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陪著我
暫別今天的你
但求憑我愛火
活在你心內
分開也像同度過
夏夜的歌聲,冬至的歌聲,都從水面掠過,皺起一層波紋,像天空墜落的淚水,又歸於天空。掌聲傳來,劉十三回神,球球正熱烈鼓掌。程霜矜持地點頭,揚揚下巴:「怎麼樣?」
劉十三定定神,說:「粵語發音挺標準啊。」
程霜得意忘形,大喝:「再來!石頭剪子布!」
這次劉十三輸了,程霜滿臉期待,他選擇喝酒。
第三局,劉十三輸了,他選擇喝酒。
第四局,劉十三再輸,看見程霜球球鄙視的眼神,心態爆炸,喊:「我怕個鬼,我選大冒險!」
其實他不敢再喝,偷偷思忖,剛剛對程霜十分友好,僅僅讓她唱歌,想必她投桃報李,不至於太過分。
結果程霜等這個機會太久,快樂大叫:「脫褲子!」
劉十三幾乎一頭栽下船:「有點尺度好不好!一個大姑娘,不是自己脫衣服,就叫男人脫褲子,三俗!」
程霜一揮手:「要你管!」
「換一個。」
「你說換就換?一點遊戲規則都不講?」程霜有點不滿,「下個你不能換了。」
「只要你不侮辱我,我都接受。」
「好,那你給牡丹打個電話。」
船上驀然安靜。
球球左右看看兩人,雖然不知道牡丹是誰,但也緊張起來,似乎有不得了的事情要發生。
劉十三艱難地開口:「我停機了。」
程霜遞過去手機:「號碼你肯定記得。」
做事情真絕啊,劉十三低頭看著程霜的手機,徒勞地拖延時間,終於等到球球喊:「煮好啦,煮好啦。」
鍋裡微黃透明的麵條熱氣騰騰撲動,散發著洋蔥辣椒和雞湯的香氣。球球抬手用船槳鉤過湖心的幹蓮枝,拗斷後折成三人的筷子,遞給他倆。
劉十三正氣凜然,放下手機:「先吃飯。」說完他撈起麵條,猛吃一大口。
太燙了。
燙死我了。
不能停下來,只能靠堅強的意志力。
劉十三吃下滾燙的麵條,心如死灰。
程霜喝了口酒,冷冷地說:「玩不起別玩。」
劉十三莫名悲憤,這麼做對她有什麼好處呢?看他弱小無助的樣子很下飯嗎?
嘲諷的聲音還在繼續:「想不到連打電話的勇氣都沒有,那你賣一千份保單有什麼用,還是沒膽去追回她啊。」劉十三快被燙哭了。
他不止一次想給牡丹打電話,話到嘴邊,沒什麼好問的。那些反覆糾纏的為什麼,在分手之後的幾個月中漸漸消散,露出它們簡單粗暴的本質。所有的為什麼,答案很簡單,她不愛你。剩下能說的只有,你好嗎,最近怎麼樣,你快樂嗎?
或者,你有沒有偶爾想起我?
無數次拿起手機,又放下,劉十三反覆思考,末了只剩一句話:我可不可以繼續等你?
他確認,這是唯一要問的話了。對方給出否定回答,他的心可以安靜很久。也許不是死心,像島國無數座沉眠的火山,愛意與渴望縮排地幔下面,緩緩跳動,沒有死,可也不會再折騰了。
劉十三緩緩放下筷子,握住手機,按下號碼。手指不聽話地顫抖,哆哆嗦嗦按了幾次,總算按完。
程霜假裝吃麵,不敢發出咀嚼的聲音,含著麵條慢慢嚥,跟吃藥一樣。
接通了,手機擴音,清晰的女聲:「您好,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您查證後再撥。」劉十三大驚失色,反覆確認,號碼並未背錯,腦海中的字條無比清晰,數字個個都對,再撥一遍。
「您好,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您查證後再撥。」
劉十三傻眼了。程霜見沒戲唱,不再假裝吃麵,而是真的吃麵,吃得呼嚕呼嚕,邊吃邊熱情猜測:「兩種可能,一、她登出了號碼。二、給你的是假號碼。」
「不可能。」劉十三喃喃自語。
程霜放下筷子,滿足地說:「事到如今,你還有一個辦法。」
劉十三失魂落魄:「什麼辦法?」
程霜雙手往後腦一枕,舒適地靠著船舷,半躺,笑嘻嘻地說:「再找一個啊。」
劉十三下意識地剛要說,到哪裡去找,話嚥了回去。望著面前美麗的女孩,微微揚起的嘴角,蹺著個二郎腿,他怔怔地想起,收到過兩張字條。
它們夾在筆記本最後的空白頁,像夾在時光的罅隙,人們隨口說的一些話,跌落牆角,風吹不走,陽光燒不掉,獨自沉眠。
十幾年前的一張寫著:
喂!
