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城市多少盞燈

雲邊有個小賣部 張嘉佳 第2頁,共2頁

沒想到侯經理跳過了諸多渴望獲得封號的同事,直接點名劉十三。

「我也注意到,公司裡有人試用三個多月,還沒有實現零的突破。」

無數道目光識趣地射向劉十三。

「巧的是我以前認識他,大學裡面就不怎麼樣。本來以為他會珍惜這個寶貴的工作機會,可惜……他再次向我證明了他的失敗。」

侯經理抱著胳膊,站在窗前,劉十三那瞬間覺得很奇怪,大家都是年紀差不多的人,四肢健全,智商相差不遠,為什麼其中一個便可以隨意評價另一個?

莫非他覺得自己是成功人士的標杆?被女人甩就是失敗?業績為零就是失敗?

劉十三憤怒地發現,咦,好像真的是這樣。

侯經理也不算真的成功,劉十三認為。他現在明顯很把劉十三當回事,開個會來羞辱他。智哥大三在汽車4s店打工,來往的人物都是全款提車的有錢人。他說:「一次客戶試駕,跟我聊天,打算開車去山區。我提醒客戶,這款車不越野,只能走平地。客戶說,沒關係,我去修條路吧。在我眼裡,他英俊無比。」

劉十三問:「那在他眼裡,你會不會很醜?」

智哥緩緩說:「成功人士不會看我們的。比你強的人,要麼對你憐憫,要麼對你無視。」

侯經理嘲笑劉十三,努力打擊,說明大家依然在同一層次。

侯經理說:「聽說你額外獲得了一個月,假設績效上不來,很遺憾,我們公司不會收留你。哦,說錯了,一點都不遺憾,沒有公司想要失敗者。」

同事們哈哈大笑。

「侯經理真幽默。」

「侯總說的話精彩,鞭策了我們。」

吳嫂笑著推推劉十三:「你也說兩句,表表決心。」

見劉十三不動,吳嫂用力朝侯經理笑,繼續推他,小聲說:「講兩句這事就過去了,態度好點兒。」

劉十三站起來,口齒清楚地發言:「侯經理,我並沒有失敗,因為還有一個月。」

吳嫂趕緊說:「對對,一個月五筆訂單,有可能有可能。」

侯經理皺起眉頭,嚇了吳嫂一跳,她立馬改口:「但劉十三的話……就沒希望,毫無希望,沒希望啊,一點兒也沒有。」

侯經理說:「好,一個月,我等你。另外……」

他貼到劉十三耳邊,說:「我們訂婚了。」

說完這句話,他向大家雙手合十表示謙遜:「今天就開到這裡吧,我還要趕飛機,不多說了,加油,努力。」

劉十三邁著輕飄飄的步子,腦子轟鳴,一步一晃。他以為,有關牡丹的任何訊息,到今天很難撼動他,哪怕他假想過牡丹和別人的婚禮。現實中那個雨天握住牡丹手的小平頭,穿越時空走到他身邊說,我們訂婚了,依然炸得他四分五裂。

吳嫂陪他走了一段,絮絮叨叨:「小劉,你試用期到現在從不休息,這樣,給自己放兩天假……我們這個行業其實是自由職業,沒有規定的工作方式……你要是在街上找不到客戶,不妨考慮下你最好的朋友,最親的家人,對吧,他們就當給你的未來投資……」

吳嫂是好心,對世界失去觸覺的劉十三也知道,他點點頭,拿著保單檔案回家。

樓門洞一灘積水,是樓上空調漏下來的,無人理會。小區建造初期頗為時髦,號稱首批小戶型樓群,專門為有志青年打造。有志青年是不會買小戶型的,幾年過去,小區變成租戶聚集地。

