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揚眉看她,「這訊息仍不夠好?」
「好,超乎意料的好。」昀凰露出一絲笑容,「你們也瞞得我很好。」
行宮一夜劇變,憑空殺出東烏桓人,原該遇刺的太子卻逃走,刀下冤魂換了瑞王。南秦兵馬竟也應對裕如,迅速調轉刀刃,直指烏桓——原來是她小覷了人,北齊晉王,早已志不在黃雀,等不得面前擋道的螳螂慢慢捕食。他已是一隻爪銳喙利的鷹,展翅欲搏長空,螳螂黃雀都是他口中之食。
可是少桓呢,她也小覷了他的野心壯志麼?
昀凰想笑,唇角卻只微弱一揚,「不知這一齣嫁禍江東,是殿下妙計,還是敝上所欲?」
晉王凝視她片刻,坦然道,「若無陛下舉兵相助,我必不敢兵行險著;若無烏桓牽制強敵,陛下為未必能孤注一擲。」
陳倉暗度,借刀殺人,原來他二人才是真正的盟友,早已聯手設下陷阱,將所有人都矇騙過去——晉王借駱後殺太子的刀,反奪了瑞王性命;少桓借烏桓之戰,將何家葬送陣前;還有誰,誰手裡握著誰的刀,誰又是下一個刀下亡魂?
太子是真的瘋了,還是裝瘋避禍,坐收漁人之利?身份叵測的誠親王究竟是敵是友?晉王看似泰然,自己卻也置身微妙境地,稍有不慎,便招來極大兇險。而她的生死禍福也與他系在了一處……昀凰眼裡變幻神色,俱都看在晉王眼裡。
他避開她目光,將杯中酒緩緩飲盡,心中方始平靜。
「你已見過誠王,想必知道他身份。」
彷彿看穿她疑慮心思,不待她問,晉王已開口,「皇叔與父皇同是高氏太后所出,如今父皇貴為至尊,皇叔卻形同廢人,太后也在行宮幽禁多年。你見過皇叔的臉,很是駭人罷?」
昀凰默然點了點頭。
「那是拜皇后駱氏所賜。」晉王淡淡道,「駱後還是駱妃之際,討得皇太后歡心,挑起太后與皇后元氏的怨隙。待元皇后抑鬱而死,駱妃為後,一心執掌六宮大權,欲取高太后而代之。太后被自己提攜之人反噬,敗在駱後手裡,一蹶不振……當時駱後無子,我母妃身份低微,恰又失寵,駱後便強行將我過繼了去,再將母妃毒殺。」
他語聲平靜之極。
昀凰垂眸聽著,同樣的平靜,不曾抬一下眸子。
眼前卻恍惚浮起辛夷宮前浸滿鮮血的玉磚,撲殺在囊中的幼兒,鮮血漫過每一條磚縫,勾畫出彎彎曲曲圖畫。沒有人會比她更明白他說出的每個字,也沒有人像她此刻一樣痛楚,為那個早早失去母親,被迫寄人籬下的孩童。
何其有幸,她的母親至少還活著,還能與她相依為命至今。
「她以為這秘密我永遠不會知曉。」晉王淡淡地笑,「一生一世認她為母。」
然而她從不曾將他當作兒子,外人所見的母慈子孝、恩寵殊厚,都是做戲。她令他長出羽翼,再將這羽翼捆紮,以供她驅策馭使。如今瑞王一死,她沒了依靠,多年苦心經營化為烏有,僅存的指望終於落在他身上。
「你有了新的盟友。」昀凰終於開口,娓娓道,「皇太后忍受這些年的怨氣,也該揚眉盡吐了。」
元氏皇后死在太后手裡,無論如何,高太后也不願看到她所生的太子登基。
晉王所剩的對手,只餘皇太子一個。
駱後大勢盡去,已不配做他的盟友。
什麼也不必說,她已懂了。
晉王深深看她,全不掩飾眼中激賞之色。
昀凰也默然凝視他半晌,終是搖頭笑嘆,「你究竟騙了多少人,駱皇后與東烏桓,偏偏都信了你……」
烏桓王妃,從前的長樂公主,她的異母姐姐。身為郭後長女的華琛,遠嫁烏桓和親,如今挾制年邁的烏桓王,一手把持權柄。郭氏叛黨等一干逆臣逃入烏桓,為她所收留,圖謀東山再起。烏桓王妃更是一心復仇,對少桓恨之入骨。晉王假意邀她聯手攻打南秦,自然一拍即合,順順當當踏入他佈下的圈套。
「至少,我不曾騙過你。」晉王的聲音柔和,仿若一聲嘆息。
昀凰望著他,一時竟有些蕭瑟,分不清心中是何種滋味。
四目相觸,她眼裡似有薄霧,他目光卻如春水。
「何其有幸,這一路盲聵而來,我竟不曾被人騙了去。」昀凰自嘲地笑了,唇上依然蒼白,紫貂裘不知何時已滑落肩頭。晉王看著她,傾過身來,將她貂裘攏起。
