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括號十括號這麼簡單的成語填空,五光十色你想不出,你寫什麼五元十件!哪家店這麼便宜?你編都不會編!」
「給我跑圈!操場跑圈,一邊跑一邊喊,雍正的爸爸是康熙!乾隆的兒子是嘉慶!」
程霜穿越羅校長的火線,找到班主任:「李老師,上次我跟你說的美術比賽,你有支援我嗎?」
李老師正拿著藥瓶灌降壓藥,有氣無力:「小霜,文化課都來不及,縣裡的美術比賽就放棄吧。」
程霜說:「學習成績是榮譽,美術比賽也是榮譽,咱們學校學生雖然腦子普遍不好,但非常狡猾,可以揚長避短,爭評藝術強校。」
李老師咳嗽兩聲,委婉地說:「哪怕我同意,學生自己也怕耽誤學習。」
程霜很高興,掏出一張紙:「李老師你放心,我選的幾個成績都特別差,沒啥可耽誤的。」
李老師胸口一痛,又想吃藥,辦公室突然陷入詭異的寂靜。
「保安呢?!」
「快趕他走!」
「救命啊!」
救命都喊出來了,程霜和李老師齊齊回頭,辦公室走進一個披頭散髮的男人,鬍子拉碴,揹著竹筐,只穿一條褲衩,褲衩破破爛爛,乍一看是個裸男。
程霜大驚失色,李老師嘆氣,說:「鎮上的瘋子,到處晃悠,又來了……救命啊!」
裸男徑直走到她面前,衝李老師亮出手中的東西,頓時李老師的尖叫響徹樓層,程霜也跟著慘叫。
竹筐內全是羊糞,裸男掏出一把,攤開手掌,展示給李老師。李老師叫完,裸男傻笑,沒有後續舉動。李老師顫抖著說:「你……你想要幹什麼?」
裸男傻笑。「老師,我給女兒交學費。」他顛了顛羊糞,說,「你看,我有很多錢,夠不夠,不夠我還有……」
李老師鎮定地說:「這些不是錢,錢是一張一張的。」
裸男陷入迷茫,程霜偷偷說:「李老師,我真是佩服你,這種情況下還能跟他講道理。」
李老師小聲說:「他每學期都要來一趟,習慣就好了……救命啊!」
她再次尖叫,裸男連掏幾把羊糞,擱在辦公桌上。「真的不是錢,我找找。」他取下竹筐,一陣扒拉,找出一箇舊報紙裹住的長方體,開啟,取出一沓平平整整的字條:「老師你看,很多很多錢,這五千,這兩萬,這三千……」
程霜看得清楚,一張張白條,字跡各異,寫著不同數目的欠款,欠款人簽名,微微發黃。
李老師嘆口氣,居然沒有憤怒,溫和地說:「王勇大哥,銀行裡的那種才叫錢,印著人頭。這些字條啊,沒用的。」
裸男委屈:「我的不是錢嗎?」
李老師說:「是錢,但銀行不認,學校不收。」
裸男不甘心:「你說一張張的,這就是一張張的。」
如何同精神病解釋清楚呢,李老師又想嘆氣。
羅校長匆匆趕到,見勢不妙,扭頭就走。程霜一把拽住她:「小姨,他怎麼了?」
羅校長說:「王勇啊,外地人跑到鎮上開傢俱店。老婆生大病,以前打借條的人躲起來不還,他賣了店,錢花光,治不了,老婆半夜跳河了。」
程霜靜靜聽著。
「那時還沒瘋,老婆留下個女兒,三歲不到,他帶著女兒每天討債,受刺激一多,慢慢變傻了。從女兒六歲起,隔三岔五跑來,兩年了,這麼一個傻子,還惦記著要給女兒報名。老師們募捐過,父女倆不要。女兒說,要自己掙錢交課本費,這才幾歲……」
