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涅槃部 第二十一章 啼鳥驚飛恨未央

老者推開虛掩的院門,在門上輕叩兩記,側身讓在階旁。

裡邊有朦朧燈光,將一個黯淡人影投在階下。

商妤見長公主抬步便要入內,忙將她袖子暗暗一拽。此間處處透著蹊蹺,不知裡邊那人是敵是友,豈能讓長公主輕易涉險。不待昀凰回頭,商妤已挺身上前,將她護在身後。

老者側目看過來,只一眼又低下頭去,那光亮正正照著,昀凰明銳目光掃過他頸上駭人疤痕——那是啞奴的標記。宮中有兩種啞刑,分為割舌與斫聲。被割去舌頭猶能發出含混呼喊,斫聲卻是切開咽喉,挑去經絡,人就全然啞了。

再看那兩名僮兒,頸上都有一樣的疤痕。難怪這宅中寂靜得沒有人聲,原來全是用的啞奴。

商妤已搶先邁入院內,見一人負手立在中庭,夜色模糊了面貌,惟覺廣袖飄飄,素衣纖塵不染,竟有說不出的清冷孤潔——莫非這便是晉王,商妤驚疑望去,黑暗裡,只聽他語聲低啞澀礪,「路途辛勞,委屈殿下了。」

他緩緩步出,朝商妤欠了欠身,頭髮披散兩肩,並未著簪。

商妤錯愕,這人竟將她認作長公主?

此時他也抬起臉來,幽深目光如錐直刺她臉上,彼此神色被光亮照了個無所遁形。

——原來她並不如傳聞中美貌。

他盯著她平庸容顏,眼裡有如釋重負之色。

——而他,竟只有半張臉。

商妤瞪大眼睛,驀然看清那長髮散覆之下的猙獰,一道淡紅傷疤貫穿右臉,從額到腮,連右眼也是盲的。而左臉上劍眉飛揚,秀目微挑,肌膚不遜白玉,俊美與可怖一般驚人。

※※※

這容貌驚得商妤倒抽涼氣,不覺後退了一步。

那人臉色轉寒,獨目裡透出惱怒。

「誠王殿下。」

一個嫋嫋身影走到光亮中,周身似有光華不可逼視,將周遭夜色都逼退。

「婢子無知,衝撞了殿下,還請見諒。」

她言語柔和,明銳目光卻將他定在原處。

原來這才是正主,果不負絕世之名。

誠王一時驚怔,隨即目光轉冷,獨目中精芒閃動,「本王眼拙,令太子妃見笑了。」

北齊皇叔、國主一母同胞的幼弟、太子的叔父——萬萬想不到會在靜夜深宅遇見這個人,商妤心頭驟然抽緊,腦中空茫,呆望這半面親王,涼意漸漸爬上背脊。

隨嫁女官務必熟知北齊宮廷人事,來此之前,她自以為將皇室脈絡、紛雜族系,浩繁人名爛熟於胸。偏偏當面相遇,卻忘了這位身份殊異的誠親王!

北齊建德六年,北齊高太后患病,誠王私帶薩滿巫師入宮,為太后驅邪去病。

當夜事情走漏,駱皇后率眾而來,混亂間法壇起火,大火來勢迅猛,將躲避在後殿的誠王困於火海……待宮人將他救出,已身受重創。那一場大火焚燬了太后寢宮,誠王被大火燒燬右臉右眼,從此形如廢人,高太后受此驚嚇神智大亂。

原本巫蠱之術是宮中大忌,但慘禍已然釀成,國主雖是盛怒,念及手足之情,也不忍追究。高太后被送往湯泉行宮靜養,再未回返宮中,誠王多年來幽居養病,不見外人,漸漸被外間遺忘。

雪夜深宅,原已是落魄廢人的誠親王卻突然現身。

究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抑或是另有暗棋……晉王此刻又在哪裡?

夜風撲面如刀,就連北國的風也是凌厲無情的。

昀凰含笑迎向誠王,直視他半面猙獰半面倜儻,那獨目灼灼,卻如烙鐵落在身上。

「你看什麼?」

冷不丁她突然開口,驚得宮女手一抖,玉簪摔在地上折成兩段。

妝鏡裡,駱後還未上妝的臉異常慘白,兩頰凹陷,眼眶比頰上胭脂還紅。她濃密長髮黑沉沉掬在梳頭宮女手中,兩鬢卻已是灰白。適才宮女執了玉簪,遲疑要不要遮去髻間一縷白髮,不覺向鏡子裡多看了兩眼,卻撞上駱皇后質問的目光。

