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涅槃部 第二十三章 獨向天闕伶仃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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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刺失蹤的皇太子妃找到了。

訊息從宮中傳出,皇城內外為之譁然。

帝都街頭巷尾遍傳喜訊,因戰禍之烈、瑞王之死而憂惶的百姓紛紛奔走相告,額手相慶。

誰也未曾想到太子妃竟能獲救生還。

當夜行宮遇刺,一連多日音訊杳無,縱使逃過刺客刀斧,一個弱質女子又如何能在戰亂裡倖存。然而數日前,建昌郡郡守巡查邊界,截獲一眾盜匪,卻意外發現蹊蹺。一路循跡追查,竟發現盜匪乃烏桓人喬裝改扮。建昌郡屬誠王封邑,地處偏寒,與東烏桓接壤,常有兩國商賈私自越境。誠王獲訊,即刻下令圍捕,將烏桓人剿殺殆盡,救出被挾制的兩名女子,不料竟是當日失蹤的皇太子妃與其隨嫁女官。

原來大婚之日,烏桓人夜襲行宮,趁亂將太子妃劫走以圖制挾南秦,途中卻被晉王之師截殺,被迫沿路逃遁。邊境戰事一起,秦齊聯軍大舉攻伐,將東烏桓重重圍困。這一眾人無法潛逃越境,連日向西逃逸,欲挾太子妃從建昌郡潛回烏桓。

誠王當即令人飛馬入宮稟報,並親自將太子妃護送至京郊行館,經確認身份無疑。得聞太子妃平安無恙,皇上大喜,即刻遣使急報南秦,並命太子攜內廷長史親往行館迎接。

聲稱太子妃已在行宮遇刺的兩名南秦女官,因捏造謊言、欺君罔上,即刻被拘禁下獄。

一夕間風雲突變,有人歡喜有人愁。

一生一死之間,令太多人措手不及,彷彿是一夜間忽然降下的大雪,凍結了天地。

縱然已設下七八盞暖爐,將來儀殿的宮人內侍薰得汗流浹背,病後憔悴的駱皇后卻依然覺得冷,入骨透髓的冷風無處不在,似乎再多暖爐也驅不散這陰寒。

懨懨倚在鳳榻上,駱後側臉向內,往日面容豐潤美豔,如今卻蠟黃枯槁。

珠玉搖動,垂簾半挑,卻是雲湖公主披一身雪沫從外頭進來,連風氅也未脫下,便親自打起簾子,讓過身後二人。宮人忙迎上前,替晉王寬去玄狐大氅,隨後的晉王妃也將兜頭連帽的雪狐裘褪下,一身素錦宮裝襯出婀娜身姿,站在晉王身側恰是珠聯璧合。

雲湖公主也身著素衣,髮間珠翠盡去,神容猶帶哀傷。瑞王的大喪已過了數日,因著太子病癒與太子妃回宮的喜訊,宮中上下已悄然斂了悲色,迫不及待換上喜顏迎奉東宮。唯有這坤和宮中黑幔四垂,來儀殿上悲聲未歇。

「母后,五哥來了。」雲湖公主扶起駱後,回眸望向晉王,眼圈便紅了,「千幸萬幸,父皇可算是還了五哥清白。」駱後微微睜眼,見晉王白衣勝雪,烏冠束髮,仍是那般雋雅容顏,卻又似截然不同往日了。他拂衣跪下,冠纓垂落肩頭,雪色宮錦以細密金線繡出團龍雲紋。彷彿是今日才瞧出這一身雍容氣度,端的是龍章鳳姿……駱後的目光不覺凝結。他垂首喚一聲「母后」,語聲恭謙,哀而不慟,透出沉穩氣度。

晉王妃駱臻邁前一步,楚楚可憐地跪在駱後榻邊,眼淚撲簌簌落下。

「兒臣來遲了。」晉王略垂了臉,目光深斂,鼻樑挺直如削,「行宮之亂,馳援未及,兒臣愧對尚鈞,有負母后重託。」

駱後目光一動不動,久久凝在晉王身上,既不作聲,也無示意。駱臻深知她姑母的脾性,見她臉上越是平靜,越知她心中悲憤,忙牽了駱後的袖角泣訴,「姑母,分明是他們害了尚鈞,如今還不放過尚堯,定要趕盡殺絕……這是要將您、將我們駱家逼上絕路啊!」

