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雲下丟失的人,月下團圓的飯

雲邊有個小賣部 張嘉佳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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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照樣過得很快。球球跟著程霜,學會拼音,歪歪扭扭能寫下劉十三的名字。天氣悶熱,她的棚子臨水,稍微好些,但晚上蚊蟲飛舞,讓她搬出來住進小院,她不答應,因為要照顧父親。她搗鼓著舊蚊帳,做成門簾,拔菖蒲燻蚊子,好幾天沒出現。

縣城的經濟開發區往山這邊延伸,十幾公里外工地密佈,一棟一棟樓房豎立,鎮上許多人家組團去檢視,聽說買房的不少。涉及房價的話題,街頭巷尾逐漸多起來。

劉十三沒閒著,早飯後挨家挨戶拜訪。起初他非常急迫,一看對方沒有投保的意思,立即打算告辭,卻被摁在板凳上嘮嗑,聊著聊著聊出興致,每天喝一肚子茶。月底一統計,落聽二三十單,收穫不小。

他惦記著找毛志傑簽字,又厭煩那個暴力分子,搞得心煩意亂。糾結一陣,下定決心,這天風和日麗,他吃飽喝足,對著一朵閉合的牽牛花嘆氣:「看來我不得不去了。」

牽牛花無話可說,劉十三咬咬牙,沉重地邁出家門。

2

月底,補習班結束了,臨近開學,程霜閒得慌。她溜達進院子,王鶯鶯拖出齊腰高的柳筐,示意她趕緊過來。程霜掏出馬克筆,問:「十三呢?」

王鶯鶯說:「談業務去了。來,幫婆婆一個忙。」

程霜舉著馬克筆說:「筆都帶來了,外婆你要寫什麼?」

王鶯鶯說:「這兩天琢磨,小賣部搞點優惠活動,得寫個告示。我不識字,靠你了。喏,在這上面寫,字大點,就寫……從今天起,購買劉十三保險的人,小賣部通通打折。買一份保險九折,兩份八折,超過五份,全部六折包免費送貨上門。就這樣。」

程霜大驚小怪:「外婆,活動力度有點大啊,這不虧本嗎?」

王鶯鶯滿不在乎地搖頭:「不要緊,產業小有小的好處,既沒有發財的指望,破產的損失也很有限。別緊張,按我說的寫。對了,幫我改改,寫得有文化點。」

泡沫板兩米乘以一米的面積,程霜吭哧吭哧寫完,擦擦汗,退後兩步審視自己的作品。程霜字跡端正娟秀,疏密均勻,仔細描了空心體,往門口一擺,還算美觀。

王鶯鶯叼著煙,由衷地讚美:「寫得跟畫似的,真漂亮。」

程霜投桃報李:「還是外婆你精神偉大,勇於犧牲。」

一老一少看著剛出爐的海報,互相吹捧,小路傳來大喇叭播放的音樂,歌聲越來越近,伴隨著吆喝的聲音:

「愛情三十六計,要隨時保持美麗。」

「旺發超市開業一週年大酬賓!」

「就像一場遊戲,要自己掌握遙控器。」

「會員大派送,全場特價商品等你搶!」

王鶯鶯咕噥了句,什麼鬼東西。一輛麵包車停下,後頭跟著幾輛摩托,七八個超市員工往牆上貼傳單。

麵包車副駕駛門開啟,蹦下一個富態的老太太,白白胖胖,頭髮燙卷染黑,顛顛走進小賣部,遞過兩張傳單:「王鶯鶯啊,閒著呢?我們超市做活動,你瞅瞅,看中的給你搞員工價。」

王鶯鶯拍拍圍裙,面無表情,轉身去整理貨架。

程霜接了傳單,紅底黃字,印著衛生紙、食用油一溜商品的照片,排版正式。她不由得喃喃自語:「對呀,我們怎麼沒想到還有列印店呢?」

王鶯鶯悠悠地丟話:「拉倒吧,我什麼都有,用得著去你那兒買?口氣別太大,管個麵點部,搞得跟超市老闆娘一樣。哎,要我說,自己開店舒服踏實,給別人打工還要看臉色吃飯。」話到一半,她嚓地點著根菸,雲淡風輕地說:「沒什麼意思。」

