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人間火燒雲

雲邊有個小賣部 張嘉佳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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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十三夢見了智哥。兩人畢業前夕,坐在小飯館,喝得面紅耳赤。

智哥說:「我真正的音樂夢想是搖滾,搖出精氣神,搖出對時代的吶喊。」

劉十三問:「搖滾高階,還是民謠高階?」

智哥說:「這個問題我至今沒有想明白。語文老師告訴我們,天下職業不分貴賤,人人平等。過了幾天家長會上又說,教師是神聖的,下邊各行各業的家長紛紛點頭。

「教書育人我同意比較神聖,那既然職業不分高低貴賤,大家都應該是神聖的啊,包括電梯裡打著毛衣按樓層的大嫂。「後來發現,神聖的果然越來越多,醫生農民科學家,一個比一個神聖。看奧運直播,解說員反覆嘮叨,神聖的奧林匹克精神。看篇稿子作者又提到,神聖的新聞職業道德,通篇金光四射,感覺像在祭壇上寫的文章。電影繪畫文學也神聖,寫個評論義正詞嚴歇斯底里,感覺手裡握了面旗,鮮血染紅的那種。

「我整個人開始大徹大悟,全人類都在神聖領域,就看你自個信不信。你要信了,那就是信仰。但從邏輯上只能你自個仰自個,畢竟大家都位列神班,你不能強迫房產經紀、網路營銷、保險推廣跪在你面前,他們一樣擁有精神,就跟神聖的奧林匹克精神一樣,你去問問他們的部門經理,他可以告訴你他們神聖的地方在哪兒。

「說實話,事到如今,我就贊同一件事,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你同不同意?」

劉十三點頭:「我同意。」

智哥嚴肅地說:「好,既然你同意,那這頓飯大家aa吧,因為私有財產神聖不可請飯。」

做的夢比較辯證,容易昏沉。劉十三睡醒,天光大亮,手邊耷拉著保險教材,筆早就滾落床底。最近球球選擇跟他睡,動輒睡到他頭頂,趴到他肚子,讓他睡眠質量一天不如一天。

劉十三坐起身,球球雙膝跪在寫字檯,小手撐著,聚精會神,貼窗往外看。

劉十三湊到邊上,球球說:「噓,動作輕點,知道什麼叫聽牆根嗎?」

「啊?」

「沒學過我教你,現在咱們就在聽王鶯鶯的牆根。」

2

桃花樹下站著一個老頭,頭髮花白,白色短袖襯衣,一副金絲邊眼鏡,西褲熨得筆直。王鶯鶯掃地,示意他抬腿,老頭往後退一步,恢復立正的姿勢。

劉十三低聲說:「老李頭啊,你認識。」

球球咂咂嘴:「我鎮大富翁,修表的。」

劉十三警惕地說:「老李頭不會看上王鶯鶯了吧。」

球球摸摸下巴:「要是他想當你外公,那我過年也能多個紅包。」

劉十三捏住她臉頰:「閉嘴!」

球球瞪大眼睛,小臉被捏得變形,依舊奮力辯駁:「老李頭很有錢的,說不定能買你好多份保險。你想,多個有錢的外公,聽起來沒壞處。」

劉十三思索一下,鬆開手:「有道理。」

「嫂子,我得回去過中秋了。上次回去,我妹妹說,到了七十二歲那年,中秋一定要回去過。真快,五六年一轉眼的,我就七十二了。」

王鶯鶯把笤帚往牆角一丟,拍拍圍裙上的灰,蹲下來盤貨,說:「應該的,飛機方便,你早該回去。」

老李頭摘下眼鏡,揉揉眼睛,說:「昨天睡得晚,一直想,都老成這樣了,這次一走,可能就回不來內地了。」

老李頭停頓一下:「要是沒回來,那我就是死在對面了。」

王鶯鶯手裡活停了下,繼續拆箱子,拿出一包一包泡麵,說:「我們有句老話,葉落歸根,人一到歲數,逃不掉的。」「好多事情,昨兒一件一件想起來。我哥偷偷摸摸帶你去看媽祖祭,把你弄丟了,全家找到天黑,結果你在海邊睡著了。你們結婚那天,老家風俗是送花圈,把你嚇的啊,怎麼勸哭都止不住。」老李的聲音有點哽咽,「我哥走得太早,答應他照顧你,你不肯。怎麼像過去了沒幾天,沒想到,其實一輩子過去了。」