昀凰眉睫一顫,濃重陰影旋即覆下。
他的確不曾騙她,只是一直隱瞞了她,那也怪不得他。
這世上誰都可以對她隱瞞,唯獨有一個人不能。
晉王看透她心思,緩緩說道,「我曾答允過,在你安然抵達之前,絕不透露烏桓之謀。」
昀凰緘默,胸口似有什麼在抽縮,鈍鈍木木不知疼痛。晉王的語聲卻是如此清晰,一字字傳入耳中,「烏桓滅國之後,疆土二分,秦齊取南北各半。其中八百里殷川沃野,橫亙秦齊之間,那便是你日後的封邑。」
「封邑?」昀凰心神劇震,眸中晶輝碎濺。
「這便是我與他的約定。」晉王深深看她,「昀凰,自此之後,你再不是無依無勢。」
昀凰茫然睜大雙眼,彷彿一個字也沒聽懂。
晉王神色複雜莫名,既莊重且慨嘆,「他以疆土贈你,你便是封邑無冕的女帝。日後或去或留,都有安身立命之地……他為你設想十足周全,若論慷慨,縱是帝王也罕見。」
昀凰定定聽著,臉上血色褪盡,彷彿已是痴了。
「封邑,我要封邑何用?」她只喃喃自語。
寧國長公主遇刺死在行宮,世上已沒有華昀凰,誰去領受這封邑,誰得享八百里殷川,與她有何干系。她只願做一介無名女子,悄然歸去故國。
可他,設下這深謀遠慮,往後種種都為她設想周全。
唯獨,沒打算讓華昀凰死去,也沒打算讓她回去。
那日辛夷宮中,他笑著說,「若遲了,便再不許回來。」
再不許回來……
不許回來……
說什麼黃泉白骨,原來他已悄然放手,獨自轉身。
他,已不要她。
霎時間天地昏暗,魂飛魄散。
昀凰緩緩抬眼,眼前之人是誰,他在說些什麼,語聲甕甕,一切都變得模糊。
只覺得累,再也不願去想、去聽、去看……那人卻靠近過來,離得這樣近,溫暖氣息拂上耳鬢,帶著莫名的安穩味道。昀凰恍恍惚惚的,似溺在深水裡,若伸手,眼前可有浮木?
身姿伶仃,神容悽惶,貴為一國公主一國儲妃,此刻半籠在燈色下的女子卻令石人也心傷。晉王忍不住伸出手,想替她攏一攏肩頭貂裘,外邊天寒地凍,她卻穿得這樣單薄。
然而昀凰驀地抽身,拂袖將他重重擋開。
「我要回去。」
一字字,自唇間吐出,異常清楚。
燈影映著她毫無血色的面容,眉梢眼底似凝著一層薄冰。
皆是意料之中——她會說什麼、想什麼、做什麼,他是知道的。晉王平靜地看著昀凰,淡淡道,「你回不去,南秦已不是你離去時的南秦。」昀凰一雙眸子黑得懾人,似要將他噬進眼底。可她知道他沒有說謊,字字句句都是實情。
或許人會說謊,一樁樁事,卻是千真萬確浮現眼前。
原先她想,少桓只是太想做一個仁厚明君,所以不肯處死裴妃,不願削奪裴家之勢。如今她知道了,在他所佈下的新棋局裡,早早換了將帥兵卒,再無需她華昀凰的存在。
從前他不在乎,那時他只有她,只願與她至死不離。而今他有了皇子,那小小嬰孩將會在他逝後,坐上他的御座,接掌祖先基業,撐起整個皇朝的安危。帝王肩負千秋社稷,即便天不假年,來不及成為中興明君,至少也要令江山穩固,不至斷送在他手裡。
他需要一個強大的家族,終生護衛在御座之後。
裴妃無子無女,她也必須依附在御座之後才得生存;裴令顯忠勇不二,卻無何鑑之的野心,亦無何家盤根錯節之經營,因而他選中裴家,一手將這個家族推上御座之側。
而華昀凰,一朝捨棄這個名字,拋卻長公主之尊,失去帝王的庇佑,便又打回昔日原形,一無所有。沒有家族、沒有兵胄,憑什麼坐在御座之後?
可笑她竟不曾想過這一層,心心念念回去,只為與他同生共死。
更可笑這昭然謎底,竟要假晉王之口揭示與她。
北齊晉王與南秦帝胤,是敵非友,他知少桓卻遠甚於她……朝朝暮暮深情,抵達不到帝王的深心。或許只有同樣深負仇恨與野心的王者,才能瞭解另一個王者;只有同樣敢於割捨的男人,才瞭解另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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