自瑞王的噩耗傳回,駱悲痛過度而昏厥,醒來後一連數日不曾開口說話。皇上來了、公主來了、御醫來了……她只是一副空洞洞眼光盯著人看,也不悲泣,那眼光好像帶著毒,看誰都透著恨意。御醫說皇后身子安好,只是悲痛過度,暫時迷了心竅,只能待她自己清醒。

宮女呆望著鏡子裡駱後的臉,駭怕到極處竟忘了跪下。

駱後身子紋絲不動,目光卻移下,瞧著地上兩截斷簪,幽幽說了聲,「撿起來」。

宮女撲通跪倒,顫抖著將簪子託在手心。駱後拿起一截斷簪,嘆了口氣,「鈞兒說我戴這簪子最好看,你為何偏要摔斷這一支?」

宮女面無人色,張口正要告罪求饒,陡地見駱後迴轉身來,抬手掠風,眼前驟然一片血紅,連痛都來不及痛,便看見鮮血濺出,鏡子裡的自己雙目圓瞪,一隻眼窩直插著半截斷簪。

左右宮人眼睜睜看著駱後將那斷簪插入宮女眼睛,霎時慘號聲起,年少的宮女倒地翻滾,哀叫遠遠傳出,驚得暖閣金籠中豢養的百鳥撲稜楞驚飛。驚駭萬狀的宮人不敢近前,任憑那鮮血迸流的宮女在地上翻滾掙扎,直待御醫和雲湖公主趕來,才將她拖了出去。

駱後倚著妝臺,冷眼看著戰戰兢兢的諸人,手上猶自沾著鮮血。雲湖公主快步上前扶住她,被她猛地拽住手腕,赫然便是五個血印。駱後眼裡閃動笑芒,恨聲裡透出快意,「他們如何害死他,我便十倍奉還,一分也少不了!」

雲湖臉色一變,忙將她按回錦榻,飛速掃了身後御醫宮人一眼,在她耳畔壓低語聲道,「母后,小心耳目!」駱後大笑起來,目光森森掃過左右,「怕什麼?你以為我不開口,他們便罷手了?左右是一場你死我活,不如來個痛快!」

御醫與眾宮人俯跪在地,汗出如漿,氣不敢喘。連雲湖公主也被駱後目光所懾,低頭見手腕上幾個猩紅血印,竟似被火烙燙。「他們害了我的鈞兒……可惜,我還有一個兒子。」駱後語聲嘶啞,似哭還笑,「你,讓尚堯立即入宮見我!」

這尚堯二字,卻令雲湖本已灰敗的臉色頓時泛青。

「母后……」雲湖咬住下唇,不忍再將更壞的訊息說出口。這幾日裡母后悲痛過度,神智未清,朝野內外音訊一概不知。見她如此神色,駱後霍然睜目,厲聲道,「怎麼,尚堯出了何事?」

這已是她最後的浮木,假如連尚堯也遭遇毒手,任憑駱氏手段遮天,她卻是無憑無靠,一隻腳也踏上死地。如今已沒了尚鈞,尚堯萬萬不可出事。

「說,尚堯現在何處!」駱後眼中瞪出血絲,雲湖公主見此,再也無法忍耐,「五哥……五哥他被父皇禁足在王府,待罪候審。」

「尚堯有何罪?」駱後臉色陡變。

「父皇令右衛尉追查,在行宮廢墟找出三名受傷未死的女子,其中兩人是南秦長公主隨嫁女官。」雲湖公主一字一句說得艱澀,「五哥說,哥哥是死於烏桓人之手。可這女子供稱,當夜親眼在行宮見到內侍行刺,哥哥和長公主都罹難當場。烏桓人尚未攻入,行宮已被縱火焚燒。五哥是第一個趕到行宮之人,他的話與女官之言相反……」雲湖公主說不下去,將嘴唇咬了又咬。

駱後目光卻已直了,愣愣看著雲湖,彷彿已僵硬成石。

雲湖握住她手,似勸慰駱後,又似在說服自己,「太子也被禁足東宮,父皇還在查證此事,我一直見不到五哥,萱姐姐身為晉王妃眼下也進不了宮——可是五哥他不會的,母后,我信五哥!」

駱後好似並未聽見她的話,連眼珠也不曾轉動一下。

雲湖公主越發惶急,「一定不會是五哥,我們一起長大的,往日他最疼哥哥和我,處處謙讓迴護,從未對您有半分違逆!母后,你一定要信他,如今我們只剩五哥一個了,若連他也不可信,我們,我們……」

她語聲越說越低,哽咽不成調。

駱後慘無人色的臉上卻有了一絲冰涼的笑,喃喃重複道,「不錯,只剩這一個了,只剩尚堯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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