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涅槃部 第二十六章 素手乾坤現方寸

待要開弈,皇上卻想了想,轉頭對昀凰道,「來,這局你替朕下。」

昀凰聞言一怔,皇上卻不由分說將她讓到座中,自己退至一旁饒有興味觀看。既是君命,不得不從,昀凰只得端坐於晉王面前,執白先行,目光卻不敢稍抬。

二人棋技互為伯仲,心思都極剔透,從起初小心翼翼試探,漸漸激起好勝之心,各自放開手腳廝殺到一處,棋局漸入佳境,皇上凝神旁觀,不禁嘖嘖稱道。

素手輕拈白玉子,敲雲碎,起落見乾坤。晉王的目光不覺游移,在棋子到她指尖……小小棋枰間,關山萬里畢現,運籌決勝,奧妙人心,恰滾滾桑田浪起,又飄飄滄海塵飛。不知不覺,大半個時辰便在方寸硝煙裡耗去,太子負手踱步已有不耐之色,這三人卻正是弈興高昂,手談正酣。昀凰暗自留意皇上神色,見他負手立在一側,晉王每有凌厲殺著,他手指便會輕叩,臉上卻仍是一派讚許平和。昀凰不動聲色收斂了殺勢,處處留有餘地,有乘勝之機也不窮追猛打。只聽皇上笑道,「進退有度,處變不驚,頗有大將風度。」

昀凰低眉一笑,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皇上卻慨然道,「朕記得,昔年宮中若論棋藝第一,還當數母后。」

驀然聽他言及高太后,太子與晉王俱是一怔。

自當年誠王遭貶,高太后軟禁行宮,皇上與太后反目已近十年。他二人錯愕神色看在皇上眼裡,令他自嘲而笑,「朕也有好多年不曾見過母后……當年朕不明白,為何她為了維護皇弟,與朕說反目便反目。而今尚鈞沒了,朕總算也明白骨肉連心之痛。母后一心以為朕要加害你們皇叔,是以拼死相護,不惜與朕反目成仇。」

驟然從他口中聽到這段宮闈舊怨,在側的三人誰也不敢作聲,小小暖亭裡驟然冷了下來,似被寒風凍住。終是太子一笑打破這僵局,「父皇仁厚,今日當殿封賞了皇叔,明晚更在宮中賜宴,皇祖母若得知必然欣慰。」

皇上聞言頷首,微露笑意,「但願母后不再記恨於朕。」

晉王一直緘默,卻在此時開口,「既然此番父皇與皇叔重敘手足之情,又恰逢皇兄皇嫂大婚,不如就將宮宴設在湯泉行宮,一來探望皇祖母,二來冬日正宜沐湯,父皇終日操勞政務,不如藉此宴聚皇室,共敘天倫。」

皇上半晌沒有答話,似心中觸動,良久才籲出一口氣,「如此也好,就依你所奏。」

想起遠在南國的母妃,昀凰垂眸,一絲隱約笑意凝在唇畔。身旁父子三人言笑晏晏,自顧商議將宮宴改期到何日,昀凰只盯著棋局出神,將指間一枚棋子細細摩挲。卻聽皇上一聲長嘆,「只可惜沒了尚鈞,他尚在襁褓中,已甚得母后喜愛。想不到今日白髮人送黑髮人,朕又該如何向母后交代。」

諸人一時都緘默了。

「逝者已矣,萬望父皇節哀,珍重龍體!」太子率先跪下,晉王與昀凰也隨之跪地。皇上看著這子媳三人,呵呵乾笑兩聲,「好一句逝者已矣,行宮之恥,弒子之恨,朕豈能就此罷休!如今秦齊大軍勢如破竹,踏破王城指日可待,朕定要將這奇恥大恨一併洗雪!」

話音落,他重重一掌擊落石臺,震得棋子零落濺散。

這一掌也好似擊落在三人心頭。

「尚鈞之死,朕在人前未有哀色,並非不傷,實在是不忍不甘!」皇上負手而立,語聲微微顫抖,目光居高掃過三人臉上,「如今外仇將滅,朕卻一直未能找出叛黨魁首,眼看逝者已矣,身為君父,卻叫朕情何以堪!」

