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涅槃部 第三十章 雲退霜殺夜將近

駱後回頭看她,見火光映照刀戟,那寒光籠在雲湖身上,照得她花容慘淡。

還是韶年少女,那御榻上躺著的人終究是她生父。

望著雲湖慘然失色的臉,駱後頓生憐惜不忍,心中殺意也淡去幾分。

雲湖一步步邁進來,身姿僵硬,目光渙散,不敢朝榻上那人稍看一眼。

她朝駱後屈膝直跪下去,「啟稟母后,子時宮城已破,誠王率殘兵逃往行營方向,五哥率軍追擊,太子孤軍退守禁中。」

她語聲顫抖,字字句句卻說得無比清晰。

駱後僵直的後背緩緩舒展,回身望向御榻,笑若牡丹含露,「陛下,您聽見了麼?」

※※※

誠王敗退,太子困守死隅,宮中大勢已定。

鑾駕於卯時自永樂行宮起駕,天未明便長驅踏上返京之途。

事出非常,皇上又在病中,一時顧不得皇家儀仗鋪陳,駱後下令輕車簡行,沿路重騎護衛。皇上御駕在前,皇后攜雲湖公主同乘鸞車,晉王妃也隨了太子妃的車駕。

金塗銀鬧裝牡丹鉸具,配紫羅繡青鸞方韉,四帷四望車,太子妃的儀從比之親王妃自有不同。這是她一度夢寐以求的,如今看來只是可笑。駱臻斜斜倚了錦靠,雖疾行顛簸也渾然不覺,此刻四肢百骸都是暢快。過了今日,王爺登基繼位,她便由晉王妃一躍而為六宮之主,貴為天下母儀的皇后。

而眼前的皇太子妃緘默獨坐一側,一日之前還是御前紅人,此刻只怕即將成為新寡。

駱臻微睞雙眸,冷冷審視昀凰面容,想起昨夜殿前,想起她與王爺相望相依,心頭便似一陣陣蠶噬的麻癢——女子美而近妖,這般容華風姿,活脫脫就是妲己之媚、妹喜之妖!似乎覺察到她目光的不善,默然闔目而坐的太子妃陡的睜開了眼,黑眸幽沉,令駱臻不覺窒住。

她卻朝她微微一笑,容色更見妖嬈。

「你好像一點也不擔憂。」駱臻亦回以微笑,聲色卻傲慢,再不必裝作恭謙。

「我應擔憂什麼?」太子妃泰然反問。

「太子兵敗,東宮將有沒頂之災,太子妃卻似事不關己?」駱臻毫不客氣相譏,想在她臉上尋到一絲倉皇的滿意。昀凰亦深深看她,心中僅存的一點憫意也被她目光澆滅,「多謝晉王妃提點,福兮禍兮,自有天命,徒勞也是無益。」

她輕描淡寫態度令駱臻覺得分外可惱,「你不過是仗著南朝公主的身份,恃著殷川八百里封邑,你的用處也不過如此。母后雖不殺你,往後留困冷宮,一世寂寥,就不想想別的生路麼?」晉王妃眼中鋒芒奪人,昀凰卻笑了,「你有別的生路給我?」

駱臻抿一抿唇角,壓低了語聲,「我可以放你走!」

果真是女子的敏銳,還是防患於未然?眾人都被矇蔽,唯獨這女子察覺了她的威脅……昀凰不掩詫異地看了駱臻,在她眼裡尋到嫉恨與慌張。

當一個人嫉妒你,她在你跟前便已矮了下去。

昀凰嘆了口氣,「這裡很好,我不想走。」

入暮時分,御駕抵京。

宮城戰局方歇,降的降,死的死,遍地血汙狼藉。

這是一場勝負懸殊之戰,誠王臨陣退縮,率三萬御林軍不戰而逃。他這裡明哲保身、避而不戰,卻苦了孤軍死守的太子。僅憑微末兵力,難擋駱氏五萬精銳——那都是暗中效忠駱氏的軍中少壯,早早設伏京畿,有備而來。十萬羽林衛隨之分裂四散,自起爭鬥。太子德薄寡信,在軍中毫無威望,忠於皇室的將士又被誠王籠絡去不少,餘下兩萬兵馬隨太子困守宮中,陷入重圍。

