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悲傷和希望,都是一縷光

雲邊有個小賣部 張嘉佳 第2頁,共2頁

毛婷婷喊:「好不容易啊!」

劉十三也喊:「好不容易啊!」

毛婷婷見旁人轉移注意力,小聲對劉十三說:「我太忙了。」

劉十三大喊:「我太忙了!」

毛婷婷心中一突,差點摔倒,幸虧老道士耳朵不靈光,並沒指責,她趕緊說:「今天沒空,明天再說。」

劉十三心想,今天你幹活,明天干完活去毛志傑那兒捱揍,行程緊湊,肯定沒空,趕緊說:「婷婷姐,沒時間看材料,我說給你聽,兩句話的事。」

毛婷婷起個高調,哭腔最高亢處氣息一斷,十分有技巧,咿咿呀呀地喊:「韓牛大伯啊,你有什麼話,儘管跟我說。」劉十三哭喪著臉,抽泣地說:「我整理好資料,發現你沒結婚,生育險不合適。養老跟傷害險呢,簡直為你量身定做的。你想,三天兩頭被打,打出個三長兩短,能領多少保金……」

老道士咳嗽一聲,劉十三隻好先停下,乾號幾聲,毛婷婷提點說:「眼淚,要擠點。」

流淚對劉十三來說,與生俱來,並不困難,然而周圍鬧鬨鬨的,老道長唸唸有詞畫符,他發揮不出實力。

劉十三躊躇,問:「你身上帶風油精、辣椒油什麼的了嗎?」

毛婷婷說她不需要,傳授了些入戲理論,鼓勵他:「你就想象下最慘的事情,加油。」

劉十三立刻想到牡丹。他努力回想,牡丹跟她男友撐著一把傘的場景,遭遇的每一句羞辱,奇怪的是,內心酸酸脹脹,一滴眼淚沒掉下來。

他的眼淚好像在考場那天全部流光,悲傷乾涸成黑夜的形狀。他能走回無邊無際的黑夜,高鐵飛馳,大雪紛揚,高一腳低一腳,腳印滲透著過去的淚水,但他現在一滴都沒有。

考場那天,悲傷到極點,夜凝固了,他拼死拼活,想抓住一縷光。

從此以後,卑微刻苦,但是不想哭。

6

葬禮最後一環,上山掛燈。

老道長帶齊家當,跟小徒弟搖著紅幡鈴鐺走在最前。死者家屬披麻戴孝,列成整齊的長隊跟隨。人們挎著裝滿紙錢的籃子,另一隻手提一盞燈籠。

毛婷婷和劉十三走在末尾,這時哭聲不用太大,意思意思即可,走到小鎮上山的路口,工作基本結束。

毛婷婷嗓子嘶啞,仰頭滴眼藥水。劉十三狀態正勇,說:「婷婷姐,你老哭老哭,對眼睛不好。醫療險有一條專門說這個,視網膜哭到脫落,給你補,多麼全面周到。」

毛婷婷認真地問:「我聽不懂,問你一句,有沒有什麼保險,保證一個人不去賭博。」

劉十三齜牙咧嘴,腦仁疼。

毛婷婷不等解釋,搖頭說:「肯定沒有,沒有的話,沒法徹底幫我。算了,你這些意外險、醫療險、理財啊什麼的,我全買。如果啊,你們公司賠我錢了,這些錢給誰?」

劉十三不吭聲,心想八成是毛志傑啊。

毛婷婷說:「給我弟弟。可他不戒賭,錢也全流到牌桌上。」她說得平靜,哭腫的眼睛裡,深深藏著悲傷。

劉十三頑強地說:「婷婷姐,別這麼悲觀。退一萬步,你看,哪怕最後損失了金錢,也許,或者,可能,你會收穫弟弟的親情。」

