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涅槃部 第三十一章 一夕翻覆在天家

太子妃頷首,「不若此,怎防得住皇后一早對她下手。」

若豺捕獵之前,必先將獸群驅散,令孤幼離群,無從照應救援,伺機一擊得手。商妤隨太子妃北來,是她在宮中唯一心腹,最可倚賴之人。只要將她除去,太子妃便斷去一條臂膀。駱後行事陰厲縝密,那一番下馬煞威、敲山震虎,皆衝著商妤而去。直至她雙足殘廢,行動不能自由,終日困居一室,才算是沒有了威脅,僥倖保得命在。

趙弗額上汗出,不為駱後之狠厲,卻是為太子妃之陰忍。

隱隱地,似有蟲豸爬上心頭,令人悚然難安,卻說不出是為何。

時刻緊迫,留早朝不過三四個時辰了,再不將密詔送出宮去,為時將晚。

「大侍丞可否設法助她出宮?」太子妃臉色蒼白,目光卻熠熠,幽沉中生出微芒。這目光迫視得趙弗一陣心驚,萬千念頭越發紛亂。御榻上沉沉喘息呻|吟入耳剜心……殿外守衛見裡間有所聲響,已兩度探首窺望。趙弗緊盯了她雙眼,「送她出宮不難,持我信物,自當有人照應。然萬一落在妖后手中,密詔被毀也罷,秘璽萬萬不可遺失。」

太子妃垂眸沉吟,「大侍丞所言甚是,這秘璽便由你儲存,務必小心。」

「人在璽在,老臣至死不敢有負皇恩。」趙弗鬚髮微顫,肅然從太子妃手中接過秘璽,貼身藏好。復以信物相托,將策應之人告知於她,細細囑以脫身之法……昀凰凝神聽得陣陣心驚,若非他和盤托出,旁人永遠不會知道這深宮禁內究竟藏有多少秘辛。

「太子妃可記清楚了?」趙弗一口氣說來,緊緊望了昀凰。卻見她蹙眉凝思片刻,遲疑道,「只有一事想來忐忑……」

「何事忐忑?」趙弗急問。

太子妃回首看了看殿外內侍,語聲輕若蚊蚋地說了什麼。

趙弗聽得含糊,忙傾身側耳,依然什麼都沒聽清,唯有喉頭一涼!

劇痛洞穿咽喉,一支長長玉簪沒入咽喉,另一頭卻握在太子妃手裡。

趙弗瞪大眼,來不及掙扎呼號,她已迅速探手入他衣襟,將秘璽取走。

昀凰反手拔簪,疾退。

血箭飆出,滿目猩紅,鮮血噴濺的嘶嘶聲清晰入耳。

趙弗雙眼鼓出,合身向她撲來,鮮血噴濺她一肩一臉。

外邊看守的內侍聞聲而入,立即被這狼藉景象駭住。

太子妃瘋了。

內侍急奔入中宮向駱後稟報——太子妃以簪子刺傷大侍丞趙弗,搶奪侍衛佩刀,狀若瘋魔,無可約束。禁中侍衛不敢傷她,只將她制住。整個承天殿卻被她鬧得天翻地覆,眼看皇上病篤,不堪其癲狂之擾。雲湖公主已趕往承天殿,命人將太子妃帶往東宮。

當真瘋了麼?

駱後冷冷聽著,只是嘲諷地一笑。

連夜目睹如此殺戮,眼見著太子墜下高臺,換作旁人只怕是早瘋了。但若說華昀凰會發瘋,她卻是不信的。裝傻做癲算不得稀奇,不過是退避保命的法子。如此,倒也算她識相。

眼前已有一個哭號不休的駱臻令她煩不勝煩,明日卻還有一場煞尾的硬仗等著她去對付——過了明日,當著滿朝文武定下承晟儲君監國的名分,方可算大功告成。如今料理善後還早,且待這蠢人鬧去。

駱後懨懨起身,內殿傳來駱臻斷續哀哭和承晟不知所措的號哭,這對母子著實可厭。她冷冷拂袖,「雲湖既已去了,隨她處置便是。先將晉王妃送回府中,好生看著,莫讓她再引世子哭鬧。」

然而五歲稚子已然懂事,耳聽得父王之死,母妃又被人強行拖離,承晟的哭聲越發撕心裂肺。

死一般深寂的夜裡,哭聲遠遠傳開,雲湖身在東宮也能聽見。

遠處是稚子夜啼,身後是女子瘋瘋癲癲的笑聲,刺得人心頭陣陣抽縮。

那煊赫一時的女子,集南朝長公主與北朝皇太子妃榮華於一身,如今落魄痴狂,已完全不認得人。她見了誰都只會喚兩個名字,時而「皇兄」,時而「商妤」,除此誰也無法靠近。雲湖無奈,命人將那雙足殘廢的女官帶進來。到底是身邊人,商妤一來她便不再尖叫,任由宮人將她扶到床榻上。