昀凰已然明白讓她來此下棋的用意,這一局棋也走到退無可退的地步。

皇上驀然回身,毫無預兆地劈面問道,「你告訴朕,尚鈞究竟在何處遇刺?」

這平地一聲驚雷,猝不及防,炸得人冷汗齊出。

「臣媳不知。」昀凰抿緊了唇,深深低頭。

「你若不知,那兩名隨嫁女官便是說謊,她二人又是為了何人隱瞞?」

昀凰驟然僵了。

晉王的神色也微變,「啟稟父皇,那兩名婢子已拘禁下獄……」他甫一開口,皇上已厲聲斥道,「放肆,朕問太子妃話,何曾叫你開口!」皇上盛怒轉身,袖袍拂處,將棋子掃落一大片,滴嚦嚦落地之聲,此時聽來格外刺耳。太子忙也叩首,「昀凰驚嚇未消,兒臣斗膽奏請父皇暫且寬貸,容她稍後稟奏。」

皇上不置可否,只冷冷看著昀凰。

掌心冷汗滑膩,昀凰穩了穩心神,直起身來朝他深深叩首,「此事罪在臣媳,請父皇降旨,將臣媳逐歸南秦。」

此言既出,太子與晉王皆是一驚,皇上亦鎖緊眉頭,「朕才問得一句,你便要自請遣歸?」女子嫁後再被夫家遣歸,縱然在民間也是辱及祖宗門楣的大忌,更何況皇家天眷。

「父皇的問話,臣媳無言以對,唯有自請遣歸。」昀凰跪得端正,全無一絲怯懦。齊皇僵了僵,冷哼道,「寧肯遣歸,也不願回答朕的問話?」昀凰毫不遲疑道,「此事攸關兩國體面,相較臣媳一人榮辱,自有輕重。」

皇上目光如錐,自她臉上移過,掃向太子與晉王,厲色道,「你們退下。」

晉王立即叩首而退,沒有半分遲疑,太子臨去卻向昀凰深深看了一眼。

待他二人遠遠退去,齊皇走到昀凰身旁,語聲平緩,「起來吧,你既不想說,朕便不問。」

昀凰微揚唇角,並不起身,「父皇心如明鏡,臣媳所能說的,父皇早已知曉。」

「自作聰明!」皇上冷哼,「你倒以為看穿朕的心思了?」

「父皇若不知情,也不會逼臣媳演上這一齣戲。」

皇上神色略變,陰晴不定地瞧著她,半晌終於一笑,「你不該如此聰明。」

昀凰垂首,「臣媳知罪。」

「那兩名婢子昨夜已在獄中自盡。」皇上緩緩開口,「所服毒藥,無人知是何處得來。」

雖是意料之中,昀凰仍覺心口一涼,早知那人下手陰毒,滅口只是遲早之事。

「她二人受誰主使,你應當知道。」皇上面寒如水,昀凰遲疑片刻,緩緩道,「臣媳明白。何鑑之借外戚之勢結黨專權,暗懷不臣之心,一再阻撓聯姻。烏桓戰事首戰失利,皇兄已藉此罷了他的兵權。只是臣媳也萬萬想不到,朝中權貴竟也有人與他勾結……」

皇上半晌無聲。

昀凰屏息,只見眼前九龍袍擺紋絲不動,耳中卻聽得他氣息漸漸亂了。

「這一人,又是誰?」皇上語聲微啞,看似問她,又似自言自語。

「臣媳不知。」昀凰垂眸,氣息紋絲不敢亂。

「你心中可曾猜過是誰?」皇上有些氣促。

「臣媳不敢猜。」昀凰抬眸望去,彷彿竟是錯覺,這矍鑠老人似在剎那間老去了十年。

「不錯,朕也不敢。」

他淡淡看她,流露苦楚笑容,手撫胸前陣陣喘息,臉色泛出青灰,一時間老態盡顯。直喘了半晌,才對她拂了拂袖,「朕有些乏,你退下吧。」

昀凰啟唇,欲言又止,也不知該說什麼,心中只覺苦澀。

那垂垂老者一身龍袍端坐在燃香薰暖的亭閣裡,身旁只餘一幅殘棋,几上茶煙也漸涼。

注:1、侍丞是古代官名,架空文中借用此名,其他設定均屬虛構。

2、恰滾滾桑田浪起,又飄飄滄海塵飛——出自元·薛昂夫《蟾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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