這種話也說得出來,可能就是保險員的敬業吧。

毛婷婷笑笑,不知被劉十三的執著打動,還是真這麼想:「行,那我買幾份,受益人毛志傑。」

劉十三屁顛顛掏保單,考慮到毛婷婷礙於他面子買的,不好意思掙太多,只拿出基本的醫療和意外險,樂呵呵地說:「先簽名,後面的我幫你辦。」

意外的是,毛婷婷說:「剛剛不是說,還有理財和投資嗎,都拿來。」

劉十三不解,毛婷婷沉默半晌,說:「能給的都給他,希望他不要再怪我。」

一沓保險單簽名完畢,接下來再讓毛志傑簽名,劉十三就成功完成一筆大單。照理說,應該高興,劉十三卻覺得胸悶。毛婷婷簽單的過程中,仔細詢問毛志傑得到的收益,絲毫沒問有關自己的問題。

7

上山路口,人群嘈雜,程霜牽著球球的小手,迎面碰到劉十三,她一把揪住劉十三的衣領:「為什麼不帶上我?是不是怕給我分紅?要不是陳裁縫嘴巴大,我還找不到你,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劉十三說:「葬禮不適合美女。」

程霜立刻非常滿意。

劉十三說:「對了,保單毛婷婷簽了。」

程霜興奮:「恭喜!看你黑著臉出來,還以為黃了。哎,你不高興啊?」

劉十三悶悶地說:「受益人毛志傑。連理財盈餘的賬戶都是他的。」劉十三突然想起,毛婷婷說不清楚毛志傑的具體賬戶,明天得去問一趟。

程霜聽了一撇嘴,轉移話題問:「他們在做什麼?」

老道長畫好符,點火,引燃一根火把,再用火把引燃死者長子的燈籠,其他親戚跟著點著燈籠。沒過多久,長長一排隊伍的人,身側都發出幽紅的火光。

這是雲邊鎮的習俗,程霜沒見過。劉十三解釋:「我們鎮傳說,人剛死,會在天上晃。魂魄回家的話,容易走錯路,在大山迷失,成為孤魂野鬼。所以我們雲邊鎮的葬禮,家屬和幫忙的鄉親,要沿著山路掛燈籠,一直掛到山頂,魂魄就不會迷路,找到回家的方向。」

程霜聽得入神,望著那些披麻戴孝的老老少少身影,在燈籠的火光裡搖曳,黑暗中一點一點的光,逐漸蜿蜒向上,密林中亮起一條燈籠做的小路。

夏日八月的大山,起了夜霧,時濃時淡,那條像火焰組成的項鍊,時明時暗。

劉十三說:「韓家子孫多,掛得快,手腳利索的話,不用到半夜,山上就會掛滿燈籠。」

一陣霧氣飄動,球球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如果……如果沒點燈籠,魂魄能回來嗎?」

劉十三打算作弄她,說回不來,誰也找不到,誰也不記得。沒說出口,他的心也開始顫抖,想了想說:「其實呢,對死去的人來說,每個在世上活著的重要的人,都是他們靈魂最亮的燈籠。他們總會放心不下,永遠都在尋找,一定能回來。」

球球抽抽鼻子:「那就好。」

程霜掰著手指說:「我剛剛數了數,對我重要的人太多了,那我死後,靈魂豈不是每天都在跑馬拉松。」她眼睛一亮:「你們以後多去點有趣的地方,這樣我的靈魂跟著你們,相當於環遊世界。」