得不到結果,裸男似乎被激怒,迅速包好字條放回竹筐,大喊:「上次我來你說要錢!這次我帶錢了,你說要銀行的錢!你不想還錢,你就是不想還錢!你老是找藉口,當初借給你的時候,你怎麼說的?你說週轉下,很快!七年了啊兄弟,你多大的生意要週轉七年?」
老師們集體心中一沉,完蛋,裸男串戲了,進入討債場景。
被吼得頭暈目眩,李老師眼淚唰地流下來:「你冷靜下,我沒欠你錢,不關我的事。」
裸男慌張了:「你別哭啊,實在為難的話,過幾天再說吧。我不急,我老婆最近好點了,還能拖幾天。」
裸男愈加混亂,保安到了:「住手!我的個親孃哎,地上啥!我腳上踩了啥!」保安還沒熟悉戰場,裸男衝他丟羊糞。
滿頭滿臉羊糞,保安眼淚唰地流下來:「啥!這是為啥!」
6
離小學不遠,街道口是盒飯攤子。臨近中午,做盒飯的毛志傑正炒菜,分進一個個搪瓷罐子。他留著兩撇小鬍子,穿著卡其色背心,耳後夾支菸,亂糟糟的頭髮全是汗。忙碌間,遠遠望見瘋子王勇垂頭喪氣走來,趕緊蓋上鍋蓋。
瘋子王勇摘下竹筐,靠牆蹲著,抱頭嗚嗚地哭。
雖然知道結果,毛志傑依然問了句:「報名報好了?」
瘋子王勇搖頭:「他們不認我的錢,打我。」
毛志傑冷笑:「活該,你這樣的,打死最好,一了百了。」他盛了碗飯遞過去,瘋子直接用手抓飯,燙得一抖,碗砸在地上。
毛志傑氣不打一處來,抄起鍋鏟就往瘋子頭上敲:「抓什麼抓?燙不知道,還吃什麼飯!」
鍋鏟敲到瘋子頭,梆梆作響,他沒有理會,趴著拼命撿米粒,抓起往嘴裡塞。白飯沾滿泥土,摻著沙子,毛志傑看著牙酸,乾脆用腳把飯踢開。
瘋子急得拍他腳,毛志傑劈頭蓋臉打過去:「好人壞人也不知道,還跟我兇!」瘋子抱住他的腳,毛志傑重新盛了一碗:「吃完滾,老子要做生意了。」
瘋子傻呵呵地笑:「沒味道,來點菜。」
毛志傑給他挖了一勺土豆,瘋子懇切地說:「太淡,賣不出去,加點鹽。」
毛志傑正在炒肉絲,無動於衷,瘋子從竹筐撿了把羊糞,丟進鍋裡:「現在好了。」
毛志傑呆在當場,整整一鍋青椒乾子肉絲全部報廢。瘋子一臉傻笑地邀功,毛志傑一腳踹翻鐵鍋,拿起鍋鏟就打。
7
程霜來的時候,看到這幅場景:裸男抱頭鼠竄,飯菜散落一地,毛志傑七竅生煙。她忍不住喊:「別打了,弄壞什麼我賠!」
毛志傑停手,出乎預料,小鎮還有人當冤大頭,天道輪迴,不宰白不宰,攤手說:「瞧你說的,弄髒一鍋菜,鍋子不能用了,算你三百三吧。」
程霜瞪大眼睛:「這菜要三百多?」
毛志傑憐憫地看她:「菜五十,鍋子兩百八。」
程霜沉默一會兒,掏出五十:「菜錢,鍋子我給你送個新的來,等我一刻鐘。」
程霜離開,毛志傑拿著錢,罵罵咧咧,不留神錢被瘋子一把奪走。瘋子對著陽光,觀察著嘀咕:「紙做的,一張一張的,有花,有人頭,中國人民銀行,這是錢。」
毛志傑搶回來:「這是我的錢。」
瘋子眼巴巴瞅著,畏懼他手中的鍋鏟,小聲說:「女兒報名,要錢,四百,你能不能借給我?」