胖老太抽回宣傳單,給自己扇風:「有些人的脾氣大,打工也沒人要,對吧小姑娘?」

程霜內心冷冷一笑,這老太太情商不高,也不看看她是誰的人,旗幟鮮明地亮出立場:「有本事的人當然有脾氣,沒本事的人才沒脾氣。」

王鶯鶯精神抖擻,菸頭似乎都亮了一亮,她讚許地看了看程霜,對老太說:「小年輕多懂事,你老糊塗了,好好的饅頭鋪不開,連工人帶方子賣給超市,很光榮?」

老太臉一紅,動作頻率變快,揮著手噴口水:「王鶯鶯,跟你好好說話是不行的,你一定要張嘴咬人,那別怪我放話。什麼時代了,小鋪子小店面能活多久?開啟你的狗眼,雲邊鎮才多大,好多多、聯合、豐達,這邊超市,那邊賣場,開了七八個。再看看你,一天幾個客人上門?」

聽到連珠炮似的發問,一般人會陷入沉思。王鶯鶯吐個菸圈:「就算沒有生意,我也開著,為什麼呢,因為我要開著氣死你。」胖老太果然被氣到,哼唧哼唧,說:「喲喲喲,看你能撐多久。」講完這句毫無氣勢的話,老太爬上面包車,在音樂聲中走了。程霜好奇地問:「誰呀,那麼不客氣,像個挑事兒的。」

王鶯鶯搖了搖頭:「年輕時候的小姐妹,以前說,女性要自強,頂半邊天。年紀大了,改口了,說這一代人不行,鎮子小,耽誤她了。管不了,別理她。」她脫下套袖,吹了口氣,淡青色煙霧筆直衝出,消散,像若無其事吹掉了往昔。程霜心想,好拉風的老太太。

兩人正要進門,超市車隊已經拐彎,音樂聲漸弱,一個小夥子脫離車隊,噌噌跑回。他十七八歲,白襯衣,瘦瘦的,跑到王鶯鶯面前,漲紅了臉,低頭小聲說:「阿婆您別生氣,我奶奶就這樣,您別跟她計較,我幫她賠不是。」

王鶯鶯笑了,吧嗒著菸頭:「咳,臭小子,讀書讀傻了?先罵人的是我,要不要我道歉呀?」

小夥子嘿嘿撓著頭,跟著笑:「知道您老人家肚量大,那行,我回去了,司機師傅還等著。」

王鶯鶯叫住他:「等一下。」

「什麼事阿婆?」

「高考成績下來沒?」

「我明年才高考呢。」

王鶯鶯有點悵然:「哦,都記岔了,明年才考啊,你等我下。」她轉身進屋,提兩袋東西過來。「曬好的木耳和枸杞,你讀書費眼睛,枸杞白天吃,木耳晚上炒著吃,乾淨的,不用洗直接泡。」