球球和她一起笑,劉十三望著程霜,想起一張張病危通知書,心裡說不出來地慌。

一個老漢拿著手電筒,衝他們喊:「閒著幹什麼,起霧了,別讓大傢伙走散,拿手電筒,上山接應。」

球球起勁了,說:「我們也去看燈籠。」

8

三人跟著上山,頭頂燈籠點點,像一溜螢火蟲。腳下手電筒白光交織,像一片小小的蛛網,往山上罩去。

程霜覺得新鮮,燈籠頂端一根細細鐵絲,絞在樹枝上掛著。有幾盞燃燒殆盡,手電筒一照,細灰飛舞,在八月的一個角落下起黑灰色的雪。

劉十三說:「別看了,走吧。」

三人一路小跑,發現隊伍停在山腰,掛燈的,會合的,吵吵嚷嚷,情緒激動。

程霜問:「怎麼啦?」

劉十三抻抻脖子,人頭攢動,看不清楚,說:「你們等等,我去看看。」

他擠到前頭,人群中間幾個民警張開雙臂,攔住掛燈籠的。領頭的民警他居然認識,新來雲邊鎮的,帶球球去派出所時接待他們的閆小文。

當初劉十三就覺得,這位民警很愛發表個人意見,此刻他果然在演講。

「各位鄉親,我已經把話都說得很清楚了!上級通知督促我們,一定一定要防止山火!大家心裡也有數,因為咱們落後的習俗,這座山被燒了幾次?」

一位死者家屬高聲回答:「三次!」

群眾鬨然大笑,顯然不把年輕警官放在眼裡。

帶劉十三上山的老漢扯嗓子喊:「小閆啊,你不懂雲邊鎮的風俗,去問問所裡的程隊,這麼多年,他管過這個事情沒有!」

閆警官繃住臉:「對,他沒有管,結果呢,上次山火造成林木損失十公畝,鎮民兩人受傷!實話告訴你們,老程監管不力,要被撤職了!」

群眾一片譁然,閆警官又說:「好話不聽,行,幹活!」

幾個年輕民警摘下樹上的燈籠,用嘴吹,吹不滅,只好放地上踩。一聲怒吼,渾身素白、頭頂麻布的死者長子衝出來:「給我爹掛的燈籠,你們再動一個試試!」

閆小文按住槍套,跟電影裡一樣,喊:「退後,退後,不然告你襲警!」

劉十三一看不好,真打起來會出大事,趕緊拉住他:「閆警官,你聽我一句。」

閆小文瞥一眼說:「是你?還跟老婆吵架嗎?」

這話說的,沒見著群情激憤嗎,劉十三都想一走了之,讓他自生自滅算了。不行,在場只有他能站出來制止衝突,讀過大學的,鄉親們會給點面子。

他勸閆小文:「閆警官,如果你一定要幹這個勾當,你等他們下山了,偷偷來執法也可以的。我們雲邊鎮啊,人單拎出來,頭耷腦,人一多就無法無天,你犯不著啊!」

劉十三說得貼心動情,老漢見他們嘀嘀咕咕,不滿了:「誰家的小子,跟他們一夥嗎?」

劉十三躥到老頭那頭,一口家鄉話:「阿伯,我是王鶯鶯外孫,最近剛回來。我跟他商量呢,外地人不懂事,現在已經怕了。我們別把事情搞大,進局子不光彩,您說對不?」

閆警官不吭聲,老漢不吭聲,只剩韓家長子。劉十三面上有光,覺得自己連橫合縱,馬上將要一統戰國。他躥到韓家長子那頭,信心滿滿:「大哥……」

剛冒兩個字,韓家長子拎著燃燒的火把,掄個圓,嘶聲大叫:「誰動我爹的燈籠,我弄死他!」

場面頓時混亂,民警滅燈籠,家屬護燈籠,幫忙的鄉親喊:「別動手別動手!」

火星亂濺,你推我踹,有繼續上山掛的,有下山逃跑的,有跟民警糾纏的,劉十三趕緊奮力往後退,手電筒都被人打掉。

他跌跌撞撞,跑回原地,愣住了。

大概是被人群衝散,程霜和球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見。

夏夜的歌聲,冬至的歌聲,

都從水面掠過,皺起一層波紋,

像天空墜落的淚水,又歸於天空。

人們隨口說的一些話,跌落牆角,

風吹不走,陽光燒不掉,獨自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