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涅槃部 第二十五章 蕭韶九成待來儀

昀凰卻已瞧見她眼角淚光和鬢髮上寒氣凝結的霜花。

一時無人開口,中宮正殿莊穆沉寂。

「臣媳向母后問安。」昀凰在殿前跪下,由中宮女官入內通稟,等候皇后召見。

這一等便是半炷香時刻,昀凰靜靜跪著,垂眸斂眉,紋絲不動。良久才見那女官出來,神色矜漠刻板,一字一句道,「娘娘說,今日身子欠妥,太子妃可以回去了。」

左右東宮侍從聞言皆變了顏色。

按例太子妃初次覲見,中宮多少會有些場面上的賞賜,以示慈恩嘉厚。駱皇后如此一來,全然不掩對東宮的輕藐,毫不把儲妃放在眼中。

太子妃靜了片刻,也不多言,淡淡欠身道,「母后珍重,臣媳告退。」

見她起身便走,中宮女官蹙眉喚道,「太子妃留步。」

女官看一眼廊下遠遠跪著的商妤,冷聲道,「這婢子不識規矩,被娘娘賜以小懲,現已跪足了時辰,且將她帶走吧。」昀凰詫異挑眉,似乎這才瞧見商妤,「是我的侍婢麼,出了何事,為何會在中宮?」

這一問,問得女官啞口無言。

東宮是儲君居所,縱是皇后懲治東宮的人,也應跟太子妃知會。且不論婢子犯下什麼,懲戒受完,東宮之主尚不知情,這於情於理都顯出皇后的蠻橫。

女官本欲狠狠拂一拂太子妃的顏面,卻似一拳打在了棉絮上,無處著力。

東宮侍從上前將商妤扶起,或是天寒跪得太久,商妤已站立不得,只好讓內侍負在背上。

恰此時,一行人從偏殿連廊而來,當先是個端雅出塵的美人,宮裝鳳鬟,娥眉淺勻,朝昀凰款款下拜,「妾身駱氏,參見皇太子妃。」

駱氏二字,令昀凰驟然頓住。

那女子儀態出塵,雖是跪著,目光卻直視昀凰,將她細細審視。昀凰心中已猜知幾分,臉色只作冷淡,「你是何人?」駱臻欠身道,「妾身駱氏,乃晉王嫡妃。」

她輕聲將個嫡字念得格外清晰,果然是身份尊貴的駱氏之女,儀容氣派不遜帝姬。昀凰莞爾,緩步近前,親手攙挽她起來,「原來是晉王妃。」駱臻溫婉淺笑,「妾身前來探望姑母,不知太子妃駕臨,多有失禮。」昀凰噙一絲笑,「當日我與晉王曾有一面之緣,如今更已是自家手足,王妃不必拘禮。」駱臻垂首淺笑,「外子自南秦歸來,對公主賢德甚為感佩,今日得見,實令妾身慚愧。」

言及晉王,駱臻語聲轉柔,流露幾許嬌態,足見伉儷情濃。

昀凰瞧在眼中,耳邊依稀還回蕩著那人言語,寒夜孤燈下,他在她耳畔說,「記著,我不會負你」……不知這般誓言,還有多少女子曾聽過。看著眼前端雅高貴的晉王妃,想起內殿痛失愛子的駱後,昀凰笑意漸涼。

太子妃乘輦起駕,駱臻駐足殿前,冷冷看著那羽扇寶蓋蜿蜒遠去。

進了內殿,卻見駱後斜躺在鳳榻上,似醒非醒的模樣,榻前站著個錦衣垂髫的小小男童,頭上頂著一本書,小臉掛滿淚珠,站得端端正正,動也不敢動。駱臻一見之下,似心頭肉給人狠揪了一把,換作平日早已撲上去心肝寶貝地喚了。但在駱後跟前,也只得強忍心疼,低低賠笑一聲,「姑母身子好些麼,是不是晟兒又不乖,惹您生氣了?」

