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歲節令多變,果木感應天時地氣,與原先略有不同,滋味還是一樣的。」內侍貌似木訥,卻對答如流,彷彿早知她有此一問。商妤聽得懵懂,心中不安更甚,悄眼看向長公主,見她垂眸凝視那杏脯,唇角掠起淡淡笑容。
遣走了內侍,長公主讓商妤也自去歇息。
退出殿外,回頭仍見她側影映在屏風上,久久佇立不動。
太多隱秘,太多算計,不是誰都能明白。商妤很清楚,長公主並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沈覺的表妹,眾裡挑一的可靠人兒,她也是不信的。如此也好,所知少些,命也長些——只是命若太長,這一生又該如何消磨。
悵然思來想去,不覺好笑。
商妤闔目躺在榻上,所宿偏殿寬敞得出奇,夜裡靜得糝人。也不知長公主獨自宿在更空曠的寢殿,會不會也覺得害怕……神思漸漸朦朧,墜入夢寐。
她是極少有夢的,總是一覺到天明,沒什麼可想。今夜卻奇詭地做起夢來……隱隱地,似有千軍萬馬奔騰而來,好一陣人聲嘶鳴,地動山搖。
轟然巨響聲裡,懸在正中的宮燈墜下,砸落桌案。
商妤驚醒坐起,耳中聽得嘶喊呼叫、如雷巨響,馬蹄沉沉如潮湧至,震得周遭陳設顫顫欲墜,夢中一切竟是真的!
商妤披衣起身,甫一奔出門外,只見火光沖天,行宮四下騰起濃煙,無數火把從四面八方蜿蜒如長蛇而至,將此地團團圍住。被點燃的巨石、箭矢帶著火雨傾盆而下,照得夜空亮如白晝,照見驚惶奔走的宮人,和從醉鄉里醒來,倉促迎戰的皇家騎衛……片刻前還是堂皇莊嚴天家之地,轉眼竟已陷入修羅戰場。
商妤驚呆在門前,忘了駭怕。
這片刻工夫,其他隨嫁女官和宮人也紛紛驚起,都倉惶奔來。當先的女官朝她急呼,「快叫起公主!」商妤一震,眼前掠過長公主那奇異笑容,心中竟莫名生出一股篤定力量。
奔至寢殿,未料已有人率眾守護在殿前。
一眼看去皆穿北齊宮廷侍衛服色,當先一人正是那進獻杏脯的小內侍。此時換了一身窄袖皂衣,腰挎短刀,依然是木訥面孔,紋絲不動地攏袖立在門前。
殿門由內而開,長公主嫁衣未卸,雲鬢齊整,疾步踏出門來。
那內侍單膝一跪,「啟稟太子妃,叛軍夜襲行宮,勾結烏桓人攻破金鱗關,圍困鳳鳴關下,晉王已率大軍趕來,眼下情勢危殆,請太子妃隨在下離宮暫避。」
烏桓!商妤大驚失色,秦齊兩國聯姻之日,竟被烏桓人趁機作亂。
自烏桓王庭東西分裂以來,強橫一時的烏桓人退守大漠,西烏桓絕跡中原,多年不曾與秦齊兩強為敵。東烏桓佔據富饒疆域,曾與南秦聯姻,迎娶廢帝之女長樂公主為王妃,自恃兵強馬壯,時有滋擾北齊邊界。自新王繼位,連遭北齊兩番痛擊,南秦廢帝被弒,又失強助。及至蹠城一戰,南秦奪回當年被東烏桓佔據的河東水草豐茂之地——誰也料想不到烏桓如此迅猛兇悍,距蹠城之戰不出數月,竟勾結北齊叛軍公然挑釁秦齊兩國。
冷汗霎時遍體,商妤不曾見識過這般場面,只知戰亂既起,生死便是頃刻間事。漫天火光映上長公主大紅嫁衣,夜色裡分外怵目,也將她眉目籠在一片血色光暈裡,看不清神情。