毛志傑收拾攤子,沒好氣地說:「我借你,你能還啊?好意思說你女兒,屁點大,到處騙吃騙喝,還要養活你這個神經病。」
瘋子不回嘴,笑嘻嘻地聽毛志傑罵罵咧咧。
毛志傑沒抬眼,從桶裡打水,刷著鍋子,說:「鎮上有人家想養,為了你,她不去。讓我說吧,你要真為她好,趕緊去死,你一死,她就沒了拖累。人一死,多輕鬆,大家都輕鬆。」
他說得狠毒,刷鍋的手越來越重,似乎不只說給瘋子聽。
程霜從羅校長家偷了口鍋,拎著回來,瘋子不知去向,毛志傑面不改色用舊鍋炒菜,見到新鍋毫不客氣地收下。
程霜想了想,問:「對了,你為什麼打你姐?」
毛志傑面孔猙獰,舉起鍋鏟,指著她罵:「去你媽的,不要提她,她不是我姐!」
8
儲蓄銀行隔壁,廣場的集上,許多店家忙碌。賣花的搭棚搬盆,山茶長勢蓬勃,程霜路過人群,路過麻花車、烘糕攤、燈籠鋪,突然停住,深深吸口氣。
旺盛活著,生機勃勃。
劉十三經常說,小鎮人民怠惰疲懶,沒法發展。可她喜歡這裡,每個人確實不看未來,只在乎眼前,一餐一飲,一日一夜。城市中,拿到獎金去商場會喜悅。小鎮上,陰雨天看葫蘆花開會喜悅。兩種喜悅,可能是分不出高下的。
秦家茶樓中,牛大田還在發呆,劉十三還在反思,球球不知吃了多少東西,摸著肚子幸福地打盹。
程霜問:「順利嗎?」
她問劉十三,牛大田下意識回答:「不順利!如果燒掉賭場,員工怎麼辦?我靠什麼創造美好未來?」
程霜疑惑地說:「燒什麼賭場?」
牛大田失魂落魄,說:「只能這麼幹嗎?」他雙目無神,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滿身蒼涼地離開。
等他走掉,反應過來的劉十三慘叫一聲,憤懣地說:「買賣不成仁義在,他不買單就走了?」
球球追出門,邊追邊喊:「牛大田,你不幹的話,連跟秦小貞結婚的機會都沒有!」
球球的喊聲越來越遠,竟然跟著溜了。
劉十三和程霜面面相覷,秦老闆不失時機:「上午喝到下午,早飯中飯兩頓,一共兩百五十六,算你兩百五。」
劉十三說:「我沒帶錢。」
程霜說:「我錢剛用完。」
劉十三無可奈何:「鶯鶯小賣部知道吧,你去問我外婆要錢。」
秦老闆笑了:「原來王鶯鶯家的啊,她身體怎麼樣?」
劉十三說:「活蹦亂跳的。」
秦老闆收起賬單:「跟她說,身體好點就來打麻將。」
劉十三出門後才想起來,王鶯鶯好像真的不打麻將了。他回來幾天,王鶯鶯待在小賣部認真工作,可能老年人也有社會危機感吧。
沒走幾步,球球哭喊著奔跑過來:「爸爸,媽媽,我迷路了,找你們找得好辛苦啊。」
說著她站到兩人中間,小手左右各牽一個,胳膊晃晃悠悠。喝了滿肚子水的劉十三犯起困,腦子迷糊,覺得彼此真像一家人,初夏陽光燦爛,小鎮陳舊,空氣新鮮,他正帶著老婆孩子,高高興興去探親。
程霜突然說:「原來是這樣啊。」
「怎樣?」
「結婚,生個小孩,被叫媽媽的感覺。」
程霜摸摸球球柔軟的頭髮:「還以為自己沒機會體驗了。」說完她衝劉十三笑一笑,滿足地摟緊他的胳膊:「孩子他爸,回家。」