那孩子見了母親,小嘴一撇便要哭出來,轉眸卻瞥見駱後睜開了眼,冷冷目光嚇得他立時繃緊唇角,再不敢出聲。駱臻看在眼裡,心痛不已,平日都是捧在手心的寶,半句重話捨不得說,而今被迫送到宮裡教養,還不知受了多少罪。

「這就心疼了?」駱後笑著,斜目睃她。駱臻忙道,「姑母教嚴,也是為了晟兒好,以往是我疏於管教,如今才累得姑母操心。」

駱後笑笑,伸手取下孩子頭頂的書,「承晟這孩子都是被你慣的,你瞧,早間叫他背書,他倒撒賴將書擲在地上。我便罰他頭頂書本立在這裡,什麼時候背得了再準離開。」駱臻無奈,蹙眉瞪了孩子一眼。駱後柔聲問,「承晟,我這樣罰你,你服是不服?」

孩子低低抽泣,「晟兒知錯了。」駱後滿意地點頭,卻又嘆息一聲,「你是晉王世子,生就嫡長之尊,往後身系重任,凡事要聽從祖母和母親的話,記得麼?」

五歲孩童並不懂得什麼嫡長,只是茫然點頭。駱臻心裡卻暗暗回味那「身系重任」四字,想著姑母對晟兒寄予的厚望,有心栽培他為日後儲君。一旦尚堯登基,非但皇后之位,連往後皇太后之尊也非她莫屬。以姑母今日之威風,她亦要勝之百倍。

「適才見著太子妃了?」駱後冷不丁開口,駱臻忙斂迴心神,「是,適才在殿外見了。」

「的確是個美人。」駱後嘆息一聲,語帶惋惜,「可惜尚鈞無福。」

見她又提起瑞王,駱臻也黯然語塞,不知該不該勸慰。駱後自言自語道,「這女子氣度不凡,頗似我年少時候。入覲那日,我在大殿上遠遠一瞧就覺著喜歡……可惜,她嫁錯了人。原本我是想好好疼她的,如今也怪不得我了。」

駱臻不以為意,「她遠嫁而來,在朝中無憑無勢,還不是任憑姑母揉圓捏扁。」

「她身邊有太子,身後有南秦,皇上對她也頗垂青。」駱後慵然支頤,自嘲地笑笑,「若有心爭起高低,倒也麻煩。當日讓尚堯出使南秦議定聯姻,倒真應了老話,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駱臻聞言尷尬,便賠笑道,「姑母已教訓過她,適才看她也頗知道分寸。再說她身邊也是姑母的人,在這宮裡還能翻天不成?」

駱後莫測高深一笑,轉過了話頭,「尚堯這會兒正陪著皇上吧?」

「是,父皇退朝便召了他去議事。」駱臻垂首想著,也不過多會兒的事,就已傳入中宮,姑母的耳目果真厲害。正思忖間,側殿垂簾一動,竄出團黑影子,直滾到駱後腳下藏起。簾後傳來雲湖公主的嬌叱,「哎呀,作孽的東西!」

駱後彎身抱起那墨色碧眼的狸奴,憐惜地撫摸過水滑皮毛,「又吵什麼,你驚著它了。」雲湖公主一掀珠簾邁出來,氣呼呼道,「這小孽障咬死了那隻金眼鳳冠鸚鵡。」

「啊!」駱後驚怒,撫在黑貓頸背的手驟然收緊,將貓脖子掐住,「這畜生,真是忘恩負義,枉我好吃好喝供養你!」黑貓被掐得四腳亂蹬,眼看要斃命了,駱後卻慢慢鬆開了手,嫌惡地將它拎了脖子遠遠扔開,「滾!」

承晟平時極愛那貓兒,適才嚇呆了,這時忙奔過去將貓抱起,哇一聲哭道,「皇祖母饒了貓兒,它再不敢了,求您饒了它!」駱後瞪一眼承晟,朝駱臻冷哼,「都是你慣出來的婦人之仁。」駱臻見她著惱,忙笑道,「不過是隻貓,叫人勒死扔了便是,姑母何苦氣壞自己。」