至未時初,武德門率先被攻入。

未時三刻,鎮遠門失陷。

南北兩路兵馬一舉衝殺入宮,凡遇阻逆,一律格殺。

太子率殘兵步步敗退至文淵殿前,終被截斷去路,倉皇間登上宮中至高的落星臺,燃起告急烽火向外郡求援。終究遠水難救近火,天下勤王的兵馬插翅也飛不過重關。

叛軍逼至落星臺下,也不強攻,索性架起火堆,澆上鯨脂。大火倏忽升騰起來,與烽煙連成一片,將個仙闕般的樓臺燒成熔爐……就在此時,御輦抵達宮門,遍地血汙還未清洗,到處是血屠慘相。

鎮守宮門的親信統領擋下御駕,以安危見,叩請皇上皇后迴避兵亂。駱後到了鑾駕之前,輕藐而笑,「無妨,皇上要親眼看著眾卿平叛,看著逆臣伏誅。」那統領一凜,見駱後回身掀起車簾,欠身朝裡笑道,「陛下,您說是麼?」

裡頭半晌無聲,似是默許。

御駕長驅直入,冒著沖天火光、震天殺聲,直抵落星臺下。

當此時,烈焰已圍絕四方,殘局將盡。高臺玉階伏屍無數,血流縱橫,濃煙滾滾四起。死戰不降的東宮死士已不過百餘人,不斷有人被箭矢射中,從高臺墜落火中。

皇上御輦便在此刻駕臨,天子儀從煊赫而來,令那高臺上的人遠遠便可望見。

圍困落星臺的禁軍停了攻勢,從中讓出一條大道,肅然陣列兩旁。

昀凰被押了下來,隨駱後到了御輦跟前。

大火映紅天幕,即便隔了這麼遠,也聽得清晰的焚梁斷木之聲,畢剝不絕於耳。炙熱火光灼得人膚髮欲燃。眼前慘亂景象於她並不陌生,與當日宮傾如出一轍。所不同的,只是當日身在局中,而今袖手旁觀罷了。

駱後親手為御輦挑起車簾,令斜倚車中的皇上能看得清楚。

即便隔了烽火煙塵,殺戮肆烈,也隔不斷一朝君臣,兩世血親。

父子相見於修羅血河,勝的是誰,敗又是誰;生的是誰,亡又是誰。

昀凰卻恍惚想起了那一日,高懸城門的君王頭顱,被少桓所弒的人,她的父皇……果真喚過他父皇麼,如今竟不記得。當他頭顱被斬下的一刻,可曾看到隨他親征的皇子們,一個個屍首異處,那一刻,他哀慟過麼?

只聽見御輦內傳出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嗚咽的,號啕的,竟是哭聲。

是皇上的哭聲麼,昀凰恍惚抬頭,驀然明白他悲號的緣由——

在那火光映紅的高臺上,有個袖袂飄飛的身影,華衣浴血,凌虛而立。

他長髮繚亂披散,隨衣袂翻飛烈烈火光中,到這般境地,仍美如天人。

分明瞧不清楚,她卻覺得他在笑,必定在笑。

共枕同席,那比女子更美的面容早與怨恨一起鏤刻入骨。她記得他的眉目言止,記得他是怎樣怨、怎樣恨,記得他怎樣施予凌虐與羞辱……到此刻,卻只記得他的笑。

姣好冶麗,風流尤甚女子。

高臺上下火光熾盛,散發仗劍的皇太子面南而立,迎著皇上御輦,徐徐張開了雙臂,從高達數丈的臺頂一躍而下,若飛鳥、如墜星、似流隕,轉瞬被騰騰大火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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