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水帶走的訊息,風吹來的聲音

雲邊有個小賣部 張嘉佳 第1頁,共2頁

1

大清早,蝴蝶滿院子撲騰,劉十三在桃樹下睡了一宿,思緒混亂。王鶯鶯看到球球並沒有驚奇,劉十三鬆了口氣,如果王鶯鶯認識小騙子,接下來就好辦了。

這是他的一廂情願。

「他是誰?」

「爸爸。」

「那我呢?」

「外婆。」

「不對,我是爸爸的外婆,那你應該叫我什麼?」

球球大驚,包子叼在嘴裡,掰開手指唸唸有詞,沒找到合適稱謂。

王鶯鶯說:「爸爸的外婆呢,叫太婆。」

球球立馬跟進:「太婆。」

王鶯鶯笑眯眯地說:「對,乖囡。」

劉十三刷著牙,嘴裡噴出泡泡:「哪邊對了?我又不是她爸爸!」

「別人喊你爸爸你不高興?那你打算什麼時候當爸爸?你能當爸爸嗎?」王鶯鶯一臉驚奇,邏輯清晰,發出靈魂三問。

劉十三不能服輸,揮舞牙刷:「我為什麼不能!」

王鶯鶯喝了口豆漿,冷笑:「那你有本事試試。」

球球啃了口包子,冷笑:「沒本事就算了。」

一老一少吃飽喝足,齊齊冷笑,看起來真像一家子。

把王鶯鶯拖到竹椅上,用蒲扇給她扇風,劉十三嚴肅中透著諂媚:「你不要胡攪蠻纏,到底知不知道這小孩誰家的?不送回去,她會賴著,吃你的用你的,還告你拐賣兒童。」

王鶯鶯說:「那就這樣吧。」

什麼叫那就這樣吧,王鶯鶯是不是老年痴呆!劉十三氣得扔了扇子,呼哧帶喘說不出話。球球賊頭賊腦跟來,扯扯他衣袖:「爸爸,我不是白吃白用的,球球很能幹,你有什麼事,我都可以幫忙。」

劉十三說:「走開!你這個騙子!」

王鶯鶯嚓地點著一支菸:「哎?你不是賣保險的嗎,帶個小孩一塊兒賣,人家心一軟,說不定就答應了。」

劉十三看看王鶯鶯,又看看球球,突然懷疑她們其實早就認識,自己掉進了一場陰謀。

院門砰地推開,程霜風風火火闖進:「外婆早上好,外婆太美了,特別有氣質。」

球球舉起一個包子:「媽媽吃早飯。」

程霜接過來,怒目圓瞪劉十三:「你這個人,怎麼婆婆媽媽的,一點小事都解決不了,簡直不思進取。」

「我怎麼了!」劉十三正在打理檔案,整個人爆炸,放下公文包,準備還嘴。大家沒給他反擊的機會,王鶯鶯叼著煙開始盤貨,程霜抓了包子油條,拔腿就走:「我去上課,放學再來,外婆再見。」

2

時隔多年,鎮上除了一些家傳的老門面,開起烤肉店、壽司店、奶茶店,甚至還有家獨立設計師服裝店,不知道是哪家孩子學成歸來,腦子發昏開在這兒,帶起一波敗家的節奏。

王鶯鶯說,前幾年鎮上花了大代價,鋪設下水道,家家戶戶用上抽水馬桶,終於不再往溝渠排汙,保住了河流。垂柳輕揚,小鎮依然明亮清秀,越住越長壽。

這些劉十三感受不到,他並不是觀光旅行的文藝青年,望著街邊的灰牆黑瓦木門,心中嘀咕,能找到數量足夠的鄉親,賣掉一千份保單嗎?

劉十三和球球並排走路,一高一矮,球球奮力跟上腳步,說:「你找牛大田啊,現在九點半,他不會在賭場的。」劉十三將信將疑:「你知道他在哪兒?」

球球嗤笑一聲:「不然你以為呢?難道我們的相遇是個偶然嗎?」

這孩子電視劇看多了吧,說話這麼文學。劉十三忐忑地問:「不是偶然嗎?」

球球說:「就是個偶然。」

劉十三無言以對,隨著球球掉頭。

全鎮人民陸續起床,上班的上班,遊蕩的遊蕩,年紀大些的捧著飯碗,看劉十三跟在小不點後面亦步亦趨,吃得津津有味。

小不點揹著雙手,老氣橫秋:「其實全鎮最有錢的不是牛大田,是你們隔壁老李。別看他整天修修破錶,櫃子裡一塊就值好幾千。胡瓦匠老婆生意做大了,看不上他,兩人正在鬧離婚。曾繼媛厲害,全家都聽她的。劉剛不聲不響,偷偷把貨車賭輸了。狗品見人品,曹偉怡養的大黑狗那麼兇,長大肯定嫁不出去……」