承晟一聽母親也要勒死這貓,越發大哭起來。

駱後冷冷瞥了那貓,目光掃過承晟稚氣的小臉,這孩子眉目酷肖母親,唯獨薄唇高鼻透著父親的影子。駱後怒色漸斂,眼色卻也冷了下去,「我不怪這貓兒吃鳥,怪只怪它忘恩負義、不知死活!」雲湖原本袖手站在一旁,聽了駱後咬牙切齒之言,不由同駱臻面面相覷。

今日是承晟每隔五日可回府一次的日子,駱臻早早便來接他。被這貓兒一鬧,駱後甚是心煩,便打發了晉王妃和世子先行退下。雲湖疼愛承晟,允他將貓兒帶回府去,又好言哄得他破涕為笑。

待駱臻母子離去,雲湖才覷了駱後臉色道,「母后,萱姐姐和晟兒都是自家人,為何你總對他們不冷不熱?」駱臻的乳名喚作萱兒,雲湖自幼與她一同玩耍,叫得慣了總不改口。駱後聞言沉下臉來,「她如今是晉王妃,還喚什麼萱姐姐,不成體統!女子出嫁從夫,便算是夫家之人,孃家事一概莫論。」雲湖怔了怔,不服道,「日後我嫁了人,母后莫非也將我視作外人?」駱後惱怒,「你自然不同,和她如何比得!」雲湖爭辯道,「她不也是你的媳婦,五哥的妻子麼,就算嫁了人也算不得外人。」

駱後驀地沉默,目光幽幽一轉,化為冷笑。

雲湖扶了她緩步向暖閣而去,這一場病下來,駱後身子差了許多,步履間流露老態。暖閣中專門飼養金眼鸚鵡的籠子大敞,鳥兒已不見,卻餘幾點血跡灑在金絲籠上。駱後撫了鳥籠嘆息,「這貓兒真該殺。」雲湖蹙了蹙眉,方欲勸她息怒,卻聽她幽幽道,「可我放它一條生路,暫且不殺,你可知是為何?」

「自然是母后仁慈。」雲湖笑道,「再說貓兒捕鳥是天性,它也不是存心……」

「仁慈?」駱後驟然回身,揚眉笑了。

雲湖公主惴惴住口,不敢答話。駱後撫著鳥籠,曼聲道,「你瞧,鳥兒已經沒了,殺掉貓兒無濟於事,倒不如養它下來將功折罪,殺幾個齷齪鼠輩也好。」她瘦削手指將金絲懸垂的鳥籠滴溜溜一撥,「既沒了鸚鵡,便再捕一隻來,多養幾日也是一樣。」

到底是母女連心,雲湖只怔得片刻,剎那間心念電閃,已全然明白過來。

「母后!」雲湖臉色劇變,「你,你疑心五哥?」

駱後曼聲笑,「我誰也不疑。」

「可是你說什麼忘恩負義,那不是疑心五哥是什麼?」雲湖情急下連口齒也亂了,背心冷冷滲出汗來,那些原本潛埋心底、不敢深思的疑慮轟然湧上心頭。駱後卻轉到另一隻金絲木精雕的長方鳥籠前,拿小銀鉤撥了撥裡頭幾隻幼雀,滿意地頷首而笑,「再馴順的鳥兒,翅膀總有硬的一日。要說最聽話的,還是雛兒。」

「所以你將承晟帶在身邊養育?」雲湖失聲道,「日後五哥縱然登基為帝,你也一樣會……」

「會怎樣?」駱後回身側目,冷冷瞧著她。

雲湖卻不敢說,冷汗涔涔而下,那幾個字盤旋唇邊怎麼也不敢說出口。

駱後笑了,纖長指甲撥過鳥籠上顫顫銀絲,「傻丫頭,往後五哥還是你的五哥,臻兒還是你的皇嫂,什麼都不會改變,懂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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