劉十三站在門口,鑰匙摸了半天,拿不出褲兜。

他的手在抖。

他的腿也在抖。

他站不住,靠著門滑下來,嘴角嚐到一顆眼淚,呼吸困難,全身發寒,像幾年前冬至的雪,一直落一直落,終於埋到了咽喉。

6

智哥收拾好行李,等劉十三下班。

智哥不能給劉十三找到工作,不能借他錢,不能幫他買房子,但是智哥尊重他。話說回來,要是智哥能做到前面三點,他們也做不了朋友,劉十三天天喊他乾爹。

剛認識的時候劉十三樸實勤奮,還肯聽智哥唱一晚上歌。智哥覺得此人雖然無聊,但脾氣甚好。後面一項優點隨著熟悉變成了缺點,現在想來,劉十三各方面都很平凡,如果想要這樣的朋友,只要到天橋往下望,行走的全是劉十三。他曾經想把劉十三寫成一首歌,歌詞是這樣的:「我有個朋友叫劉十三。」

開頭這一句就沒寫下去了,劉十三完全沒有什麼可寫的。

為智哥送行,兩個失敗的窮人喝酒聊天,沒什麼精彩的話題,充斥唉聲嘆氣,貧賤朋友百事哀,到後面兩個人還虛偽起來。

智哥說:「等你發達了不要忘記我。」

劉十三說:「一定一定,你把地址給我,我有空去看你。」

智哥說:「我註冊了影片直播,酒吧歌手混不出頭,我就直播七十二小時唱歌不停歇,唱到吐血,以命搏命,總能吸引點粉絲。」

兩人喝完,智哥不肯睡,拿著吉他非要唱《朋友別哭》。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輸,

有人老。

……

朋友別哭,

我依然是你心靈的歸宿。

朋友別哭,

要相信自己的路。

難得劉十三忍住眼淚,智哥卻哽咽得唱不下去。他把吉他遞給劉十三:「給你做個紀念吧,再見面不知道要過幾年。

你錢不夠,就把它賣了,簽名版,還值幾個錢。」

劉十三抱著吉他,醉醺醺地說:「兩千塊不用還了,等你出唱片的時候,就當我買了二十張。」

早上劉十三醒來,智哥已經離開。

這座城市,對劉十三來說,從此只有他一個人。

地上擺著吉他,房間裡似乎還在迴盪智哥的歌聲,朋友別哭,要相信自己的路。

7

劉十三終於賣出去保險了。一單,客戶簽字,劉十三熱淚盈眶。組員們簇擁著劉十三,齊聲要他請客。

吳嫂也很高興:「必勝客吧,我兒子最喜歡吃。」

禿頭同事攬著劉十三:「必勝客不能喝酒,去川魚館吧!就在前邊。」

五斤香辣豆豉魚、五斤泰式酸辣魚、三瓶白酒,劉十三看看價格,還好酒不太貴。

禿頭同事喝得有點多,抱著劉十三說:「兄弟,其實我很討厭你。」

劉十三說:「我知道我知道。」

禿頭同事眼淚汪汪:「但我更討厭自己。幾十歲的人了,終於有了點小小的成績,但那又怎麼樣。我雖然比你強得多,但我不應該看不起你!」

劉十三說:「我理解我理解。」

禿頭同事振臂高呼:「歡迎你,歡迎你劉十三!歡迎你進入保險行業大家庭!」

啪啪鼓掌聲,接著同事們又進行了抓錢舞表演,點名遊戲,展現了豐富的企業文化,直到有人臉色突變,拽拽別人衣角。

禿頭同事明明喝醉,桌子底下翻翻手機,若無其事地說:「領導喊我加班,先走先走。」

同事們一鬨而散,沒人回頭。吳嫂最後一個走,在門口遲疑一下,說:「我們組有個微信群。」

劉十三說:「嗯。」

吳嫂說:「裡面沒有你。」

劉十三說:「嗯。」

吳嫂說:「侯總回來了,喊大家去ktv唱歌。」

劉十三說:「嗯。」

吳嫂說:「那我走了。」

劉十三說:「好。」

劉十三一個人坐在桌邊,杯盤狼藉,手機響了,是吳嫂發來的。

「小劉,對不起,侯總髮現我把單子讓給你了,剛剛要求重新計算。我也沒辦法,這單我拿回去了。對不起。」

劉十三回了一條:「謝謝吳嫂,沒關係的,我會更加努力。」

他收起手機,喊來服務員結賬,最後的兩千花出去一千六。

8

再次業績為零的劉十三徒步回家,路過消夜街。大學時期的藍色塑膠棚被市容整頓,還在經營的是一些屢教不改的頑固分子。依舊有學生坐在小板凳上,只是人少了許多。以前的早已離去,如今的更喜歡點外賣。