劉十三愣愣說:「你天天聽八卦,不用上學嗎?」

球球高深莫測:「我不喜歡上學。」

劉十三問:「十一的平方等於多少?」

球球一反常態,沉默不語,劉十三再問:「abcd後面是什麼?白日依山盡的下一句呢?」

球球惱羞成怒:「你要不要找牛大田了?不找我回去繼續睡覺。」

劉十三樂不可支,小東西看起來無所不知,但一點文化都沒有!可惜啊,就算知道胡瓦匠夫妻鬧離婚,對以後找工作有什麼幫助呢?還不是每三個月換一家單位度過試用期。

劉十三興致勃勃,說:「別不好意思,等第一份保單成交,我送你個書包,最新款,你自己選。」

球球斜著眼,狐疑:「真的?」

劉十三說:「我騙小孩子幹什麼。」

球球立刻要求拉鉤,劉十三伸出手,球球認真地用自己小手指鉤住,又費力地讓大拇指跟劉十三的對上,努力摁了個印。

劉十三看她那麼虔誠,突然想,她不會真的沒上過學,也沒買過書包吧?那雙大眼睛裡的渴望,比看昨晚那碗麵更加強烈。

球球美滋滋:「說好買書包,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變。」

劉十三表示同意:「好,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變。」

球球一揮小手:「行了,現在保險單這個事啊,包我身上,出發。」

3

儲蓄銀行門口,球球拉住劉十三,做了個「噓」的口型,兩人藏在樹後面。這裡以前是供銷社,童年劉十三放學後,跑到供銷社營業部,趴在地面,用長尺搜刮櫃檯和地面的一條縫,平均兩三天能刮出來幾塊錢。

供銷社推平,儲蓄銀行建立,可惜裡面存的錢沒有一分是自己的。劉十三正在感慨,球球說:「來了。」

一個女孩身穿銀行職工的襯衣,脖子繫著絲巾,短髮,白皮鞋,拎著袋子,從街道另一頭走來。劉十三剛想問這是誰,發現女孩身後不遠處,有人畏畏縮縮跟著。

球球努努嘴:「喏,牛大田,媽的膽小鬼。」

劉十三犯了嘀咕,牛大田昨天不可一世,按照他的作風,喜歡一個姑娘,應該直接強搶民女,怎麼扭扭捏捏的?