小夥子臉更紅了:「謝謝阿婆,不用……」

王鶯鶯硬塞到他手裡:「貴的我送不起,好好唸書,別有壓力,不用非得什麼清華北大,人怎麼過,不都是一輩子。拿上,趕緊回去。」

少年怕同伴等急,推兩下還是拿了,鞠了個躬:「謝謝阿婆,再見。」

3

咚,王鶯鶯一刀剁開一隻板鴨,程霜眼珠滴溜溜轉,說:「外婆,你都送他木耳枸杞,我跟你這麼熟,你有啥好東西送我?」

王鶯鶯開啟冰箱門,取下一個陶瓷缸,開啟蓋子,下層晶瑩的米粒嚴嚴實實,上層漂著酒香撲鼻的糖水,聞著都甜。程霜眼睛發光:「酒釀嗎!外婆你自己做的嗎?!」

王鶯鶯舀了一碗遞給她:「昨天熟的,一直說給你做,嚐嚐。」

程霜吃得眼眉笑成花,一邊吃一邊盯著陶瓷缸,白色的外壁附著細細水珠,看著就讓人涼快不少,已經開始惦記第二碗。

院內微風習習,連吃兩碗,不用空調都覺得涼爽。程霜愜意地打了個嗝,說:「外婆,小時候劉十三偷過你釀的酒給我喝。」

王鶯鶯停了手中的活,坐在竹椅上抽菸,笑呵呵地說:「知道他偷酒了,那天他一回家就撲在床上,一口氣睡到半夜。我這個外孫,從小到大,就是笨,誰家四年級泡妞給人家喝酒的。」

陽光一跳一跳,桃樹投下來影子,讓老太太滿身都是光和葉子,她叼著煙,一笑,皺紋盛開,白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吃了酒釀,風一激,程霜臉有些紅,她說:「外婆,我替你梳頭。」

王鶯鶯有午睡的習慣,半躺竹椅,眼睛眯縫,輕聲嘮叨,開始問程霜的喜好,對什麼樣的男孩子感興趣。程霜蹙著小眉頭,替老太太梳著頭,認認真真回答。

「心腸要好。」

王鶯鶯點頭。

「要有擔當。」

王鶯鶯想想,也點頭,鼓勵她繼續:「具體呢?長相啊,工作啊,比方做保險的你喜不喜歡?」

程霜吃的酒釀,又不是白酒,不會醉,察覺王鶯鶯的用心,手停了,眯著眼看老太太。王鶯鶯偷眼發現,一個激靈,趕緊拍了下大腿,說:「小霜,來來來,給你看個好東西。」

4

兩人溜進劉十三的小房間,王鶯鶯開啟櫃子,被子底下摸出餅乾盒,開啟,兩張寫作文的方格紙。

「十三成績不行,作文寫得好,語文老師經常誇他。這篇選到縣裡頭,參加什麼比賽,拿過一等獎的。」

王鶯鶯說話間,一貫的不以為然,表情隱隱約約有驕傲。

「我不認字,問他寫了啥,他不肯講。他寫作文,《記一件難忘的事》啦,《最美的春天》啦,都肯念給我聽,那一篇咋就不行呢?嘿嘿,他以為小學的東西我賣廢紙了,沒想到會把這個留著。」

王鶯鶯得意地晃晃作文紙:「趁你在,念給我聽聽。」

程霜也很興奮,清清喉嚨朗讀:「五年二班,劉十三,我的媽媽……」

題目唸完,程霜的嗓子彷彿突然被掐了下,窗簾舞動,影子蓋住王鶯鶯,老太太臉上的皺紋似乎深了許多。

程霜緊緊盯著紙上幼稚的筆跡,心跳得怦怦響,猛地咳嗽起來。

王鶯鶯拍她後背,說:「怎麼了,嗆到了?」

程霜咳了好一會兒,說:「沒事,我繼續念。」

我的媽媽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眼睛裡裝的都是我的身影。

我的媽媽有一張溫柔的嘴巴,呼喚的都是我的名字。

春夏秋冬,我的媽媽永遠溫暖。日出日落,我的媽媽永遠明亮。

我愛我的媽媽。

程霜聲音拉得很長,飽含情感,唸完鼓掌:「雖然劉十三的字跟烏龜爬一樣,文采還不錯嘛。小學生這個水平,必須一等獎。」

王鶯鶯出神地聽著,嘴角勉強勾起笑容:「還以為什麼了不起的秘密,普普通通的。」

她捋了捋白髮,說:「我去睡個午覺,你也休息會兒。十三的床乾淨,我早上重新鋪過,天氣熱,別出去瞎跑。」王鶯鶯轉身走出房間,一向精神的她背影佝僂,程霜望著,覺得她很孤獨,也很蒼老。

程霜悄悄走到桃樹下,舊舊的方桌上擺著一缸酒釀,陶瓷外壁凝了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滑,像滾落幾行淚。