劉十三停住腳步,似乎能一眼看到那零散的學生中,有個叫牡丹的女孩子,仰著乾淨的臉,對著筷子上的粉條吹氣。似乎聽到自己說:「你一定沒吃過梅花糕、魚皮餛飩、松花餅、羊角酥、肉灌蛋……」

似乎聽到藍天百貨的音箱在放:

沒什麼可給你

但求憑這闋歌

謝謝你風雨裡都不退

願陪著我

暫別今天的你

但求憑我愛火

活在你心內

分開也像同度過

劉十三渾渾噩噩,被嘶啞的聲音拽回現實:「喂,小炮子,過來。」

他的確很餓,因為飯局上一口也沒吃。燒烤攤黑乎乎,基本依靠後頭百貨店的射燈,只吊起一盞應急燈,照著做作業的孫女。老太斜著眼看他,弓著腰招手。劉十三走過去,老太說:「老規矩,炒飯?」

劉十三說:「我不餓。」

老太說:「小炮子騙哪個,每天上班帶瓶水,就等著我這一頓,坐好了,不要走。」

劉十三沉默地坐下,寫作業的孫女眯著眼睛冷笑,劉十三咬牙說:「我沒錢了。」

孫女說:「我知道。你一直沒錢。」

劉十三又說:「我很努力,但從來沒拿到過工資。我對自己說,我可以更努力,可我快被辭退了。」

孫女壓根兒不理他,推著本子說:「幫我檢查一下作業。」

劉十三眼淚止不住,說:「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老太端著飯過來:「先吃飯。」

劉十三低下頭,一盤熱氣騰騰的炒飯放到他面前,加了蛋,還有午餐肉和金針菇,豪華得不成樣子。

囡囡說:「你幫我改作業,這頓當我請你的,奶奶,從我零花錢扣。」

老太說:「請什麼客,你這麼小一個人,花錢大手大腳打死你,我送的。小炮子,人有一口飯吃,還怕什麼,到哪裡沒有一口飯吃。」

劉十三真的餓了,他挖了一勺飯塞進嘴裡,所以說南方的燒烤攤就是厲害,蛋炒飯都做得蓬鬆柔軟,菜油和雞蛋的香氣飽滿地灌進靈魂,暖融融的讓人又想掉眼淚。

劉十三攥著最後的四百塊,加快腳步,走進藍天百貨。店鋪臨近打烊,他問老闆:「你們負責安裝嗎?」

老闆點頭,劉十三攤開手掌,說:「兩百塊買燈泡,送到門口燒烤攤。一百塊買線材。剩下一百塊,是給你的電費,能用多久是多久吧。」

劉十三遠遠望著老闆把燈串掛起來,應該有幾十個,正好繞著燒烤攤一週。

這座城市的夏夜,在劉十三路過四年的街道,有個燒烤攤如同小小的宮殿,明亮的光無處不在,老太和孫女驚奇地仰臉打量,眼睛裡都是星星。

9

小學六年級時學校組織春遊,去了縣城天文館。頭頂佈滿恆星和旋渦,羅老師喋喋不休,好像會催眠,劉十三的思維隨著她的聲音離開地球,離開銀河系,來到極遙遠極遙遠的地方,他感到恐懼,一回頭髮現地球縮成小光點,渺小得等於不存在。

劉十三躺在出租屋,飄進記憶中的浩瀚宇宙,無窮空間浮起畫面,是個姑娘,那姑娘好像扎著馬尾辮,笑意盈盈,那姑娘又像站在火車站臺,背影被汽笛聲拉長。

自己喝了幾罐米酒,哪兒來的米酒,奇怪,怎麼王鶯鶯在說話,你說幹我就幹啊,好吧好吧,尊老愛幼,乾杯。

二〇一六年初夏,劉十三醒過來的時候不知身處何方,有種回到老家的幻覺。陽光威嚴地穿過小窗,刺進他的眼皮,空氣裡還有醃菜和炒洋蔥的味道。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輸了的話,

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