球球盡職地解說:「走在前面的叫秦小貞,本鎮大學生,估計和你一樣,學校一般,城裡混不下去,回來了,在銀行做櫃員。牛大田這個狗賊,好像暗戀她。」

劉十三點頭,果然是暗戀,暗戀只能跟蹤。此刻他太好奇了,把保險單忘到九霄雲外,問:「秦小貞呢?她喜歡牛大田嗎?」球球嘆口氣:「你們男人啊,難道看不出來?」

劉十三憤怒:「放屁,我肯定能看出來。」

他看了一會兒,秦小貞面色平靜,走進銀行,一次頭也沒回過。劉十三大驚:「我真的看不出來!」

他問球球:「那你們女人能看出來嗎?」

球球微笑回答:「我是女孩,不是女人。」

劉十三死了跟她對話的心,牛大田走到銀行門口,停步,躲在另一棵樹後面。

行人不多,街邊一叢叢梔子花,矮矮的,清香撲鼻。劉十三盯了半晌,快忍不住說話,牛大田行動了,邁出一大步,停頓,似乎在擦汗,接著猛地衝向銀行。

銀行門口出現人影,秦小貞走了出來,依然拎著袋子。說時遲那時快,衝向銀行的牛大田一個急轉身,人體漂移,踉踉蹌蹌踩空,滾倒在地。

秦小貞喊了聲:「喂。」

牛大田翻身跳起,站得筆直,若無其事:「沒事沒事,你好你好。」

秦小貞手一伸:「拿著。」

牛大田下意識接過去:「什麼?」

秦小貞說:「週末去看越劇吧。」

牛大田說:「啊?」

秦小貞說:「戲院貼了海報,茅式唱腔的,《五女拜壽》,一起去看。」

牛大田指著自己鼻子:「我嗎?」

秦小貞說:「票都給你了。」

牛大田面色如常,說:「好的。」說完轉身就走,沒走幾步,腿軟了一下,趕緊去扶樹幹,喘了幾口氣,腿又一軟,徹底癱倒。

秦小貞還想說幾句,結果牛大田已經癱在路對面,她笑了笑,拎著袋子,轉身進了銀行。

4

秦家茶樓人聲鼎沸,吃早茶的濟濟一堂,屋簷掛著幾個鳥籠,攤子擺到街邊。山貨堆滿牆角,賣菜的卸下扁擔,也不吆喝,隨手蓋上菜籃,也進去點份豆漿油條。

劉十三挑張乾淨桌子坐下,把檔案包放好,牛大田魂不守舍,說:「我有喜了。」

「你不是有喜,是有毛病吧。」

牛大田擦擦臉,再說一遍,同桌的一大一小才聽明白:「我有戲了!」

劉十三倒杯茶,說:「恭喜你,要不要考慮為愛情買份保險?」

牛大田略帶困惑:「愛情還能有保險?」

劉十三說:「你想,等你們結了婚,把重疾保險、財產保險、人身意外險什麼的全部買齊,那麼,無論你破產、車禍、得癌,秦小貞都能成為富婆,也算是愛情的一種證明。」

以前他跟客戶這麼說過一次,被追打出門,牛大田聽完卻沒發火,反而很沮喪:「不可能,不是說我不可能破產、車禍、得癌,我是說小貞的爸媽不可能答應我們結婚。」

劉十三說:「有道理。」

牛大田充滿希冀地望著他:「十三,如果你的保險,如果啊,保證我娶到秦小貞,多少錢我都買。」

劉十三剛想說沒有,球球直接插嘴:「我覺得吧,個人看法,各退一步,你買全險,我們幫你追到秦小貞。」

牛大田一拍桌子:「成交!」

劉十三連連搖頭:「小孩的話你也信,我做不到。」

牛大田冷笑:「本來就沒指望你做到,我比較相信球球的本事。」

劉十三看向球球,這孩子究竟誰啊,黑白通吃。

既然大家想法一致了,行動需要計劃,閒著也是閒著,這就開始聊吧。劉十三建議,看越劇當天,買通團長,《五女拜壽》高潮部分,不拜壽了,牛大田突然上場,掀開賀禮,不是壽桃,九朵玫瑰花,想必秦小貞無法抗拒。

球球呸呸吐瓜子皮:「土。」

劉十三:「那掀開賀禮,不是壽桃,九十九朵玫瑰花。」

牛大田說:「土。」

劉十三一口喝掉茶水,把茶杯啪地敲在桌上,大聲說:「你們想,你們厲害,來來來,表現給我看啊!」

球球莫名其妙,問牛大田:「他生什麼氣?」

牛大田摸摸後腦勺:「生自己的氣吧。」

球球嗑著瓜子,問:「牛大田,你喜歡她,她知道嗎?」

牛大田一愣,結結巴巴地說:「大概……知道吧……」

球球點頭:「嗯,每天上班你都跟蹤。她生病,你往她家院子裡丟藥,被她家狗咬了。她生日你在河灘放煙火,放那麼高,她看得到。所以我想,個人看法,她一定知道,你很喜歡很喜歡她。」

劉十三震驚,牛大田還有這些手段,比大學生強多了。

兩個大人眼巴巴望著球球,她捏緊小拳頭,砰地一砸桌子,斬釘截鐵地說:「這一次,你就告訴她,你能為她做一切。首先,關掉賭場。越劇有什麼好看的,年輕人要浪漫,說是看越劇,當天你放一把火,把賭場燒掉,燒出你對愛情的承諾,燒出你對愛情的狂熱。」

全場沉默,劉十三冷汗涔涔,球球畢竟年幼,無知的話說起來一套一套的。你讓牛大田燒光全部身家?你咋不讓他投案自首,重新做人,來年高考,成為鎮上一代知識分子呢?

牛大田不吭聲。

球球繼續嗑瓜子,無法無天的童年真是叫人羨慕啊,她繼續說:「誰家女兒願意嫁給沒文化的流氓?要改變她父母對你的印象,必須燒掉賭場,重新做人,來年高考,成為鎮上一代知識分子。」

牛大田直勾勾看球球,艱難地開口:「只能這樣嗎?」

球球跳下凳子:「口口聲聲說為愛付出一切,結果又嫌代價太大。劉十三,走,我們的保險不賣給他。」

劉十三發現球球只是虛張聲勢,拼命嗑著瓜子,其實為了緩解壓力。

牛大田皺眉,球球咔咔咔連嗑三粒,她自己都沒覺察,嗑瓜子的速度越來越快。她的小短腿抖得厲害,比以前劉十三自己等客戶反應的時候,還要緊張。

劉十三想,她真的很在乎這筆訂單。

牛大田思考很久,劉十三陪著發呆,球球瓜子皮嗑了一地。

無論如何,這份訂單都是劉十三最成功的一筆了。因為他做那麼多推銷,客戶聽他講完開場白,就會趕他離開。像牛大田這樣陷入思索和糾結,他從未做到。

口口聲聲說,願意為目標犧牲一切,其實呢,你究竟願意付出多大代價?

一筆訂單提成五百,你是否會用十天去了解他,用十天去接近他,用十天去說服他?

劉十三有些恍惚,想起牡丹,想起兩年冬至之間,可以問她夜晚去哪裡,可以學會吉他為她唱歌,可以發現她並不愛他的事實,可他用盡力氣,其實都只是在重複等待。

等待而已,也叫努力?

是在等別人離開,還是在等自己放棄?

劉十三千頭萬緒,牛大田千頭萬緒,球球趁機要了屜小籠包。

5

小學翻新過三次,加建過兩次,茶田圍繞操場,鬱鬱蔥蔥。暑期補習,參與課程的是四年級以上的學生,校內人數不多,從校長辦公室傳來氣急敗壞的咆哮。

羅老師已成羅校長,教學的氣勢終於超過打麻將的氣勢,吼得眼鏡都快掉下來了:

「遲到第幾次了?昨天割豬草今天要餵牛,你家開了個動物園啊?還點頭,那我晚上去家訪,要不要收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