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不死,與我何干。」
「你以為我怕了麼?」
「我是堂堂儲君,一國太子,誰能奈何我!」
「……」
每說一句,他加重一分力道。
昀凰咬著唇笑,紅唇貝齒,婉轉呻|吟,媚眼如絲。
他越要她痛,她便越笑得銷魂。
終究他還是支撐不住,只能將憤恨宣洩一空,頹軟跌落在她身上,空自喘息不甘。
「殿下,縱慾傷身,妾身提醒過你保重的。」昀凰吃力地撐起身子,將錦衾擋在胸前,笑容不掩惡意與輕藐,「你看你,哪裡還有一國儲君的威儀。」太子惻惻地笑,被一語戳在心頭痛處,恨不能拔掉她玉暖香滑的舌頭。她卻傾身過來,笑語轉柔,「我若是你,便不會與那老匹夫為盟,他死到臨頭不要緊,連累了殿下豈不冤枉。」
他冷冷睨她,臉色慘白如鬼,「父皇留下你,便是說了這些?」
昀凰笑得愉悅,「殿下很怕父皇知道麼?」
「尚堯能與你私會,我為何不能遣使拜會南秦國丈?」太子挑起唇角,似笑非笑,「父皇知道又如何,不過是禮尚往來,互通音訊,說來不都是一門姻親。你以為這區區小事,便能令父皇疑我?」
「不會麼?」昀凰揚眉而笑,迫視他雙眼,「妾身拜會晉王,談的是和親大事,殿下遣使密會之人,卻是南秦叛臣何鑑之!此人犯上作亂,遣細作窺伺妾身在先,陷害晉王於後。皇兄已罷去他兵權,滅門便在頃刻。父皇若知殿下與此人往來,不知心中作何猜想,加害瑞王的兇手也不知同何家有何關係……」
「不是我!」太子一顫,狠狠扼住了昀凰頸項,不讓她再說下去,「尚鈞不是我殺的,父皇相信我,你休想挑撥!」他白皙如女子的肌膚暈上怒色,愈顯唇紅齒白,手背卻綻起可怕的青筋。昀凰在他手中掙脫喘息,勉力笑道,「妾身,怎會陷害殿下……妾身是太子妃,並不是晉王妃!」
這一句話,令他顫抖的手漸漸緩卸了力道。
昀凰軟倒在枕上,望著他輕輕一嘆,「夫妻本是同命鳥,往後妾身與殿下還要生死與共,殿下怎忍心拋下妾身,反去信賴外人。況且那人已是沉舟朽木,殿下真要與之共存亡麼?」
太子斜眸看她,眸色變幻莫定,左眼尾處一點朱痣閃動光澤。
何鑑之以重金相許,助他籠絡群臣、賄賂邊將;作為回報,他需助何家起兵,一旦南朝易主抑或幼帝登基,何氏更允諾以財帛歲貢,保他江山穩奪。原是盤各得其所的好交易,卻一頭落空,反遭牽累。
她分明窺破他窘困處境,在他耳邊曼聲笑得,「殿下錯一次不要緊,誰叫你是天命之君,是妾身的良人……沒了何鑑之,你還有我,有南秦。」他側了臉,與她頰對頰,鬢貼鬢,真正耳鬢廝磨模樣,「既有如此好事,又曾近水樓臺,為何尚堯不曾捷足先登?」
昀凰抿唇而笑,眼波盈盈地望定他,「若非晉王殿下有駱氏為妻,有母后為倚,安知他不會?」
太子目光驟然收縮。
「只可惜那是他的母后,不是殿下你的。」昀凰寸寸進逼,不容他有一絲掙扎餘地,「你什麼都沒有,除了這空蕩蕩的東宮,便只有妾身了。」他陰惻惻盯住她,臉色青白,驟然自腔子裡爆出連聲大笑,「你那皇兄已將你棄若敝屣,打發給痴癲之人!你還當自己是誰,仍是隻手遮天的長公主麼?」
「殿下既出此言,切莫後悔。」昀凰笑意如常,對他惡毒言語聽若未聞,唇角抿出一絲冷銳。
合歡帳內四目相對,眼光似鋒刃相抵,彼有殺機,此亦淬毒。那冰涼手指卻又糾纏在她髮絲間,冷冷撫上她頸項,摩挲在唇畔,訴不盡纏綿溫柔,「這就惱了?不過是戲言,如此美眷我怎捨得棄而不顧。」
剎那間殺意盡化繾綣。
他在她耳邊呢喃,「只不知,愛妃想要什麼來換?」
昀凰斜睨淺笑,「妾身只愛皇后鳳璽。」
「除了這皇后鳳璽,朕亦給了你駱氏滿門榮耀,若想要再多,朕卻是給不了。」
羅帳四角垂下燦金流蘇,有幾綹拂上龍鳳對枕。駱後側臥枕上,如雲青絲鋪散,手指一下下絞著那流蘇穗子。他從身後環住她,溫熱胸膛貼著她單薄後背,氣息拂在耳後。
不用觸控也覺察到他肌膚的鬆弛,身後胸膛早已不復往日堅實。
唯有語聲溫存不改,拂在耳根的氣息依然酥酥暖暖,說出的卻是冰冷話語。
駱後並不回頭,只冷冷地笑。
皇上撫著她羅衫半褪的肩頭,絲滑的衣料摩挲在指間,多少年她都愛穿這盈盈的水色。他嘆了一聲,「難怪你愛這顏色,往日今日都一般好看。」她側過身,淡淡看他,「衣不如新,人不如舊,陛下心中一刻也不忘舊人,真叫臣妾感佩。」
舊人,她同他說起舊人。
「她已歸泉下多年,你也母儀天下,還有什麼可耿耿於懷。」他蹙了眉,冷冷收回手,「朕不想再聽這些舊事!」駱後笑了,「母儀天下算得什麼,只怕陛下心中從來只有一位皇后,哪得臣妾半分影子。若非如此,為何她的兒子便是天命所歸,是癲是傻皆穩坐東宮,而臣妾之子便命如草芥!」
皇上終於冷下臉來,「你當真這般想的?」
「是又如何!」駱後眼眶泛紅,昂頭不肯落淚。
他緊緊看了她半晌,一言不發披衣起身。
身後傳來她含恨的哽咽。
「蘊容,你著實令朕失望。」他冷冷回身,迎上她怨毒目光,「這些年枉費朕一番苦心,處處維護你母子,你竟如此不知好歹。今日朕就明明白白告訴你,你也好死了這條心——莫說尚鈞已不在,即便他在生,也絕無可能繼承帝位;尚堯雖才幹卓絕,終脫不了出身卑賤,難平宗室之心。從前若是太子抱病,令你有了趁隙之心,如今他已神智清明,羽翼豐足,絕無易儲的可能!」
嗒的一聲響,是駱後扯斷了流蘇穗子,將連在上頭的珍珠一併扯下,散落在枕間衾上。
她望住他,良久才從齒縫間吐出喑啞語聲,「為什麼?」
他頭也不回,拂袖丟下一句,「因為朕不想再看一次後宮專權、手足鬩牆、外戚亂政!」
珠簾被他摔在身後,簌簌亂撞,久久不息。
沉重腳步聲遠去,將僅存的一線溫情也帶去,只餘斷線珍珠滿枕。駱後目光直勾勾穿過床闈、珠簾、錦屏,追隨那遠去身影沒入無盡虛空,一絲森然笑意綻放在她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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