小房間裡,作文紙放回餅乾盒,藏進櫃子。

程霜臨時編了一篇,五年級的劉十三,寫的並不是這些。

5

五年二班劉十三

我的媽媽

聽鎮上的人說,媽媽改嫁去了別的地方。她走的時候我四歲,連回憶都沒給我留下。

我問過外婆,媽媽是什麼樣子,外婆不說。我就從別人媽媽身上,尋找她的影子。

小芳感冒了,媽媽把她抱在懷裡,喂她喝藥,所以我的媽媽,也會像她媽媽一樣溫柔。

怕牛大田餓肚子,媽媽往他書包塞雞腿、奶糖和脆餅,所以我的媽媽,也會像他媽媽一樣大方。

我找啊找啊,找到最完美的媽媽。

她唯一的缺點,就是不在我身邊。

程霜坐在桌旁,託著下巴,望著門外的小路。柳樹枝條掛得很低,滿眼翠綠,不時有腳踏車騎過去。風和鳥反覆經過這條小路,多少年也不停歇,枝葉婆娑搖擺,光影交錯,遠處的山峰沉默不語。

雲邊鎮這個夏日最熱的一天,女孩怔怔發呆,她在想,當年那個小男孩寫一篇作文,寫著寫著,會不會哭。

女孩比陶瓷還要潔白的面孔,滑下水珠。不會有人知道,山間平凡的院子裡,有個女孩為什麼哭。

6

快餐檔子出攤並不固定,毛志傑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劉十三沿街打聽,在油漆店旁邊的巷子口找到。板車靠牆,板凳沒收,毛志傑和三個中年男人圍著塑膠小桌子,熱火朝天炸金花。他的手氣顯然糟糕,面前筷子大概當作籌碼用的,只剩兩三根,另外三人傳遞眼色,流露出要走的意思。劉十三磨磨蹭蹭,本以為牛大田燒了賭場,鎮上賭徒會改邪歸正,結果依然這麼瀟灑。

牌友看到劉十三,紛紛站起:「阿杰,有人找你,明天玩。」

毛志傑踩滅菸頭,臉紅脖子粗:「贏了就想走?我馬上翻本,坐下坐下。」

牌友說:「翻個球,你昨天輸的一千塊還沒給,走了。」

劉十三寒暄:「大家好,要不你們繼續,打完我再跟他說話。」

三人拗不過毛志傑,怏怏坐下,毛志傑邊洗牌邊問:「你來幹什麼?」

劉十三說:「婷婷姐在我這兒買了幾份保險,需要你簽字。其中有份理財,需要你的賬戶資訊,麻煩你報下賬號。」

毛志傑剛點上的煙,一下摔掉,瞪著劉十三,牌都不洗,口水噴到劉十三臉上:「滾!她不是要結婚了嗎?馬上要給老頭子做老婆,還要當後媽,他媽的真不要臉,滾,她買的東西我不要!」

劉十三倒沒聽說毛婷婷結婚的訊息,三個牌友七嘴八舌地討論。

「給你買,你就拿,不要白不要。現在不拿,她把錢花到人家小孩身上,你多吃虧。」

「反正她跟外地人去南邊,廣州啊,以後肯定不回來了,你趕緊弄點好處。」

毛志傑重重扔下牌,問劉十三:「那你說,什麼保險,什麼好處?」

劉十三忍住厭惡,拿出保單,耐心地指著幾行重點:「先說理財吧,根據婷婷姐購買的這份,時限十二年,你的年收益率是百分之六。如果你打算按月支取,每個月可以拿到兩百多的專案分紅。」

毛志傑瞟了眼:「哦,送我錢?」

劉十三點頭:「差不多。」

毛志傑唰地奪過保單,往牌桌上一丟:「你們聽到了,每月兩百塊,一共十二年,我五千塊賣給你們,誰要?」

牌友興奮起鬨,一人說:「別,毛婷婷的東西誰敢碰啊?人人知道她晦氣,剋死孃老子,還是個哭喪的,真他媽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