只聽她問,「昌王何在?」
「王爺已被護送離去。」內侍語聲急促,「叛軍來勢猛烈,請太子妃速速啟駕!」
「好。」長公主轉頭望了遠處火光,並不驚惶,倒似有些笑意,「那便走吧。」
商妤忙迎上前,與左右護了她,卻聽她淡淡道,「取我的紫貂裘來。」
商妤無奈,只得差宮人趕緊去殿內取來。
一乘四駕輕車已候在殿階下,竟似早早有備。
紫貂裘披在肩上,溫暖猶似當日懷抱。
昀凰手撫裘袍,最後回望一眼,默然掉頭登車。
商妤順著她眺望的方向看去,火光濃煙籠罩了南方天空,那應是昌王歸去的方向。
鐵蹄如雷,動地而來,廝殺聲滾滾逼近。
商妤陪伴昀凰登上馬車,一聲叱喝,護衛鐵蹄伴隨車輪聲隆隆,便要衝出宮門。
猛一聲怒馬驚嘶,馬車堪堪止住,令二人踉蹌撞上車壁。只聽一片刀劍出鞘之聲,商妤慌忙將長公主推到後邊,自己挺身擋在她跟前,一手便要挑起車簾。
驟聽得前方高聲呼喝,「瑞王殿下在此,來者何人!」
商妤一驚,肩頭卻被輕輕按住。
回頭見長公主臉色凝重,冰涼的手按在她肩頭,示意不可妄動。那纖細的手彷彿蘊有無形力量,令她心中定了一定。從車簾縫隙裡只見無數火把照得亮如白晝,迎面一隊鐵騎仗戟浴血,似剛剛突圍廝殺出來,當先之人長劍浴血,果真是北齊瑞王。
但聽疾風破空,「奪」一聲釘在車梁,竟是一支箭矢射到。
對方有人厲聲喝道,「車上究竟何人,還不上前見駕。」
商妤大駭,窺見那皂衣內侍已按上腰間刀柄,眼看一場惡戰在即。
「是瑞王殿下麼?」
一觸即發的對峙裡,響起這輕輕語聲。
細而顫,宛且柔,在寒夜裡聽來格外清晰。
車簾半挑,纖細身影隱在暗處,露出淡淡輪廓。
「長公主?」對面的瑞王一驚,「是長……太子妃麼?」
他遲疑片刻仍翻身下馬,手按腰間佩劍,驚疑不定地望過來。
果然是長公主挑起車簾,微微傾身,仰頭望了他。
她優雅頸項仰成柔弱弧度,語聲楚楚,「殿下救我!」
商妤心中惶急忐忑,來不及阻止公主的莽撞,瑞王已穿過眾人,闊步來到車前。
「太子妃勿怕。」瑞王年輕英俊面容被火光映照,宛如金童天降,「事出倉促,叛軍已被阻在行宮,晉王大軍天亮便能趕到,此地有我,無需驚怕。」
他望著她,目光分外明亮,雖散發脫冠,血汙錦袍,仍不失皇家氣派。
這令人心碎屏息的容顏,帶著楚楚無依的可憐,令他忍不住想伸手撫上。
她凝視他,眼裡浮起一絲異樣的恍惚,目光飄飄移向他身後……身後,他驀地記起,身後不知是誰,竟遠離了自己的護衛!
永遠別讓不可信任的人站在你身後。
他記起母后訓誡的話,卻已經太晚。
只是一道極細極淡的刀光掠起,腥熱的血雨激灑,在寒夜裡綻開絢爛的花。
瘦小木訥的皂衣內侍手裡握著柳葉般秀氣的短刀,刀尖血珠滴落。
瑞王怔怔瞪著昀凰,血口從後頸裂開,鮮血噴濺在車簾、車壁,濺上昀凰右頰。
注:文中名稱風俗之類皆為杜撰,無出典,純屬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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