廠子裡拿點資料。」

他從反光鏡裡瞥見了孟昀的表情,似乎對「廠子」「資料」有點興趣,但她最終是沒說話,動靜很大地把腦袋扭過去了。

上路沒一會兒,密集的雨滴往擋風玻璃上打,降溫了。

陳樾把椅背上的衝鋒衣拎下來遞給孟昀:「穿上。」

孟昀已察覺寒冷,沒跟他犟,罩上他的外套。

衣服上帶著男人身上的氣息,她不忘刻薄地說:「你衣服臭死了。」

陳樾這回愣了一下,沒給出回應。

孟昀縮在他外套裡,望著玻璃外朦朧的山林雨霧。

他衣服上的味道和別人不太一樣,並沒有沐浴液或洗衣粉味道,就是很淡的男人的荷爾蒙,還有點兒類似森林松木的味道。還……挺好聞的。

車越往山上開,氣溫越低了。

孟昀開始瑟瑟發抖,從反光鏡裡一撞見陳樾眼神,忿忿道:「我要是感冒了你給我賠!」

陳樾說:「不好意思。」

他答得太快,孟昀又沒話了。

車內安靜,只有雨打車聲。

陳樾說:「孟昀。」

「嗯?」

「我有時候覺得,」他斟酌了一下,還是想試著跟她開個玩笑,便說,「你是不是被狗咬了,狂犬病一直沒好。」

「……」孟昀瞪圓了眼睛,正要發作,車剎停,他迅速拉了手剎。

外頭雨大了,什麼都看不清。

他火速岔開話題,說:「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別下車,別亂跑。」

孟昀無語:「這麼大雨,我能下車亂跑嗎?」

陳樾:「還是提醒一下好,鑑於你能任何情形下做出任何事。」

孟昀:「……」

他側身從後座上拿起防雨的黑色器械包,推門下了車。

門開的一瞬,洶湧的冷氣從外頭鑽進來,孟昀冷得直打顫。

下一秒,門就關上了。

孟昀牙齒咯咯響,透過雨刷器看見他跑進雨中,只穿了個t恤。

她這才意識到他的衝鋒衣披在她身上。

雨刮器來回刮動,視線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雨幕中,前方有個類似集裝箱群的簡易工廠基地,佔地面積不大。

工廠外牆上頭寫著紅色的「中x電力」四個大字。

而工廠背後——

孟昀透過雨幕,趴在儀表盤上往天上望,一架巨大的白色風車立在廠房背後的山坡上。三角葉片在風雨中緩緩轉動。

她驚異於風車的巨大,而受車廂和風雨所限,無法一睹全容。

裹著衝鋒衣,她仍是冷的,她仰望著風車,渾身直抖。

等了不知多久,車門被拉開,陳樾衝回車內,鎖上門。

他人已是渾身溼透,拿車上的毛巾擦了下手臂和臉頰。他頭髮全溼了,一簇簇不斷結了水往下淌。t恤也溼漉漉膠貼在身上。

孟昀要脫外套,說:「你把衣服穿上吧。」

他搖頭:「你穿著吧。我過會兒就幹了。」

這人性子倔,孟昀懶得跟他爭。

所幸下山沒多久,就止了雨。陽光照得人頭暈。

孟昀想著剛才所見的白色風車,本想問他什麼。但交談意味著她也要部分開啟自己。

作罷。

她扭頭看向窗外。

山嶺上白雲如雪,風車在雲端,如夢如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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