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有些好奇,沒有ktv沒有電影院,沒有桌遊健身房射擊館卡丁車酒吧……這裡的人是如何度過漫漫長夜的。

白天還好,一到夜裡,安靜會叫人窒息。

她放下空空如也的啤酒罐,趴在小窗邊,像坐牢的人渴望窗外。

她太無聊了,拿手機點開宿舍群:「我來雲南支教,碰到陳樾了。」

沒過幾分鐘,訊息來了。

朱小曼:「這麼巧?」

姜巖:「他在那兒幹嘛呢?」

孟昀簡要介紹了情況,朱小曼說:「哇,我讀書那會兒就挺佩服他的。」

姜巖問:「他談戀愛結婚沒有?」

孟昀說:「好像沒有。」

已婚的姜巖說:「實不相瞞,我大學暗戀過他,哈哈哈哈哈。但不知道他喜歡什麼樣的女生,應該不是我這種型別。」

孟昀:「以前聽何嘉樹說,他喜歡溫柔安靜的。」

姜巖:「小曼這種?」

朱小曼:「瞎說。」

閒聊一會兒了,姜巖私聊孟昀:「昀昀,好久沒見你up新歌了。最近還好嗎?」

四年前,孟昀初入圈時在某影片平臺開了賬號,不定期上傳不露臉的吉他清唱影片,大部分是練習曲。兩年前就有幾十萬粉了。她偶爾周更,最慢也會月更。但這次,她兩月沒更新了。

孟昀登入賬號,隨意看了眼訊息,又看到了網友「陽光照在核桃樹上」的投幣提醒。

「陽光照在核桃樹上」是她最早的粉絲。這麼多年了仍堅持給她投硬幣。哪怕她很久不更新,那網友也一直在,彷彿堅信她一定會回來。

孟昀也想寫點兒什麼,可這段時間她腦子一片空白,別說一段音符了,一截也沒有。

她抱起吉他,撥弄出一聲雜音,心裡實在悶得慌,又趴去窗邊。院子裡靜悄悄的,小鎮上也沒有半點聲響。這地方太安靜了,叫她難以適應。

那隻叫雲朵的小狸貓睡在陳樾的窗臺上,並不友善地看了她一眼。

孟昀回瞪它一下,貓咪一下站起來,豎起尾巴。

角門有了動靜,陳樾回來了。

夜色昏沉,孟昀堂屋的燈光投在天井裡,觸碰在陳樾腳下。他的臉孔在夜色中很安靜,和早上出發時一樣。他拎了袋東西,本打算消無聲息來天井這邊,一抬頭卻見她在視窗。

孟昀居高臨下:「你悄悄地要幹嘛呢?」

陳樾仰望著她,不太自然地提了下手裡的袋子,說:「路上碰到芒果,買了點。放你門口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她屋簷下。