我開學了。
要是我能活下去,就做你女朋友。
夠義氣吧?
兩年前的一張寫著:
喂!
這次不算。
要是我還能活著,活到再見面,上次說的才算。
她活下來了。
劉十三無法得知,活著對她來說,有多艱難。從七月雲邊鎮再見面,關於這兩張字條,兩人有默契地從來不提。劉十三偶爾想起,那程霜呢,她是否偶爾也會想起自己開過的玩笑?
兩張字條平躺頁面之間,和劉十三千千萬萬的人生目標一起,穿越晨光暮色,沒有一個字丟失。
今天走神太多次了。劉十三半天不作聲,程霜莫名其妙怒氣勃發,把酒瓶一蹾:「繼續,不信弄不死你。」
劉十三徹底喪失氣勢,顫顫巍巍出剪刀,怯怯地遞出去,程霜的拳頭已經懟到鼻子底下,乾淨利落,贏了。劉十三硬著頭皮:「我選真心話。」
程霜冷笑一聲:「好,做女朋友的話,我跟牡丹,你選誰?」
這個問題如晴天霹靂,炸得劉十三魂飛魄散。毫無邏輯,不可理喻。她今晚怎麼了,也沒喝多少啊,趁著月黑風高,咄咄逼人,殺人不見血。
劉十三老實回答:「牡丹。」
程霜眉毛倒豎,氣得點頭,小腦袋一下一下點著:「繼續,石頭剪刀布!」
劉十三的布迎來殺氣騰騰的剪刀。
程霜一腳踏上船舷,居高臨下,威風凜凜指著他:「第二個問題,做女朋友的話,我跟牡丹,你選誰?」
劉十三眼睛一閉:「牡丹。」
程霜牙齒咬得咯吱響,捏起了指關節。
「糟了!」球球叫起來。
劉十三心想,小孩子真遲鈍,船上要發生毆打事件,當然糟了。
球球緊接著又喊:「扎心了老鐵,船漏水了!」
劉十三低頭一看,鞋子溼透,船果然在漏水,之前還以為是自己的冷汗。他本能地跳起來,脫下短袖去堵缺口,程霜一腳把他踹開:「漏就漏,現在你回答我第三個問題,要是答錯了,就跟船一起沉下去吧!」
劉十三不敢置信,滿臉震驚地看著程霜。程霜怒目相對,氣得胸口起伏不定。兩人情緒都很激烈,球球也在激烈地撈麵。
都這時候了,她還撈什麼面。劉十三絕望地想。
球球撈起面,遞給程霜。程霜一邊瞪他,一邊吃麵,而船在汩汩漏水,快漫到腳脖子了。
劉十三認命地說:「你問你問。」
程霜冷冷地說:「第三個問題,做女朋友的話,我跟牡丹,你選誰?」問完吃了口面,警告地斜眼看他,補了句:「說過了,答錯了,你就跟船一起沉下去吧。」
劉十三看著腳下的水,缺口咕嘟嘟冒泡泡,幾乎要成噴泉,小船下沉的趨勢越來越明顯。他還有空想到一個問題,如果小船裝滿了水,月亮也會倒映在裡面嗎?
水終於漫過腳脖子,程霜悠悠嘆了口氣,說:「算了,不逼你,你選我,我也沒什麼自豪的。拉倒,呸,吃麵吧。」
劉十三縮縮脖子,忍不住小聲問:「水漏成這樣,估計船快沉了,還吃麵?」
程霜和球球不屑地丟他一個白眼,說:「大不了游回去,你激動什麼?」
劉十三沉默一會兒,緩緩說:「我不會游泳。」
十秒鐘後,小船開足馬力,瘋狂向水岸衝去。遺憾的是,露出水面的船體越衝越低,伴隨馬達聲,還有劉十三的哀號,和程霜母女無力的安慰。
「救命啊!」
「爸爸別怕,船上有救生圈。」
「球球,救生圈好像是破的,只有半個。」
「哦,媽媽那怎麼辦?」
「劉十三,我現在教你蛙泳,你學得會嗎?」
我找啊找啊,
找到最完美的媽媽。
她唯一的缺點,
就是不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