雲湖立在床幃之外靜靜看她,見她青絲紛披,鬢髮凌亂,臉上血汙雖已擦去,衣服上仍是猩紅狼藉。沒人敢碰她,想要為她更衣梳洗的宮人稍有靠近,她便兇悍若噬人母獸。唯有商妤垂淚在側,拿絲帕擦拭她頰上殘餘的血痕,一面顫聲安撫。內殿裡,只得主僕二人伶仃相依……雲湖悄無聲退出殿外,撤去內外宮人,不願再擾她。

回想當日瓊臺初見,她在那人身畔巧笑倩兮、明眸盼兮,端的是風華絕代。

一轉眼,紅顏將隕,卻不知遠在南朝的那人是幸是哀。慘淡月色將宮階映得冷清清的白,依稀記起那人白衣皎潔,笑若薰風,彷彿也是這樣的夜……匆匆相見,匆匆作別,原本是各有所圖,並沒有真正相悅過吧?雲湖茫然走過連廊,穿過綽綽殿閣,心中涼一陣空一陣,隱約記起許多,又好似什麼也想不起來。

身後東宮蕭索,寥寥幾個宮人侍衛守在殿外,不必擔心也無需戒備,那只是瘋婦與廢人的牢籠。

濃雲移過中天,遮蔽了最後的月華。

承晟的哭聲也漸漸杳了下去,怕是哭得累了。明日他便要登上金殿,坐上他父王和叔伯們鮮血凝積的帝王之位……雲湖步履虛浮,茫茫然踏入承天殿中,一眼瞧見御榻上奄奄無聲的父皇,兩行淚終於落下。

「父皇,我來陪您了。」雲湖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衾,細心撫平他凌亂白髮,依著御榻蜷身坐了下來。她將頭輕輕枕在榻邊,握了那枯槁的手,喃喃道,「父皇你知道麼,哥哥是五哥殺的……母后一直都知道……如今她終於殺了五哥,也殺了大皇兄。他們全都死了,再不會爭奪下去了。往後就只剩下母后和我,還有承晟、五嫂和太子妃……可太子妃瘋了,五嫂怕也不遠了。原先我總害怕,怕你厭憎母后,怕你不疼我,不疼哥哥。我以為只有哥哥做了皇帝,母后做了太后,便不用再害怕。可是,可是明天母后就要臨朝,為什麼我卻更害怕?」

雲湖的語聲漸漸低下去,握了父皇的手,絮絮喃喃如一個委屈的孩子。那御榻上的人卻毫無反應,只剩一絲沉微的氣息,憑藥力勉強吊著一口氣在。隱隱地,有更漏聲傳來,也不知是幾更。這一夜竟是格外漫長濃黑,似乎永遠不會天明。雲湖覺得累,闔了眼不覺睡去。

多少年不曾陪在父皇身邊了,猶記幼年時,父皇也曾哄著自己入睡。

朦朧裡,許多人的面容掠過眼前,英朗的是尚鈞、倜儻的是尚堯、俊秀的是尚旻、威嚴的是父皇……還有那笑若春花爛漫的少女是誰,是少年時的自己麼?

「公主,公主——」

誰在夢裡仍喚著公主。

雲湖猛然驚醒,見侍從女官帶著近侍宮人倉惶奔進來,不及跪倒便道,「奴婢萬死,奴婢罪該萬死!」

「何事驚亂?」雲湖一凜。

「奴婢疏忽,一時受太子妃矇蔽,致使東宮女官商妤不見蹤影!」

「不見蹤影?」雲湖唬地起身,臉色發青,「商妤,那廢人怎會平白不見蹤影?」

「奴婢等見太子妃已安睡,商妤守在榻前,未敢入內驚擾。待覺蹊蹺時,才見床幃後空無一人,守在榻前之人,竟是太子妃穿了商妤的服色假扮!奴婢等已搜查東宮內外,遍尋不獲……」女官話音落地,恍如霹靂入耳。雲湖呆了一刻,霎時間冷汗密佈,再開口語聲已啞,「現在什麼時辰?」

冷厲語聲從身後傳來,「寅時已過。」

雲湖猝然回頭,見駱後朝服輝煌,鳳冠嵯峨地立在殿門處,凜凜寒意,煌煌鳳威,望之不可直視。

早朝就在卯時。

萬事俱備,箭已離弦,一切已來不及了。

駱後妝容豔烈,眼作鳳尾妝,挑染一抹殷色胭脂,燈下看來似連目光都透著血色殺意,「就算她搬來神兵天降,也休想擋我一步!」雲湖迎上她目光,一時瑟瑟,禁不住周身顫抖。她臉色轉寒,「你很怕麼?」

雲湖膝蓋一彎,頹然跪下,「母后,現在罷手還來得及……」

「罷手?」駱後似聽見天底下最令人驚異的話,雙眸圓睜,驀然連聲長笑。

雲湖呆呆望了她,眼光發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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