孟昀立刻離了視窗跑下樓,見門檻邊放著塑膠袋,裡頭裝了五六個青黃色的芒果。

對面,陳樾已開鎖進屋,見她下來,回頭問:「吃晚飯了沒有?」

孟昀說:「吃了。」

他點了下頭,彎腰放置他的包,木門擋住了身影:「吃的什麼?」

「泡麵。」

「吃飽了嗎?我這邊有晚飯。」

孟昀純屬好奇,走過去:「你現在做?已經八點半了誒。」

陳樾走到角落的四方桌旁,摁開電飯煲,裡頭是火腿、臘腸、青豆、胡蘿蔔、豇豆燜米飯。

孟昀說:「看著很好吃。」

陳樾說:「你要不再吃點?」

孟昀心理鬥爭了兩三秒,拒絕:「八點半了,不能吃主食了。」

陳樾「哦」一聲,原地思考一下,拿了紫菜和雞蛋。看樣子要做個簡單的湯。

他拿湯鍋接了水,放在電磁爐上煮。水還燒著,他撕了紫菜泡發,清洗了兩遍。等水開了,紫菜下鍋,他磕兩個雞蛋進碗裡,拿筷子麻利地攪打起來。

孟昀靠在門框上看他,他的t恤袖子捲到手肘處,小臂的弧線看上去很健康。碗裡的蛋花攪得均勻澄黃。

她上次見男人做飯,還是媽媽過生日的時候,爸爸親自下廚做了一大桌好吃的。她提過一嘴後,林奕揚試圖做過一次,差點兒沒把廚房燒了。

紫菜蛋花湯的香味很快飄過來,陳樾回頭,說:「喝一點?這不是主食。」

孟昀猶豫。

他說:「不會長胖的。」

孟昀說:「那紫菜多一點,雞蛋少一點吧。」

陳樾拿湯勺舀揀著紫菜,說:「臺階的蔥盆底下有我家備用鑰匙。」

「啊?」

「我回來晚的話,你自己過來吃晚飯,別吃泡麵了。」

「噢。」孟昀接過碗,坐在小板凳上喝湯。

陳樾坐在堆滿資料的書桌旁,掃出一點桌面,低頭吃飯,再不言語了。

孟昀看了眼天井,燈光劈開夜色,略顯寂寥。她憋了一天,很想講話,但想等他問她,問她第一天上課怎麼樣。可等了很久他也沒問,她忍不住,就自己說了。

「帶學生好難啊。是不是小學生會乖一點?中學生太難管紀律了。」她說著,吐槽起來,「所有學生都不服管,課堂上都在說話,嘰嘰喳喳的,吵死了,根本都不聽你在說什麼。」

陳樾這下看她了,說:「他們只是很熱情很好奇,剛開始你不習慣,以後會好的。」

孟昀很悲觀:「我表示懷疑。」

陳樾說:「下次可以試試,教些他們感興趣的東西,他們就會聽你的了。」

孟昀不說話了,認為他在暗示她備課不認真不用心。這時,小狸貓從外頭進來見了她,瞬間豎起尾巴,警惕地齜了一下牙,像是不開心她進了它的地盤。

孟昀:「……」

貓兒不屑一顧地瞥了下孟昀,而後一躍跳到陳樾腿上,親暱地趴下。

陳樾摸了摸它的頭,動作溫柔。

她突然就覺得他應該不太喜歡她,或許覺得她嬌氣吧;連他的貓都不喜歡她。

她一聲不吭,放下碗回了閣樓。

孟昀心情不好,想早些洗漱睡覺。她拎了浴巾下樓,經過芒果時瞪了它們一下,走進廁所鎖上門,看見鏡子裡自己面孔呆滯而生硬。

她覺得這地方沒勁透了,開啟熱水剛開始沖洗,無意看一眼牆壁,驚得腳下差點打滑。

牆上一隻手掌長的蜈蚣,黑身紅頭,百足爬行。

「陳樾!」孟昀一聲尖叫,摘下牆上的浴巾,手抖地翻來覆去,確認浴巾上沒沾任何東西。

陳樾很快到門口,急促敲了下門:「孟昀!」

她慌忙裹住身體,拉開門躲去他肩後,差點兒哭起來:「蜈蚣!」

蜈蚣感應到危險,在牆上飛速爬動。

陳樾上前,迅速從牆上裝草紙的塑膠袋裡抽出兩三張草紙,盯準蜈蚣的移動方向,用力一拍。他手中草紙摁在牆上,謹慎而緩慢地收緊,抓攏。

草紙在他手中團成了一團。

孟昀驚魂未定,盯著他的手。

他見她害怕,將手背在身後,安撫地說:「沒事了。」

衛生間裡空間狹窄,水蒸氣中皆是她沐浴液的玫瑰香味,密不透風。

孟昀只裹了浴巾,雪白的胸脯和修長的雙腿露在外面,胸口劇烈起伏。

陳樾只看她一下,眼眸垂落地面,想要出去;孟昀不安地看四周:「還有沒有啊?它的爸爸媽媽,小孩孫子,不會一家都在吧……」

陳樾沿著牆壁細細地看,拎起塑膠袋,掀開毛巾架,犄角旮旯全翻找一遍。

孟昀慌張地跟著他移動,他轉身折返時經過她身邊,覺得擠,側身從她面前擦過。許是水蒸氣的高溫,他臉頰微紅。

「沒有了。」他細緻檢查一遍,指著牆壁,「那兒有個洞,應該是從外面鑽進來的。我明天弄點水泥補上。」

孟昀巴巴地問:「哪兒有水泥?」

陳樾說:「鎮上有修路的,要一點就夠了。」

孟昀說:「好。」

「我先出去了。」陳樾稍稍指了下孟昀背後,門外的方向。

門框狹窄,孟昀站在框邊擋了他的路。但她還在驚嚇中,反應遲鈍,沒有後退,而是挨著門框側了個身。

陳樾止了一兩秒,確認她已經「讓」完空間了,低頭走過來,並不看她,弓身從她面前鑽出了矮矮的門洞。

夜裡燈光昏黃,他側臉靜默,耳朵紅得近乎透明。

「你站這兒!」孟昀突然開口。

陳樾停在門口的石階上。

孟昀眼角是溼的,說:「你不許走,等我洗完了出來了你才準走。」她揪著浴巾,打了個抖,「萬一過會兒又有東西爬進來了怎麼辦?」

「……」陳樾站在夜色裡,啞口結舌,臉一點一點更紅了。

孟昀臉也是紅的,分不清是嚇的、水汽蒸的還是怎麼,急道:「你聽見沒有呀?」

陳樾輕聲:「聽見了。」

孟昀:「一定不準走啊!」

陳樾:「不走。」

她一臉愁容,進去關上了門。

很快水聲淅瀝。

孟昀沖洗著身體,窺著門上淡淡的暗影,安心了些。

隔著一扇門,陳樾站在剛才的位置,一動沒動。

門上的毛玻璃像個紙燈籠,女孩的身姿映在上頭。他側著臉,盯著月光下的石榴樹,手裡緊握著一團紙,面如火燒。

終於,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孟昀拉開了門。

陳樾跟被解了穴似的,立刻下了臺階給她讓路。

她一句話不說,滿臉通紅地裹著浴巾回屋去了。

孟昀回了房,覺得熱,裸著身子鑽進薄被,卻一直睡不著。

夜裡不知何時,聽對面閣樓傳來一截口琴聲,只有兩三個音符,就剎然斷在了夜風裡。

她沒穿鞋,光腳溜到視窗窺看,他的閣樓黑黢黢的;剛才的音符彷彿是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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