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重大廈後街有一小花店,孫和平與田野約定在這裡碰頭。收購紅星節奏加快,資金籌集迫在眉睫,孫和平命田野親自出馬,催討集團欠北機的三億六千萬貨款。可是,田野到財務處沒人理他,好不容易找到處長,卻說上邊扎死口子了,資金只進不出。孫和平一聽,大事不妙,親自趕來漢重集團。兩人搞得像地下黨接頭似的,田野手裡還擎著一枝紅玫瑰。他解釋,站在花店大半天了,賣花的小姑娘老問要什麼,他實在不好意思就買了一枝玫瑰花。孫和平見姑娘的目光正追著自己,便也買了一盆蝴蝶蘭,準備回頭送給楊柳,以示親切友好。
田野苦著絲瓜臉彙報,道是集團的錢要不回來了,感覺可能上了楊柳的當。孫和平問:上什麼當?田野說:集團要了咱這麼多發動機都沒付款啊!孫和平這才想起後來計劃外兩次追加的發動機,咱全供貨了嗎?田野說:供了,還是特事特辦緊急供的,庫存全掏空了!孫和平懊惱說:哎呀,這一次你們行動真快,都有內奸嫌疑了!田野苦笑,這不是你指令的嗎。孫和平有苦說不出,唉,上楊柳的當了!楊柳哪像領導?簡直是奸商!田野突然想了起來,對了,還有三千臺發動機,集團今天要提貨!孫和平急了,快通知下去,不發了,這個,把他們的運貨車也給我扣下來抵債。田野撥手機,好,好!哎,扣人家的車不太妥當吧?孫和平說:有啥不妥的?扣車也能多少抵點貨款。
捧著那盆蝴蝶蘭走進楊柳辦公室時,孫和平察覺出氣氛不對。楊柳見他來了,連個招呼都沒打,他把那盆蝴蝶蘭放在窗臺上,楊柳也當作沒看見。他說起要彙報工作,楊柳才不冷不熱說:孫總啊,你就別彙報了,我現在沒資格聽你彙報了。現在你和我平起平坐了,分屬兩大企業集團了,我再恬不知恥聽你的彙報,你心裡不笑我弱智嗎?
孫和平心知肚明,劉洪川應該找楊柳談過了,否則楊柳不會有這種反應。他心頭一緊,攤牌的時刻到了。劉省長揭開了鍋,飯不熟也得熟了。楊柳的憤怒可以理解。孫和平賠著笑臉,給自己倒了杯水,為楊柳換了一杯茶,心裡告誡自己,說一千道一萬,把錢討回來最要緊。
楊柳拾掇著桌子——實際上桌子乾乾淨淨,沒什麼要拾掇的,劉省長對你很欣賞啊,指望你和未來的北機集團給他和省政府長臉呢!不過,我沒說你好話,這麼多年了,我盡說你好話,這次不說了。孫和平賠著笑臉,你肯定也不會說我壞話吧?楊柳桌子一拍,不,我說了你不少壞話!我明確地告訴劉省長,我養了一條叫孫和平的狼,最終被這條狼咬了,你現在解放了這條狼,沒準將來也會被它咬!
孫和平臉上的笑僵住了。
楊柳厭煩地揮揮手,像趕一隻討厭的蒼蠅,走吧,走吧,別在我這兒泡了。孫和平偏在辦公桌對面坐下了,楊書記,不是泡啊,只要省政府檔案沒到,您就是我的領導,我該彙報就得向您彙報。我向劉省長保證過的,直到最後一分鐘都擺正位置。楊柳說:這麼擺正位置可太累了,別累著你啊!孫和平說:看您,又開玩笑!楊書記,我們北機上半年生產和銷售形勢都不錯,但大客戶欠款情況比較嚴重。楊柳自嘲說:最大的欠款客戶是我們漢重集團吧?孫和平說:不好意思,確實是咱們集團!根據香港聯交所的規定,要出半年度財報了,為了半年度財報好看一點,咱們集團拖欠北機的三億六千萬是否能還了?