王鶯鶯打斷他,胡亂翻著東西:「哎,對了,你要不要拿點特產帶回去,刀魚我送不起,茶葉吧,你們家裡人也愛喝茶。」

老李頭拎起腳邊布袋,掏出一個紙盒子,說:「老家寄來的,二十多年沒吃過了吧,你嚐嚐。」

王鶯鶯呆了一會兒,鎮定地接過去,手有些抖,迅速擺進貨架。劉十三仔細看,盒子牛皮紙做的,淡黃色,紮了幾道繩,寫了三個字:鳳梨酥。

老李頭抬頭,望望桃樹,深深吸一口氣,說:「走了。」

王鶯鶯說:「好。」

老李頭轉身,好像佝僂了些,走得老態龍鍾,到門口回頭:「有件事要麻煩你。」

王鶯鶯揮手:「好說好說,你講。」

老李頭說:「鐘錶鋪帶不走,只能麻煩你,幫我照管下。」

王鶯鶯點頭:「這個小事情。」

老李頭繼續說:「房產證和贈予證明,我壓在鳳梨酥下面了,紮在一起。如果我回不來,送給你,賣掉也好,留著也好,你看著處理。嫂子,我走了。」

樹葉被風吹得輕晃,陽光破碎,蟬聲隱匿,像遠方的潮水。有朵盛開的雲,緩緩滑過山頂,隨風飄向天邊。劉十三以後才會明白,有些告別,就是最後一面。但這一刻,他聽到的訊息過於震撼,迅速問球球:「他的鐘表鋪值多少錢?」球球肯定地說:「大概值三個棋牌室。」棋牌室算多大的貨幣單位,她根本不懂,但三個似乎足以表達昂貴的程度。劉十三在屋內來回踱步,激動地說:「把鋪子賣掉,我就能給全鎮人民買保險啊!一千份保險,全搞定,沒想到我的成功來得如此容易。」

球球跳下寫字檯,激動地說:「我們要發財了?」

劉十三雖然美滋滋,可良心怦怦跳動:「哎呀哎呀,總不能白拿人東西吧?」

球球一頭栽進錢眼裡,根本不想出來:「給鄉親們買保險有什麼不好的!你就當為老李頭做慈善!他會理解你的!」

3

院門帶上,老李頭走遠了。王鶯鶯發了會兒呆,扭頭看到劉十三和球球,一大一小,鬼鬼祟祟,扭扭捏捏。

她「哧」了聲,一反常態,沒有操起武器揍外孫。

劉十三箭步上去,給她捏肩膀:「外婆,李爺爺送你好東西了吧?拿出來分分。」

王鶯鶯沒好氣地開啟他的手:「分什麼分,別人的東西。」

球球眼神充滿鼓勵,劉十三繼續諂媚:「我聽到了,贈予證明都有,就是你的東西。」

王鶯鶯說:「我會幫他照看鋪子,錢人人都要,但白拿的話,死都不會安心的。」

她這麼一說,劉十三和球球發財的快樂一掃而空。幸好一個白痴,一個幼稚,王鶯鶯端上秧草河蚌湯、花菜燉肉,兩人立刻就沒什麼不滿了。

4

劉十三的日常生活已經固定,收集全鎮居民資料,進行評估,挑出推銷保險成功性比較高的,展開地毯式轟炸。球球和王鶯鶯提供資料,程霜分析,劉十三行動。幾天下來,工作成績還沒看到顯著提升,但他再次熟悉了雲邊鎮。