劉十三瞬間身體僵硬,聽著自己本能地回答:「好。」
9
煤氣灶、電磁爐雖然方便,但有件事情只有煤球爐才能做到完美。王鶯鶯開啟爐子的小門,換下燃得正旺的兩塊,墊進去粉灰色的舊煤球。
這樣火候不會太過,溫度不徐不疾上升,剛好攤蛋皮。
長柄小圓銅勺,刷上一層薄薄的菜油,倒進去蛋液。王鶯鶯輕輕轉動手腕,一圈一圈,蛋液均勻地晃上勺壁,晃成小碗大小,蛋皮金黃香嫩,筷子一挑,落到竹匾上備用。
灶頭上煨著蹄筋,日頭出來開始燉,現在已經軟糯,往外撲著脂肪香氣。
她算著時間,最後一滴蛋液倒入銅勺,煤球爐開始降溫,她滿意地點頭,一點都不浪費。
瓷盆中盛著用料酒香油食鹽醃過的肉末,王鶯鶯細細剁好小蔥拌進去,又剁碎一小堆馬蹄,一起攪和均勻,再用調羹挖取,裹入蛋皮,用蛋液封邊。
一個個圓胖的蛋餃很快鋪滿竹匾。
劉十三回家,蛋餃下入蹄筋高湯,滾點肉圓蠶豆進去,頂飽又好吃。
這道菜樸素,費時,好處是有吃不完的蛋餃,可以撈出來放進保鮮袋,到冰箱凍住,等十三回學校的時候可以帶上。他說吃泡麵的時候放一個進去,面泡好,蛋餃也化開,吃得比別人高階。
這時候才想起,外孫已經不上學了。
有人敲院子門,王鶯鶯擦擦手,是鎮上電器行的小孫,騎著電動車,遞過來一個長方形小盒子:「阿婆,你要的是不是這個?」
她接過來拆開,是一支樣式稀奇古怪的筆,皺眉說:「我要錄音機,能錄聲音那種,你帶個筆給我幹什麼?不要。」
小孫笑嘻嘻:「這叫錄音筆,現在大家都用這個錄音,電視上的記者都用這種。」
王鶯鶯顛來倒去地看,搞不清名堂:「怎麼用?」
小孫說:「說明書一看就懂,很簡單。」
王鶯鶯拍他後腦勺:「我是文盲!你們不給文盲服務?」
小孫下車,手把手教會了她。王鶯鶯試了兩次,覺得挺好用,一看小孫想走,忙喊:「等等!」她匆匆進屋拿了個隨身聽:「幫阿婆看看,這個能不能修?」
小孫翻了翻:「太老啦,不過原理簡單,能修。」
王鶯鶯期盼地看他:「裡面的磁帶呢?」
小孫拿出磁帶,有點意外:「這磁帶得多少年了?磁粉快掉光了,估計帶子一碰要散。」
王鶯鶯小心地懇求:「那你修好它?」
「磁帶不能修,你懂吧?」
王鶯鶯怔怔地捧著隨身聽:「一點辦法都沒有?你這麼聰明,懂科學,也沒有辦法?」
小孫心軟,想了想,問:「磁帶裡面的東西很重要啊?」
王鶯鶯鄭重點頭:「非常非常重要。」
小孫接過去:「我拿回店裡,找師傅看看,看能不能轉錄。先說好,希望不大,弄壞了也不怪我。」
王鶯鶯連忙點頭:「不怪你不怪你,謝謝啊,謝謝你小孫。」
小孫開動電動車,走出十來米了,王鶯鶯還在後面喊:「路上小心,謝謝你啊小孫。」
王鶯鶯坐回院子,桃樹枝葉茂密,風吹得嘩啦啦響,彷彿從山林間帶來了訊息。她滿足地聞了聞,似乎能聞到風中的氣息,它翻山越嶺,穿過歲月,有浪潮輕拍沙岸的味道。
有朵盛開的雲,
緩緩滑過山頂,
隨風飄向天邊。
劉十三以後才會明白,
有些告別,就是最後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