哦,孫總,你這是以彙報為由討債啊!哎,現在是談債務的時候嗎?孫和平苦笑不止,楊書記,我們現在連進材料的資金都沒了!楊柳走到窗臺前,看孫和平送來的花,這盆蝴蝶蘭真不錯,朵朵花瓣彷彿蝴蝶翩翩起舞。據說藍色蝴蝶蘭名貴,楊柳偏偏喜歡白色的,那更像常見的蝴蝶。他不願意落入討債的話題,談錢幹什麼?俗。既然開始一場戰鬥,就要找好陣地,站得高,看得遠,易守難攻。他為蝴蝶蘭噴了一點水,抓住自己的要點開始發揮,孫總啊,我們彼此之間應該很瞭解了。可今天劉省長找我說到這分家的事,我還是很吃驚啊!
孫和平訕笑著,其實,楊書記,這也在情理之中。楊柳說:啥情理啊?你和北機的背叛太不可思議了!孫和平說:咋不可思議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嘛!楊柳冷笑一聲,是,不是我果斷阻止,兩年前我們就分了。孫和平說:就是,其實對今天這個結果,你我心中都有數,分是必然的。老學長啊,這麼多年了,我不能總做你的跟班吧?
楊柳手一攤,看看,終於吐露心機了!哎,孫和平,你好像和劉必定說過,你今生有個夢想就是獨立成為一方霸主,甚至能爬到我頭上,讓我跟你去當跟班吧?孫和平說:這話你也信?老學長,你說我有這麼好的想象力嗎?楊柳說:你的想象力太好了,不是一般的好!在你的想象中,我應該是你手下分管樓道廁所衛生的一個勤雜工吧?
天哪,這都哪來的傳言啊,楊書記,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聽!說真的,我只對劉必定說過這樣的話:希望有一天,我能走到你面前,驕傲地告訴你,老學長,咱們現在平起平坐了!真的,我就這麼點小小的願望!楊柳誇張地鼓掌,哎呀呀,真是一個有理想有志氣的好青年,為這準備了好久吧?孫和平賭氣說:那是,時刻準備著,我火熱的心一直堅守著理想和夢的家園!你應該知道,我是個有夢的人……
天哪,天哪,所以我就上了當嘛!當年是我,而不是別人,堅持把一具叫作北方機械廠的企業殭屍送到了手術檯上……
哎,哎,怎麼是企業殭屍呢?北機當時只是遇到了困難……
這困難不小吧?你們困難到要破產了,破產預案都制定好了!我可憐你們,給你們輸血,幫你們改制,讓你們以北機股份的名義活了下來,但我和集團得到了什麼呢?得到了一個不知報恩的對手!
孫和平很窩火,放棄忍氣吞聲的策略,與楊柳正面開火了,楊書記,弱弱地問一句,我和北機股份為啥要對你報恩呢?你把自己當啥了?基督上帝嗎?救世主嗎?《國際歌》裡早說了,從來就沒有救世主!有些話我一直想說,卻又不敢對你說,但今天我必須說一說了!
好,把肚裡的湯湯水水全倒出來,咱們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楊柳,北機最初是要進漢重集團嗎?我是找你擔保貸款的吧?你花言巧語引我入套!你看中了北機的百年招牌,看中了北機員工勒緊褲帶集資八千八百萬上的那條德國二手生產線,看中了上面撥下的那個上市指標,是你,而不是別人,把一場擔保巧妙地變成了入夥!
是又怎麼樣?我問你,北機不進集團,集團憑什麼給北機擔保?
但你不能因此以恩人自居,長期佔據道德制高點對我無限施壓。
喲,你還委屈了?即使這樣,也是我和集團幫了你和北機吧?!
這我承認!北機困難時,集團收編後給它輸過血,主要形式就是擔保貸款!但這是哪一個人的恩德嗎?不,它是一種信用支援……
信用是個好東西啊,有信用誰都願意借錢給你,沒信用呢,你說破大天也沒人理睬你,當年的北機信用也破產了吧?你承認不承認?
我承認!所以,我對信用萬分珍惜!我接手北機後,再沒有一筆貸款融資出現展期違約,我寧願餓死自己,也不能壞了借來的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