童年的長輩,都兩鬢染白。年輕人大部分去了異地,剩下的給茶園打工,少數繼承祖業,繞著小小的店鋪生活。

千禧年以前,越劇團來是件大事,在電影院演出,人山人海。那時放電影,除了學校包場,基本坐不滿。因為收益差,影院老闆平時直接改成錄影廳,臺上擺個電視機,門口箱子裡一堆vcd碟片,兩塊一張票,自己挑碟子進去。逃課少年和無業青年,常常拎袋瓜子,一待一下午。

千禧年以後鎮上多了網咖和ktv,電影院越來越正規,劇團來得少了。那些聲名顯赫的旦角名字,逐漸模糊,逐漸消失,劉十三隻記得她們女扮男裝,一襲長衫,苦讀中狀元,一回首神采飛揚。

週末廣場前人潮洶湧,完全出乎劉十三意料。聽聞是浙江省著名劇團,一票難求,雲邊鎮人民爆發出了可怕的熱情。

5

黃昏蓋滿山間,雲邊鎮電影院內傳出「磬哐磬哐」的鑼鼓聲,人們陸續進場,檢票老頭一張張撕下票根,偶爾看眼外面,那姑娘不是銀行的秦小貞嗎?外面站半小時,在等人吧。

槐樹下,秦小貞抬抬手腕,六點半。她往東邊張望,那方向有服裝一條街,五金副食店,再遠點還有浴室和茶樓。夏天太陽落山晚,這會兒露著紫紅色的天際線,天空藍墨水似的,她看的地方都亮起碎金般的燈光,亮成一串一串,等的人沒來。

那就是不來了吧?秦小貞想著,涼鞋踩踩地面,畫一個圈,那怎麼辦?總不能自己進去吧?兩張票浪費一張,心裡難過。

她輕嘆口氣,不遠處有腳步聲,驚喜地一抬頭,眼睛裡的光瞬間暗了暗,不是她要等的人,但確實是找她的。

「小貞,你怎麼還沒進去?」

問話的是秦小貞媽媽,新燙的頭,揮著蒲扇趕蚊子。秦小貞爸爸看女兒不吭聲,立刻目光四周掃掃,沒發現可疑人士。

秦爸爸哼了聲:「走吧走吧,一塊兒。」

秦小貞偷偷往那個方向再瞄一眼,不情不願:「裡面悶,我等一會兒進。」

秦媽媽眯著眼看牆上海報,第一場《五女拜壽》,第二場《醉打金枝》,第三場《珍珠塔》,隨口說:「你小姨剛剛打電話,要來看,沒票,正好碰到你,你不是發了兩張嗎,給她一張吧。」

秦爸爸說:「還有一張票呢,拿出來,我打電話喊她。」

秦小貞咬著嘴唇想借口,多疑的秦爸爸板著臉,問:「票呢?」

「丟了。」

「丟了?一個信封裡的怎麼丟,昨天還看你放茶几上的。」秦媽媽皺眉。

「丟了就是丟了,只有一張票,小姨要的話,拿我這個好了。」秦小貞開始發急,之前期待某人快來,這會兒反而希望他別來。秦爸爸是退休工程師,預判能力極為出色,一看秦小貞的神情,推測真相:「你給那個牛大田了?」

秦媽媽後知後覺,才發現女兒今天穿一件白色雪紡連衣裙,以前她嫌容易弄髒,不怎麼穿。今天秦小貞不光穿裙,還細細畫了眉,淡淡塗一層唇彩。秦媽媽跟著猜到真相,痛心疾首:「小貞啊,你這是不學好,牛大田沒出息的啊!算了,不看戲了,回家,我們回家好吧?」

秦媽媽拉她的手,秦小貞一言不發,寸步不移,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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