駱後將衣袖輕輕一抽,「你胡說什麼。」

駱臻哽咽失色,挽著她衣袖低頭抽泣。

「我的皇兒好端端就在這裡,說什麼絕不絕的。但凡有我在一天,尚堯便在,雲湖便在,駱家也必安然無礙。」駱後垂下目光,定定看向晉王,語聲異樣平和,「你說是麼,尚堯?」

終於換了稱謂,這一聲「皇兒」喚得何其慈祥。晉王不動聲色迎上她目光,在她眼裡見著從未有過的慈愛,仿如世間最溫柔的母親。二人目光交匯,心思各自洞明,看在旁邊雲湖與駱臻眼裡,儼然是母慈子孝。晉王一頓,朝駱後深深叩下頭去,「母后慈恩,兒臣萬死不足以報。」

聽得這一句,雲湖再也隱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五哥!往後只有你能保護母后,你要保重自己,要為哥哥,為哥哥……」她泣不成聲,卻不敢將那「報仇」二字說出口。晉王攬住她,抬手撫過她頭髮,緩緩道,「五哥明白……奪親之恨,五哥心裡記著。」

便是「奪親之恨」這四個字,似烈火灼烙在背脊。

無論歲月激流如何奔騰,也衝不散這奪人之子,弒子之母的怨恨。

駱後灼灼目光望定了他,唇角抽動,分不出是笑還是悲。

晉王妃扶她下了床榻,蹣跚邁至晉王跟前,顫顫向他伸出手。晉王忙起身將她扶住,細看她眉目,竟似一夕之間老去十歲。她久久地看他,眼裡似燃燒著兩團幽焰,語聲低細得只有他能聽見,「那個位置只有我的兒子能坐上去……不是尚鈞,便是你。」

天公似也畏懼皇家威儀,早早停了風雪,散了陰雲。

北地冬日的陽光也明淨爽朗,不似南方的淡薄,越發將鸞駕鳳幟照耀得熠熠生輝。

這和暖日光卻照不進昏暗內室,重簾隔絕了光亮,帷幕密密圍起。

三道屏風之後,典衣、典儀、典席等近侍女史魚貫而入,六名內命婦攏袖侍立在側。

蘭湯香飄豆蔻,乳白水霧蒸騰,氤氳在紫檀錯金浴桶四周。

最後一支髮簪除下,青絲如瀑散落,絲絲滑過商妤的指縫。昀凰一動不動,濃睫微垂,任憑商妤替她卸去釵環、寬去外袍,僅剩最後一襲單衣。柔而薄的絹料熨帖著肌膚,肩如削、腰若束,修長雙腿若隱若現……昀凰轉身,絹衣徐徐褪下,再無寸褸遮蔽。

六名女官的目光齊齊落在她赤|裸胴體,從頭到腳,自下而上,彷彿在審視研判一隻俎上羔羊。

昀凰漠然立著,迎向諸人目光,全無一絲瑟縮,也無新嫁娘的羞澀。

蘭湯滌盪髮絲,洗過如玉肌膚……這軀體不同於少女的含苞欲綻,卻已是紅蓮吐豔,盛開到最美的光景,每一寸肌膚都流轉著蜜糖般誘人的甘美。典儀女官唱頌吉辭,親手舀起蘭湯,從昀凰頭頂徐徐澆下——寓意洗盡舊塵,赤條條踏入新生,不帶來南秦一絲一線,從此著齊地之服、沐齊地之水,成了真正的齊人。

沐浴畢,典衣女史奉上太子妃朝服鸞帔,六名內命婦親自替昀凰更衣梳妝。

兩名命婦左右近前,抬起昀凰雙手細細端詳。

一人肅然審視她雪白酥胸,目光停留在嬌小的雙乳,隱隱流露不屑之色——以這南人女子的單薄,如何能生養出皇家後嗣。那命婦看了看昀凰,見她神色木然、聽憑擺佈,也便淡了顧忌,伸手探向她雙乳……驀地腕上一痛,竟被太子妃反手拂開。

「誰許你放肆?」太子妃漠然面容掠過一絲厲色,語聲極輕,卻駭得眾人都僵住。那命婦慌忙屈身跪下,稟稱是宮中規矩,即便皇后大婚之前,也需由內廷命婦檢視其處子之身,看是否潔淨安健,是否有惡疾云云。

「我是否處子之身,由得你來檢視?」昀凰似笑非笑,鬆鬆散著衣襟,烏髮映著雪膚,「既是如此,何不叫太子殿下自己來看!」這大膽駭俗之言,驚得眾命婦面如土色,窘迫難當。一名年長命婦還欲勸誡,卻見太子妃目光掠來,鳳眸生寒,「怎麼,你想看?」

「奴婢不敢!」那命婦慌忙跪地叩首,諸人也隨之跪下,連聲稱罪。昀凰冷冷環視,也不多言,只端坐鏡前,輕敲手中碧玉梳,等著更衣梳妝。諸人卻是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再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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